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神秘贵客

高禾见慕容风也在，忙和他又互见了一礼，才焦急的指着高洋那沾满污泥的衣服道：“你……你怎生搞成了这般模样？唉！如此回府见客，岂不失了王府体面？这可如何是好？”

高洋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慕容风也是与他相视一眼，苦笑无语。

还是高禾急中生智，扭头唤来一个矮个随行吩附道：“快，将你的外衣脱了，给二公子换上。”

“这如何可行？这尺码也不对啊”，高洋有点尴尬。

“哎呀，管不得那许多了，这样，把袖子卷起来点，衣服搂高点用腰带扎上，先勉强应付过去了再说！”高禾从那随行手中一把夺过外袍，一边亲自为高洋穿衣，一边急道。

“叔可知府外为何多了这许多甲士？”

“不清楚，只知是王府中来了贵客，王妃亲自在招待呢。怎么个情形，一会儿进去自然便知道了。哦，对了，先给你说一声：下午你在城外惹的事，王妃已经知晓了啊，听说那可是发了老大的火呢。早些时候，我本打算带着人去寻你，可人还没出府衙，便被王府差人传到了这里，就因为不知道你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害得我也不敢贸然进府，就一直在此等你”，高禾说着，神色有些悻悻。

听了高禾的话，慕容风赶紧给高洋递了一个眼色，然后向高禾一拱手道：“大人，既然府中有贵客，在下未得邀请，就不便入府了，但风有一事需禀明太守，二公子今日所为，实有大智慧！待会见到王妃，太守只需谨言即可，切不可替公子求告，王妃自会有明处。南山告退！”

慕容风的这番话，令高禾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明白，南山先生是个聪慧之人，更不会坑害自己的徒弟，当下便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慕容风遂又转向高洋咛嘱道：“子进，一会王妃若问责城外之事，公子无须过多辩解，只需着力在‘替父慰民’一事上便可。如此，那为师便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待二人反应，便朝二人一拱手，长袖一摆，飘然而去。

“替父慰民？”高洋重复了一句，隐约有些明白了慕容风的意思，但终是觉得这“慰民”二字，从自己口出说出，未免显得有些虚伪。

此时此刻，无论洛阳还是晋阳，都将这十万灾民当成了博弈天下的棋子，又有哪家真正顾念过他们的死活？自己在城外的所为，最终也只不过是在其中择了个立场罢了，又怎的有脸面谈什么“慰民”？也不知娘与阿爷心中在意的，究竟是自己的权柄还是天下的福祉……

高洋的脑子里一时百转千回。

见慕容风走远，高洋还怔在原地，已是额头微微冒汗的高禾不由着急的扯了一下高洋的袍袖，催促道：“乐儿！想什么呢？快些入府吧！”

回过神来的高洋，微不可察的甩了甩头，暂时将那些胡思乱想全部抛开，正欲随着高禾入府，突然一阵寒风刮过，冷风钻进了衣领，他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这才惊觉经过城外的那一番波折，自己的衣服从内到外已完全被汗浸透了。此时受了北风一吹，顿觉寒风透体，冷到了心里，就如同娘亲发怒时那冰冷骇人的目光。

尽管他天性沉深聪慧，可终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一想到娄王妃正因自己在西城外干的那些事而大发雷霆，高洋的心里就不住的直打突突，脚下也迟疑了起来。

高禾还以为他心中仍是惦记着城外的灾民，忙催促道：“乐儿，脚下快些！城外之事某已责予衙中府丞与典史亲自带人处理，巡城司那边何伯也已安排了人手出城配合，这事儿你就甭操心了，今日你招惹出的事非已经不少了，还是赶紧随我入府拜见王妃吧！”

说罢，便不由分说，扯着高洋的衣袖，将他拉进了王府。

待进得王府，高洋又是大吃一惊。

只见上午还是寻常模样的王府，此刻却已是一派花团锦簇的盛景：入得门来，便见迎面那副雕着高丞相“中原荡寇图”石刻的巨大汉白玉照壁上，已挂起了用大红绸布扎成的盘龙垂带。

