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谁是博弈的人

彭浩被抓，阴婆婆半死不活，凄惨落网，皆在新任督查御史徐驸马的三言两语间尘埃落定，夏都城中的官员勋戚，军卫统领，乃至公子世子们无不心中凛然，第一次认识到了徐驸马的手段，就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震撼。

这种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一击，獠牙毕现的手段，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

朝廷里，你修为再高，实力再强，都不会让人畏惧，因为你得守规矩，朝廷的规矩。可是修真者也是人，修真者也有欲望，有欲望就会忍不住的想要去触摸律法边缘，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来，只是比起凡人，修真者的手段更狠辣，更精妙。

杀个人？灰飞烟灭，魂飞魄散，死了也是白死。

做个恶？自有数之不清的下人，鹰爪，狗腿子去给你办理。

有些事做了，即便人人都知道，可就是抓不到把柄，这就是能耐，而这次，火云道人弟子彭浩和阴婆婆倒的太快了，在所有人提前没有收到丝毫风声，没有丝毫征兆的情况下。徐驸马借着月牙儿刺杀的事，突然发难，真是将火云道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能做到这一点，就足见徐川的厉害之处！

火云道人回到自己府邸，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可能中计了，如果不是他急不可耐让阴婆婆离去，阴婆婆怎么可能被圣职司堵个正着？他徐川想要搜查他的府邸，没有岐王帝下旨根本不可能。

大意了，是他大意了。他被岐王帝封徐川为督查御史的心思干扰，被徐川胸有成竹，舌灿莲花，拈花为剑的气势所摄，自己先慌了。那分明是徐川早有预谋，逼他出错，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过现在后悔心惊都也晚了，只能想办法补救。

“我的浩儿，是一定要救的。”火云真人眼中有着一抹偏执，那是一种很疯狂的情感，这个世界上，理智和情感永远是两种水火不容的东西。理智能左右情感…情感也能淹没理智！

他对彭浩的感情，他与彭浩的关系，别的人根本理解不了。如果有可能，在天骄楼他都恨不得出手将彭浩救走。可他没有…因为他知道他办不到。

当时面对圣职司两位元婴指挥使，竹源氏的几位元婴修士，加上天策卫军卫，徐川背后的那元婴护卫，莫说他还要带着一个人走，就是自己走都难如登天！

所以，他忍了。

“夏公子说的对，只要岐王帝饶浩儿一命，浩儿就没事。”

回到府邸中，火云道人命人先去将后院中的两个少女带了过来，这两个少女丽质盈盈，冰清玉洁，仿佛初春刚刚绽放的花蕊，待人采摘。

火云道人平静看着她们，养了这么久，是时候派上用场了。他立即带着这两个少女去见夏津了。

今日之事，夏津也是又惊又怒，夏津心里憋屈啊，自打认识这徐川，几次他设局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云腾鹰那次让徐川声名大振，夏元会宴让徐川一飞冲天，夏皇特诏，好，那两次算他心里是对徐川怀有恶意，可这次…他是真的想拉拢拉拢徐川，想交好这位驸马的啊。

怎么就又砸了自己一脚？

夏津从天骄楼回到自己宫中，窗户开着，殿外清风吹拂，不知道是什么灵树品种的枝杈上绽放着星星点点各色的花朵，树干上有着七色的毛茸茸的虫子在攀爬，它们贪婪的吸食着灵树树皮里流淌的浆液。

身穿黑袍的元婴修士在外等候着。

宫殿中静谧无声。夏津正在做画，绘画，是最能让他迅速心静的方式，徐川的所作所为，只能影响他一时，不可能真正的影响他。他牢牢记得，他是岐王帝储君，如果说朝廷是一盘棋。军卫，官员，诸多世子公子都只是气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别人能慌，他不能慌。棋子是生是死，是开心还是痛苦，都不能影响他，因为他是博弈的人。

掌控所有棋子命运的人。

徐川…因为妙音公主，天策卫的关系，跳出了他的棋盘之外，可也仅此而已，徐川还没资格成为能与他博弈的人。

因为他与徐川不需要争！不争就不存在博弈。

他是高高在上的岐王帝储君，是要掌控大夏朝廷的存在！

所以，一离开天骄楼他就平静下来了，脸上带着笑容，让吕将军带着帝俊卫回去，火云道人也归去。

这时火云道人到了。

“烦请通报，火云求见夏公子。”火云道人朝着殿外的黑袍修士躬身行礼。眼中还有丝敬畏之色。

同样是元婴修士，差距也是极大的，面前这个黑袍修士，当年也是造下大杀戮的，凶名赫赫，让人震颤。后来被岐王帝特赦，又安排到了夏津身边，立下誓言，做了夏津身边最亲近的人。

