第三卷 艾德瑞尔 157：最后的事件（全书完）

在与“真实之兽”，也即自己失去记忆之前的宿敌正式接触到的那一刹那间，方诺感知到了从大气灵力中传来的信息——无穷无尽，浩瀚无边的湛蓝色信息之海，几乎要把他的意识给淹没了。

他也由此看到了与自己这边差不多是同时进行的许多事情——来自世界各地，皆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在感受到疼痛之余，他也从中获益匪浅。

他得到了近似于“全知”的视角！

虽然需要付出“承受剧烈头痛”的代价，不过，以往哪次“激活”，或者说，“恢复”能力时不是这样的？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疼痛。

“瞧瞧我都看到了些什么……”直面缓缓朝地面压下的黑云，方诺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冽的笑意。

这并非出于他的主观意识，仿佛是这具身体在面对一直以来的概念之敌时会做出的自然反应，就好比是在向被他吸引来的兽族宣布他的真实身份。

然而，下一个瞬间，方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角渗出了血花，小小的身躯也不住地颤抖起来。

接纳的信息太多，对他现在的身躯而言不意味是件好事。

好在，他还有一个“灵力容器”。

小兽举起一条前肢，旋即一头雪白巨鹿的身影便从他身后的空气中缓步踏出，他所受到的压力也一瞬间减轻了许多。

与此同时，巨鹿略显透明的、如冰雪所构筑的体表，也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块荧幕，为他放映方才那些信息中可能会引起他兴趣的内容。

比如说，黄仙岭那边正在上演的事情；比如说，前往黑暗森林邀请花皇的卡斯兰奥人，如今正面临怎样的情况；比如说，圣十字是否正在关注这边的事态进展……

还比如说，先前跑去玄采山脉寻求“重逢”的残疾人老兵，目前又如何了？

在花皇真正降临他身边之前，他还可以在这些琐事上浪费时间，毕竟，现在的他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恢复前身的力量，曾经的兽王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肯定是有祂的原因的。

自己既然暂时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为何不寄希望于其他存在肯提供一个参考回答呢？

“虽然说……”瞅着越压越低的黑云，聆听着周边人群四处逃难时发出的声音，方诺由衷地叹了口气。

他本来是想通过观察花皇的反应，决定自己是该去圣十字位于凯斯达的本部逛一圈，还是前往卡斯兰奥见见自己前身的熟人们。

不料，他先前的行为对于天上飞过的那只兽王来说，貌似有点过于刺激了。

竟直接让对方转移了目标，无视周边的建筑物以及生灵，冲着他飞了下来。

方诺拽了拽在兽王的灵力笼罩下失去效用的月光纱，无言移进了巨鹿的阴影里，仰起头，视野中只剩无边无际的黑云，以及点缀在云彩之中那唯一的一颗明星——

花皇。

他施展了提升视力的奇迹，双眼感受到剧痛的同时，对方的形象也无比清晰地映入了他的视野。

他看见了相互缠绕的翠绿藤蔓，还看见了含苞欲放的纯白花朵。

它们共同组成了花皇瘦削的身躯。

兽王有一张似人但不见血色、反而有些泛青的面庞——该说祂不愧是树妖们的信仰，还是说“类人形”这一风格不愧是植物妖兽一脉传承的品味？

祂还有一对又长又尖的耳朵，与祂的肤色颜色相一致，深绿近墨色的各种藤蔓植物从祂的脖颈后长出、向祂的头部两侧蔓延，最后攀上祂的耳廓，并于其耳垂处自然垂下，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如鲜血一般红艳的果实，那是祂这具身躯上唯一的暖色。

一朵白色的梦醒草，自祂的一边眼眶中绽放开来，取代了原本应当镶嵌在其中的那只眼球。

而祂的另外半边脸上，则刻印着一道竖长的、有别于“圣十字”的徽记、宛如花茎一般的细纹，一直延伸到祂完好的那只眼睛周边，在眼眶外围描绘出了一朵花的纹饰。

祂的额上呈现着一枚宛若胎记的肉色小花，在纯白梦醒草的映衬下，显得一点也不醒目，很难被观察到。

“我在之前浏览过的记忆片段里，看到过那个特征……我不止一次看见过它。”方诺从巨鹿身体底下探出脑袋，一只前爪贴在眼睛上，以缓解从其上传出的刺痛感。

下一刻，新的画面闪入了他的脑海，同时也浮现在了巨鹿的体表上。

方诺看见那位残疾老兵终于与梦寐以求的偶像重逢，然而，旋即等待他的，就是永别。

曾与魔女结上“孽缘”，也多亏她才能离开黄仙岭、回想起被自己的前身抛弃的记忆与身份的方诺，就算平时表现得再不近人情，此刻也难免因自己所见之景倒吸一口冷气，而后不禁感到唏嘘。

