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观音辞兜率归南海 悟空求渡流沙河

兜率天宫之中，祥云缭绕，道韵悠长。观世音菩萨望着太上老君，灿然一笑，周身慈悲佛光愈发柔和，手中白玉净瓶稳稳托住，瓶中那枝清净杨柳枝柔嫩娇贵、青翠欲滴，叶尖凝珠含玉，灵光流转，半点不见被烈火焚烧过的痕迹。

菩萨微微欠身，轻声道：“贫僧告辞了。”

老君端坐蒲团，面色淡然，抚须一笑：“呵呵，既是如此，贫道便不远送了。”

观音菩萨心情大好，轻点莲台，托着净瓶杨柳，与身旁护法韦驮尊天一同缓步走出兜率天宫。此番与老君赌斗，她那清净杨柳被投入八卦炉中，以兜率紫火焚烧整整三日，枝叶本已枯槁萎靡，可一入净瓶之内的三光神水中浸泡一日一夜，便重新恢复生机，青翠如常，稳稳赢下了这场赌约。老君也已应允，令金角、银角二童子下界设难，助西游一行磨砺道心，一桩大事就此定下。

且说另一边，唐僧师徒自黄风岭脱险之后，稍作休整，便再次踏上西行之路。孙悟空开路，猪八戒担行李，唐僧稳坐白马，一路风餐露宿，昼夜兼程。过了黄风岭，前路倒也平坦，一连多日不曾遇上半分妖邪，师徒几人也算安稳。

光阴飞逝，四季轮转。春风吹绿古道，夏雨打湿禅衣，秋霜染白山林，冬雪覆盖荒原。寒来暑往，岁月匆匆，无一不在见证着唐三藏西天取经的虔诚与艰辛。

这一日，师徒三人正行至一处荒坡，忽闻前方水声轰鸣，如万马奔腾，震耳欲聋。唐僧勒住白马，举目一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眼前横亘着一条无边无际的大河，河面宽阔至极，一眼望不到对岸。河水浑浊泛黄，波涛汹涌，巨浪翻滚，泥沙翻涌，奔流咆哮，气势骇人，河面上连半片船帆、一只飞鸟都看不见，当真称得上天险绝境。

唐僧在马上惊呼出声：“八戒、悟空，你们快看！这条大河如此宽阔汹涌，连一只过往船只都没有，我们……我们要如何才能过去啊！”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伸长脖子一看，也咂舌道：“我的娘哎！这河水果然凶猛，别说渡船，就算是块大石头丢进去，也得被浪头卷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孙悟空闻言，双脚一点，纵身跃至半空，火眼金睛极目远眺。可即便他眼力通天，也望不见大河对岸，只见浊浪滔天，水雾弥漫，无边无际。悟空落下云头，皱眉道：“师父，这河实在太宽，的确是个难事。俺老孙一个筋斗自然能翻过去，可师父凡胎肉体，如何过得这等恶水？”

师徒三人立在河边，束手无策，满面愁容。正为难间，唐僧忽然瞥见岸边不远处立着一座青石石碑，碑面光滑，字迹清晰。三人连忙走近观看，只见碑上赫然写着三个斗大古字——流沙河。

下方另有四行小字，字迹苍劲，透着一股凛冽寒意：

八万流沙界，三千弱水深。

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原来这流沙河并非凡间江河，乃是天庭通天河水倾泻凡间所化，河宽八万余里，纵横何止亿万里。河中乃是三千弱水，世间至阴至沉之水，别说是凡人，便是仙佛落入其中，也休想浮起，只会直直沉底，魂飞魄散。除非身怀避水神咒，或是天生水族，否则根本无法涉足。

唐僧看着碑文，心惊胆战，连连念佛：“阿弥陀佛……这竟是弱水之河，我等凡夫，如何渡得……”

师徒三人正对着碑文嗟叹，忽听得河中浪涛骤然暴涨，轰隆巨响震天。一道黑影自水底猛地冲出，破水而出，落在水面之上。

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这妖精长得丑陋凶恶，骇人至极：

红焰发蓬松杂乱，如同烈火燃烧；两只圆眼亮如明灯，凶光四射；脸色不黑不青，呈蓝靛之色；声音如雷如鼓，宛若老龙咆哮。身上披一领鹅黄战袍，腰束双攒白藤；项下骷髅悬九个，串成一串，阴森可怖；手中紧握一柄降妖宝杖，寒光闪烁，气势峥嵘。