律法，是针对大多数普通人的，对个别特殊存在，是可以有特权的。

“公子在作画，作画时不喜欢别人打扰。”黑袍修士冷冷道。

他话音刚落…

“是火云真人来了吧，请火云真人进来吧。”殿内传出夏津的声音来。

黑袍修士站到一旁，火云道人连忙带着两个少女进了殿内。这两个少女心里紧张而期待着。她们是被火云道人买下养在府中的，数年来锦衣玉食的生活过着，她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保养好自己，整日吟诗作对，弹琴作画，也修行炼气。当然…修炼的只是最基础的法门而已。

接触的东西多了，她们也猜到，火云道人是准备将来把她们送给谁，今天就是要把她们送出去的时候了，她们进了皇宫，来到了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中，她们做梦也想不到，火云道人竟然是要将自己送给这位公子吗？

进来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正在作画的夏津，只见夏津仪表堂堂，贵气十足，金丹修士那生命气息上的高贵，和此刻沉浸作画时的风度，瞬间就让她们折服了。能伺候这样一位公子，是她们梦寐以求的事啊。

两个少女只是偷偷一瞥，便连忙低下了头，似乎还觉得走的太快，模样未免不美，她们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轻轻整理着自己的衣裳，她们希望尽量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些，让要成为她们的男人，也可以说是主人的人看着更加赏心悦目。

夏津根本没看她们。他神识一扫，两个少女的模样他就看的清清楚楚了，都是精雕细琢，眉如远山、肌肤如玉，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尤其是她们那楚楚可怜、温婉顺从的神情，更是叫人油然生起呵护之念，有些那月牙儿十之一二的神采了。

火云真人跟在他身边时间太久了，当然知道他喜欢的女人风格。

“公子！请你一定要救救浩儿啊！”一见夏津，火云真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戚然道。

“真人！”

夏津阴沉着脸，眼中却是平静无波道：“皇祖建立夏朝，制定律法，律法之下无论是谁，一律平等，彭浩所作所为。已经是天怒人怨，若不严惩，说不过去啊。今日之事，定然会被千晓楼传开，不说整个都城，大夏十九州怕是都会知晓。一听说堂堂都城中，居然有元婴邪修为祸，背后还是朝中大修士弟子，必然震惊四方，到那时候，父皇代天秉事，脸上也不光彩，依着我父皇近来的脾气，你说他会怎么做呢？”

火云真人额头冷汗直冒。岐王帝是不忌讳杀人的，更不忌讳杀不守规矩的修真者。不过那是触及岐王帝一脉势力的时候，彭浩这件事，还是有转机的。

火云真人忙道：“浩儿所做之事，是一时糊涂，他也是为了提升修为，好为朝廷效力，杀妖除魔啊。请公子为陛下进言，让他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夏津微微摇头。“如果哪个修士犯了法都说一句戴罪立功，那朝廷律法还要来干嘛？一个金丹修士戴罪立功，说起来岂不可笑。”

“公子的意思是？”火云真人眼睛微眯，灼灼盯着夏津。

夏津沉着脸在画纸上勾勒一笔，忽得收笔，悠然道：“真人应该听说了。峡明关妖怪为祸，如今战火纷飞，真人若是愿意主动请缨，前往助战，定能立下大功，一个彭浩的小罪过，也不是不可以免。就是不知道真人愿不愿意去了。”

军功免罪！军卫的力量是很大的，像这次，火云真人府上出现阴婆婆，为什么抓了彭浩就到头了，一来阴婆婆只是和彭浩勾结，在其记忆中，阴婆婆和火云真人根本没见过面！

至于传讯…那根本不会出现在记忆画面中。

二来，火云真人有军功，除非是造反或者为祸一方，不然还真不好拿他。所以徐川也没多深究，各方都明白这点。

“峡明关？好，我去。只要能救浩儿…”火云真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

夏津诧异看了他一眼，传闻火云真人宠爱彭浩至深，早已超过普通师父对待弟子的程度，今日一见，又是下跪，又是愿意去峡明关抗妖，果然有些宠爱的过分。他接着道：

“此为免死之策，我会和父皇进言，可彭浩恶果累累，按夏朝律，邪修一旦被抓，都是要受尽“十八种折磨酷刑”，以偿还他们身上的罪孽，很多修士，都是在酷刑下就扛不住死了。”

火云道人一听又是一急，忙道：“还请公子救我徒儿啊。”

夏津目光一闪，沉声道：“我会和父皇进言，可是父皇的性子，下旨定然不会太快，这段时间，你要想让彭浩少受些刑罚，那就需要找徐驸马说说情了。”

“什么？找他？！”火云道人瞪眼。

“彭浩虽然和阴婆婆勾结，可充其量只能算是帮凶…这你这位师父也是知道的，算不算邪修，全看这徐驸马怎么处置，先前在天骄楼，是众人面前，当然要严厉执法。可是私底下，徐驸马未必不会卖你这个面子。伸手不打笑脸人，礼多人不怪的道理，真人不是不懂吧。”夏津笑道。