但在这些复杂的情感之外，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过去某位兽王的安排。

象征“虚假”概念的兽族，为了战胜祂的宿敌，做出了种种决策，而发生在他新看到的画面中的那一幕，大抵就是祂计划中的一环。

也许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也可能只是“顺便而为”。

在目击到皮特罗痛苦表现的那一刻，方诺的思绪一下子就通畅了起来。

他回忆起了兽王“狰”与祂的仆从诺威诺，还有这个人类与他两位青梅竹马的往事……这些记忆就好似一直储存在这颗星球的大气灵力中，一旦符合某个契机，它们便会自动刻入他的脑海。

就像自从他被魔女带离黄仙岭后，每隔一段时间自行恢复的那些能力一样。

是“狰”给予了遭好友的反叛行为牵累、被送入寒冰地狱的“大小姐”依兰力量，祂使这个命运多舛的人类在她原有的天赋的基础上，获得了所向披靡的能力，化身为拯救国家的大英雄、大将军，一次次驱赶走来自邻国及周边其他小国家的外敌、解决由国内贵族掀起的内乱。

可是，掩藏真实面目、隐姓埋名的依兰，没能得到成为艾德瑞尔国王的另一位童年好友的信赖。

原本的她在艾德瑞尔国王——弑父弑兄的哈迪斯心目中，已经在寒冰地狱中永眠了。

一位好友的背叛，一位好友的死亡，以及好友家族投奔帝国的行为，使刚上任的年轻国王寒了心，他从没有信任过突然降临自己身边的强者，就如同他从未信任过自己的能力一样。

这样的国王，就算一直保守着初衷，又怎么可能治理好国家呢？

所以他才一次次地踩入敌国的陷阱，信赖不该相信的人，反而对真心想要帮助他的好友投以怀疑的目光，甚至还安插人手在其身边，试图调查对方是否存有异心。

“我们是朋友啊，伊兰。”——方诺眼前忽地浮现出这么一幅画面，少年白头、满脸狰狞疤痕的一国之君，假笑着对自己的下属说道。

“是的。”方诺看见了曾经的魔女，脸上缠着绷带、声音也因“虚假之兽”的能力变得同原本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伊兰大将军”，面对侍奉的君主假惺惺的说法，她僵硬的面庞上难得挤出了一抹微笑。

“我们是朋友，哈迪斯。”

被人民追捧的、名为“伊兰”的人，实在是太过耀眼了。

她的无心回复，也可能使多疑的国王感到慌乱、产生更多的戒心。

但他又不得不依赖这个不明来历的家伙……

“我受够了！”

方诺眼前浮现出了新的记忆片段，而几乎是同一时刻，花皇也降落在了距离他不远处的地面上，与那头双目无神的冰晶巨鹿“相互对视”。

小兽不由往巨鹿身体底下缩了缩，而后，他又一次听到了那位国王的声音：

“我受够了！每天——我每天都不得不面对那张缠满绷带的脸！他还无时无刻不散发出刺骨的寒气……尽管，我明白他在对抗卡斯兰奥的战役中做出的巨大贡献，可能就是在某一场战争中受了伤、毁了容、失去了一只眼睛，可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成那副鬼样子？！”

“我是说……”记忆里的国王无力地倒在他的王座上，“我不理解……”

方诺依稀懂得了对方看不惯蒙面人造型的缘由，因为诺威诺——这个人类曾在寒冰地狱里被自己所伤、毁容，不得不在脸上缠上绷带，并以这幅面貌与哈迪斯成为了敌人。

“对于一位战士、对艾德瑞尔最伟大的将军而言，伤疤难道不是一种荣誉的象征吗？”国王失态地发起了牢骚，“我从来没见过绷带下的真面目，实际上，我连他的来历都不清楚……他的过去、他的亲人？不，我清楚的只有他的实力，和他的名字。”

而在这段回忆中，站在国王哈迪斯对面的，是他派出去试探伊兰的失忆者，诺威尔。

同样受到“虚假之兽”能力影响的年轻人，面对国王的质疑，他给出了根本称不上建议的建议：“您若是当真如此介怀的话，为什么不亲自去问一下呢？”

“陛下，伊兰大进军忠诚于您，只要您提出要求，他百分百会卸下伪装，向您展示他最真实的一面——如果您认定这事关君臣之间的信任。”

诺威尔向他的国王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不等对方说些什么，就自行告退了：王国和军营之间颇为尴尬的关系，令他有时候顾不上哈迪斯的心情，而且，在更多的时候，他觉得他们的大将军比他们的王要可怕得多。

诺威尔的身影自记忆片段中消失后，王座上的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方诺一个激灵，意识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突然发现，在自己尚未刻意增强的灵力感知范围内，多出了几道或陌生、或似曾相识的人类气息。

“啊啊……”