那妖怪一上岸，目光便死死锁定唐僧，凶性大发，二话不说，径直朝着唐僧猛扑过来，想要一把擒住唐僧。

“妖怪休走！”孙悟空眼疾手快，身形一闪，立刻将唐僧护在身后，金箍棒瞬间握在手中。

猪八戒见状，也怒喝一声，扛起九齿钉耙，迎面冲上，与那妖怪战作一团。

一时间，岸边沙尘飞扬，水波激荡。钉耙与宝杖碰撞，叮当巨响不绝于耳。

两人你来我往，各施神通，在岸边大战数十回合，直打得天昏地暗，浪涛翻滚，竟是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孙悟空在一旁看得心急，见八戒久战不下，当即按捺不住，摩拳擦掌，就要上前助阵。

“师父莫怕，俺老孙去去就来！”

悟空安顿好唐僧，纵身一跃，金箍棒横扫而出，加入战团。以一敌二，那妖怪顿时招架不住，左支右绌，眼看就要被擒，他猛地虚晃一杖，转身一头扎进流沙河里，水花一翻，便无影无踪。

“妖怪哪里跑！”猪八戒见状，也跟着跳入水中，追入水底。可那妖怪本是水中生灵，在水里如鱼得水，八戒反倒施展不开。两人在水中又缠斗二三十回合，八戒渐渐落入下风，只得虚晃一招，抽身跳回岸上。

回到岸边，八戒气得破口大骂：“你这泼怪！有本事上岸来，脚踏实地光明正大打一场！只躲在水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好汉！”

水里传来妖怪冷笑之声：“你哄哪个？我一上岸，你便叫那猴头一起围攻我！你要是真有本事，便下来水里与我一战！”

两人一个岸上骂，一个水里应，僵持不下。孙悟空见那妖怪死活不肯上岸，心中焦躁，当即纵筋斗云，跳至半空，猛然俯冲而下，想要一棒子将其从水中打出来。

那妖正与八戒吵嚷，忽听得半空风响，急回头一看，见是孙悟空从天而降，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收了宝杖，一头扎入深水之中，隐迹潜踪，渺然不见，再也不露头。

师徒三人无计可施，望着滔滔弱水，一筹莫展。唐僧急得双眼泛红，连连念佛。孙悟空见状，只得道：“师父莫急，俺老孙去一趟南海，求观音菩萨出手相助！”

说罢，悟空纵身跃起，纵筋斗云，径投南海而去。筋斗云快如闪电，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望见大雪山仙境。

只见此处仙家福地，无量洞天，祥光普照，瑞彩凝结，鸾凤和鸣，天龙盘桓，烟霞散彩，松柏长青，处处皆是清净妙相，果然是无上佛境。

悟空心中赞叹，按下云头，落至紫竹林外。早有二十四路诸天守在路口，将大圣迎入潮音洞。

洞内，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端坐九品莲台之上，宝相庄严，面目慈悲，脑后佛轮高悬，万千光晕流转，隐现诸佛圣像，神圣不可侵犯。

孙悟空见到菩萨，又敬又畏，不敢有半分放肆，连忙收了金箍棒，端端正正参拜行礼，恭声启道：

“菩萨，我师父一行，如今到了八百里流沙河。那河乃是三千弱水，鹅毛不浮，芦花沉底，师父凡胎，根本难渡。河中又有一妖怪，武艺高强，八戒与他水面大战数次，都不能取胜，被他拦阻去路，无法前行。因此特来禀告菩萨，望垂怜悯，相助我师徒一臂之力。”

观音菩萨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哦？那流沙河中的妖怪，本是天庭卷帘大将临凡，乃是我先前劝化的善信，早已吩咐他保护取经之人。你们若是肯早早说出东土取经人的身份，他决计不会与你们相争，必然归顺。”

孙悟空一拍脑袋，懊恼道：“我们只顾打斗，哪曾想这层！如今那怪怯战，躲在水底不肯上岸，如何能让他归顺？”

观音不再多言，当即唤来护法惠岸行者，吩咐道：“惠岸，你与孙悟空同往流沙河水面，只叫‘悟净’，他便出来。引他拜见唐僧，归依佛门，同往西天。”

惠岸行者乃是托塔李天王第二太子，俗名木叉，乃是观音亲传弟子，常年不离左右，号护法惠岸行者。他闻言合掌：“谨遵师命。”当即与大圣一同出了潮音洞，奉法旨赶往流沙河。

观音菩萨见二人离去，目光微转，轻声唤道：“善财龙女何在？”

龙女连忙上前，合掌侍立：“弟子在。”