“是，是，老道明白了。”

火云道人心里恨徐川。可是犯在人家手里，为了能让自己弟子好过些，他也愿意低头！

他们的交谈，一旁的两个少女都静静听着，听着火云道人对夏津言听计从，心下对夏津更加倾慕。跟在这样的男人身边，她们的地位也会大大不同吧。

说完了正事。

“这墨…怎么不红？”夏津抬笔点了点朱砂墨，落笔却眉头微皱，眼中有着浓郁的不满。

“不红，不红，不够红…”

“墨不红，是因为缺些点缀之物。”

火云真人面露了然，微微一笑。接着他手掌一抬，一旁静静伺候的两个少女之一便被凭空摄到案前。

“老爷…公子…”那少女紧张无比。

火云真人却连碰都不碰她身体一下，指尖一弹，一道真元波动掠过，便在少女的一只皓腕上出现了一道血线，猩红的血液流淌而出，落到夏津墨盘内。

夏津执笔轻点，接着落在画纸上。这次再仔细端详一番，俊郎的脸颊上顿时露出了满意笑容：“嗯，这就红了。”

那少女惊魂未定，她握着手腕止血，低头看去，只见纸上画着一位面纱遮面的少女，她的眼眸妩媚，蕴含种种情感，面纱之下的一点朱唇，更是樱红如血。

夏津看向了两个少女。

“老道告退了。”

夏津摆手。

殿门紧闭。窗户外的灵树依旧摇曳着，清风吹拂，身处殿内的两个少女却如坠冰窖，仿佛气温都在瞬间寒冷了许多。

夏津看着她们，就仿佛神明看着蝼蚁。

……

皇宫另一边。

在火云道人急着进宫求救的时候，徐川也进宫了。不过比起火云道人的匆忙…

徐川进宫时一脸从容，丝毫没有见丈母娘的忐忑。兰姑看着徐川丝毫不以为意的神情，脸上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是知道东河贵妃娘娘的性子的，这次妙音公主瞒着她这个母后选了个驸马。虽然夏皇同意，木已成舟，可东河娘娘这个母后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舍不得教训公主，还舍不得教训你了？

姑爷，等着吧，娘娘整治人的手段可多的很。兰姑不知道为何，妙音公主对徐川越好，她越想看着徐川“被教训，守规矩”些。

不过凤姑跟在徐川身边几天，自然和徐川感情多了些，而且见了徐川的所作所为，心中也多有钦佩。所以早就暗中传音让他小心。更着重点出了面对东河娘娘一定要谦卑。东河娘娘最厌烦不知礼数，不知贵贱的。

徐川一听，也只能无奈一笑。

贵贱？

虽然来了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对人与人之间的这种“高低贵贱，等级划分”严谨不太适应。尤其是用在他身上的时候。

他没听在心里，凤姑和兰姑各怀心事陪在身后，张桐和楚光熊没跟来，统领见老婆和丈母娘，他们跟来干什么。

妙音公主的宫殿中。

“母后，驸马谦和有礼，修为不凡，丝毫不辱没了我。”妙音公主在东河贵妃身旁坐着。吟星乖乖伺候在一旁，心里默默为徐川祈祷着。

“哼，一个大夏先天榜第二，有什么了不起，出身背景呢？祖上血脉如何，大荒氏身具大荒圣血，对你修行也有益。听说你还让他同娶了一个民女？你啊，我就是宠的你太过了，简直笑话，等你这驸马来了，我和他说，这事不准。还有，我得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什么叫高低贵贱之分…”东河贵妃毫不客气说着。身旁是那两个金丹侍女。

妙音公主心中听的暗急。她母后的性子她是知道的，说得出做得到。

“驸马到。”殿外传来兰姑的声音。

“让他进来。”东河贵妃冷哼道。

殿门开了。

徐川一身青衣缓步进来，目光坦然看去。

殿上的东河贵妃，身旁的两个侍女也看过来。

这一看…不由都微微一愣。

“唉，我的姑爷啊，见了娘娘要谦恭啊。你这气宇轩昂的…”凤姑心里暗暗叫苦。

兰姑则准备着看徐川笑话。这般做派，看娘娘怎么治你。

妙音公主和吟星也屏息了。

“徐川拜见东河娘娘，见过公主。”还是徐川先反应过来，长长作了一揖。

东河娘娘愣了愣，神色似乎都恍惚了一瞬，这刹那不知道转过了多少念头，听到徐川见礼，才反应过来道：“啊…哦，驸马到了，免礼免礼，都是自家人，无需多礼，快…别站着了，赐座吧。”

“啊？”

殿内，兰姑，凤姑，妙音公主和吟星都目瞪口呆看向刚刚还扬言要让徐川认清高低贵贱的东河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