他不由得暗自感慨，曾经的狰漫游这颗星球，与不少人类都结交了缘分，还算计了与宿敌有关的某个人类，使自己就算败于对方，也能恶心到对方。

天知道过去的兽王“狰”是早就计划好了有这么一天，还是埋下种子、任期自由生长，最终将事情引导至了现在这一幕？

被戳穿谎言的花皇，气息虽然慢慢变弱了，但属于兽王的威势却一点都没有减退，那些圣十字的人类之所以不敢靠近这里，是因为他们还在忌惮祂。

他们恐惧祂还有还手的能力。

“曾经的我，满足了多少人类的愿望？”雪白的小兽自巨鹿分身下钻了出来，勇敢战胜了心中的胆怯，让他能坦然面对默默立足于跟前的另一位兽王。

他其实也抱有和那群人类相似的可笑心态，以为花皇弱化了，所以才敢站出来……当然，在他做出了这个决定后，侥幸的心态便转为了“认命”感，他在此与过去的宿敌重逢，相信“真实之兽”也有眼力看出他身上出现的问题。

这也是对方没有第一时间杀了他的原因吧？又或许，两只兽王之间的关系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恶劣？毕竟，斯林·郑曾是卡斯兰奥的皇帝的使臣，那位皇帝又找花皇帮过忙。

祂们之间，未必是一定要厮杀得你死我活的关系，没准，还曾经拥有过飘渺的友谊。

那是属于两位兽王之间特殊的感情，是一种对彼此身份的认可，也是对相互之间命运的“自怨自艾”。

“所以你才会被天地所厌恶，狰。”对面的兽王就像在面对一个熟悉的存在一般，十分自然地回答道，祂的语气冰冷无比，却也并非全无感情。

而事实是，祂们过去的确是相互熟悉的存在，方诺对花皇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只要有人类向你祈求，你便会分享自己的力量。”身形慢慢变得有些透明的兽王如是答道，“自然之子啊，创造你的存在不忍看你糜费自己的力量，便赋予了你使命和独一无二的‘邪兽’位格。”

“你在被祂所厌弃的同时，也受到了祂的眷顾与宠爱。”

“只有人类吗？”方诺能感知到圣十字成员们的不断靠近，而看花皇目前的状况，就算他们不主动攻击，祂也已经被自己的力量反噬到无法维持自己的存在，要么原地变为化身沉睡、要么就此消失，等天地再创造出一只代表“真实”的生命体出来。

这就是兽族滥用自己被赋予的权能后，所需付出的代价。

狰不愧是“天地的宠儿”，祂得到了世界的纵容，最终还是自己意识到了这个事实，选择承受应付的代价、舍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让世界重归正规。

方诺一瞬间茅塞顿开了。

“只有人类吗？”

这个问题，源自于他的本心，是他本能提出的一句质询，也是一个机会。

“谢谢你，虚假之兽呵。”背后传来白桥的声音，虽然自方诺有记忆以来，他未曾正式接触过这个人类，但对这个声音已然再熟悉不过了，“你完成了你的承诺。”

看来，这个人类也向兽王“狰”许过愿望。

况且，白桥踏入过寒冰地狱，他本就受到过“狰”的力量的洗礼。

在方诺的意志操纵下，冰晶巨鹿徐徐转身，面对白桥和一众与他志同道合的能人，并将越来越虚弱的花皇护在自己身后。

“这个世界不需要‘真实’。”白桥口出狂言，而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信念。

他也是被一生中的经历逼“疯”的存在之一，和那不打算信赖任何人的国王很像，也和“七美德”中憎恨兽族的那对兄弟很像。

“是啊，‘本座’设计了一个漫长的阴谋，你们都是被卷入其中的棋子。”不断涌进脑海的记忆使方诺感觉思维无比缓慢、沉重，他的心情、他的性格似乎也在逐渐发生变化，用更确切一点的说法，是在“恢复”。

方诺握住了胸前的绿宝石，似是想在过往记忆和现在正在进行的事件的冲击下，维持住属于自己的意识。

他一点点地回过头，将目光投落在花皇身上，对方似乎朝着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狰。”

没错，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他已经恢复了自己的记忆，拿回了自己的力量，想起了世界的奥秘，并且，已经直面曾经的自己留下的最后未被解决的事件。

纯白的光辉自小兽身躯中迸发出来，他渐渐与自己的分身合二为一，而后，变幻为了与人类们和花皇相似的身形，从随身携带的奇迹造物中，取出了那枚与异时空相关的星盘。

“‘本座’会满足你们的愿望。”

不止是人类，还有做出了选择、如今需要面对自己命运的兽族，他们都表达了自己的祈求。

星盘被启动，在兽王灵力的催动下，它终于展现出了真正的功效，连接上了他们头顶的星空，为被人类宣判“不被需要”的概念之兽铺出了一条通向“异时空”的道路。

而不管人类与兽族们间的恩怨结局如何，虚假之兽终将孑然一身地踏上旅途，一切都和祂变成“方诺”前一样。

但这一次，祂拥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关系，与新的力量。

在解决完前身未能了结的事情后，等待着他的，将是天外另一片星空的奥秘，以及崭新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