高洋的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空气中似有一股奇异的幽淡清香随风入鼻。

他拿眼一扫，透过照壁一角，便见其后宽阔的大院两侧，回廊檐顶之上，此时也已挑起了无数大红的鎏金灯笼。

还未等高洋仔细琢磨，他便被高禾拖着转过了照壁。

入目的情景，更是让他吃惊不小。

只见，此时园内各处的绿树假山已被打扫得不见半分雪渍，一道道如瀑布般的五彩纱幔自廊顶垂落，正随着傍晚的轻风微微摆动；便是园中那些四季常青的绿植上，此刻也星星点点的扎满各色绸缎束成的彩花，竟是在这寒风料峭的早春，装点出了满园的姹紫嫣红来。

他又见，风起纱舞间，园内那垂纱遮掩的回廊下，数步间距便有一雪缨赤披的幽州铁卫仗刀而立，为这曼妙旖旎的院子，平添了几分隐隐的肃杀之意。

青石铺就的中道上，竟覆满了暗红的朱砂；高洋简直看呆了，府中过年时，也未见有这般装点啊。

他顺着朱砂铺就的中道向前望去：只见中道尽头，斗拱飞檐的花厅前门，此时也被一条条从屋檐上垂落的五彩纱幔完全遮蔽，形成了一道如彩虹般的纱幕，将花厅内外分隔成了两个世界，纱幕后不时随风传来笑声和隐约的交谈声。

站在夕阳的余辉中，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让仓促回府的高洋如置梦中：眼前的碧树红霞、褐瓦朱灯，映衬在一片丹红彩幔和五色薄纱之间，端的是一派吉祥福瑞，如置天宫。

却见身旁的高禾，此时的神色也是变得有些激动了起来，显然极是看重这趟差使。

也难怪他如此这般，他这位渤海太守说破了也就只算是个替高家看城门的，城中住着的不是达官贵戚便是族中长辈，平日里他这个末官晚辈，也是极少有机会参与这等大场面。

他看了高洋一眼，目光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紧张。只见他肃容而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又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官帽，低低的轻了轻嗓子，这才低头对高洋说了声：“走！”

快步踩在朱砂的中道上，高洋觉得脚下有些打滑。

那些朱砂虽已被人磨得极细了，可终究还是有着无数的小颗粒，踩在上面，就如同走在冰上一般，一走一滑。

高洋心中有些揶揄的腹诽道：好好的青石板地面，干嘛要铺成这样？娘就不怕把贵客摔着了么？莫非，这玩意就是专门用来整人的？

一路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高洋已是随着太守高禾一路疾行，来至了花厅外。

两人刚站定，便听到一路垂首而行的高禾，隔着薄薄的纱幔高声禀告：“禀王妃，二公子回来了”。

屋内的嘻笑热闹顿时嘎然而止，代之的是一片突然降临的寂静。

高洋眉头一皱，抬腿就往花厅迈去，却被身旁的高禾一把死死拽住。

只见高禾虽未敢抬头，却仍是不停向他打着眼色，又用眼神扫了一下四周回廊纱幔后持刀侍立的那些甲士，示意他：贵客在内，不可造次。

高洋见状一凛，心中也打起了鼓，一时间脑子里又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却是疑惑更甚：这花厅内来的究竟是哪路神仙，竟敢在王府摆下如此排场？最关键的，用来在自己和娘亲面前摆谱的，居然还是自己阿爷的兵，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只是，此时府中气氛陡然转冷。一股无形的压力，让高洋也不由自主的与高禾一样，躬身侍立在花厅外的台阶之下。

良久，

没有任何动静，

回应他们的，只有园中那愈来愈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是偶尔，从花厅内传出一两声茶盏触碰时发出的轻响。

直到高洋觉得腰都有些酸了，心中的不耐已忍到了极点时，才听到花厅内传出娄王妃冷冰冰的声音：“进来吧”。

“喏！”高洋与高禾齐声应了，这才都各自暗擦了一把额上的细汗。

高洋抬头刚准备拾级而上，却见，突然从那些自花厅房沿垂下的五彩纱幔里，探出了两只白皙柔嫩的纤细玉手，同时将纱幔向两边轻轻掀起。

待看清这两只玉手的主人后，高洋顿时便惊得张大了嘴。

入到他眼中的：竟是两名十三、四岁、头带皮帽、梳着粗大单辫，模样俏丽的异族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