观音道：“龙女，你速往天界勾陈宫，拜见勾陈天皇大帝。八百里流沙河乃是三千弱水，唐僧师徒凡马，难以渡过，须请天皇大帝出手相助，方可平安过河。”

龙女领命，不敢耽搁，当即驾起祥云，直入南天门，往金华清微界勾陈上宫而去。

天庭勾陈宫内，瑞气千条，金光万道。勾陈上宫天皇大帝端坐九色七宝莲台之上，身旁仙官、力士、金童、玉女分列两侧，威严赫赫，气势滔天。

一道祥光从天而降，善财龙女现身莲台之前。她年方妙龄，明眸皓齿，眉如远黛

，眼似秋水，一身绿衣轻飘，纤尘不染，秀外慧中。龙女恭敬行礼，拜道：“弟子拜见帝君，愿帝君万寿无疆，仙福永享！”

勾陈大帝见是观音座下龙女前来，面露温和，问道：“龙女从南海而来，所为何事？”

龙女恭声禀道：“唐三藏师徒已至八百里流沙河，弱水难渡，菩萨特命弟子前来，请帝君出手，相助圣僧过河。”

勾陈大帝闻言，心中瞬间了然。流沙河三千弱水，能污元神、禁法力，唐僧凡夫、白马凡畜，若无水族大能相助，绝无过河可能。而他座下玄龟神将，久居天河弱水之底，修炼弱水本源大道，最是擅长渡化弱水河险。

大帝微微一笑，脑后金轮高悬，明鉴善恶，庚金之气环绕周身，威武不凡：“好，你且先回，朕自有安排。”

龙女拜谢，转身离去，返回南海复命。

勾陈大帝随即传旨：“宣天河玄龟神将。”

天庭天河，深达数百万里，水底暗流汹涌，乃是天庭三千弱水本源之地。水深处蛰伏一只巨大玄龟，身形如山，背若丘陵，周身大罗道纹密布，常年吸纳弱水精华，修炼水之大道。

玄龟神将忽感帝君召唤，心中一动，立刻收敛法力，身形一晃，破开空间，瞬间出现在勾陈宫大殿之中，叩首拜道：“黑灵见过帝君！”

“你且下界一趟，送唐三藏师徒渡过八百里流沙河，助他西行，亦是一场无上功德。”

玄龟神将领旨，化作一道黑气，直奔凡间流沙河而去。

与此同时，悟空与惠岸已按落云头，来到流沙河岸。

惠岸立在岸边，对着河水高声喊道：“悟净！悟净！西天取经有缘人在此，你速速出来，随圣僧西去！”

水底妖怪一听有人叫自己法号“悟净”，心中一惊，立刻破水而出。当他得知眼前唐僧正是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圣僧时，又惊又愧，当即跪倒在地，叩首不止：“师父！弟子有眼无珠，不识真神，多有冒犯，望师父恕罪！”

唐僧大喜，连忙叫悟空取来戒刀，亲自为沙悟净剃度。悟净落发之后，一身僧衣，面容和善，沉稳老实，唐僧便又叫他沙和尚。

自此，唐僧身边，师徒四人算是正式聚齐：悟空、八戒、沙僧，白马一匹，取经团队终得圆满。

可眼下新的难题又来了——人虽齐了，这八百里流沙河，依旧无法渡过。

四人正束手无策，忽听得河心传来一声高喝：“圣僧不必担忧！我送你师徒过河！”

话音刚落，水面分开，一只巨大玄龟破浪而出。只见他：

方头神物非凡品，九助灵机号玄龟。

曳尾能延千纪寿，潜身静隐百川渊。

翻波跳浪冲江岸，向日朝风卧海边。

养气含灵真有道，勾陈宫里玄龟精。

玄龟高声道：“大圣、圣僧，我奉勾陈大帝之命，特来送你们师徒渡过流沙河！”

孙悟空又惊又喜，笑道：“原来是帝君座下灵龟！多谢多谢！快上岸来！”

玄龟四足划水，行至岸边，将庞大身躯一纵，爬上河崖。悟空走近一看，只见玄龟背甲宽阔，足有四丈围圆，平坦稳固，当即笑道：“师父，我们便站在他的背上渡河！”

唐僧合掌念佛：“多谢帝君慈悲，多谢灵龟相助。徒弟们，快牵马过来！”

孙悟空几人小心翼翼将白马牵上玄龟宽阔的背甲，请唐僧站在马颈左侧，沙僧立在右侧，八戒站在马后，悟空守在马前，四人一马稳稳立于龟背之上。

玄龟稳住身形，蹬开四足，踏入弱水。奇异的是，那连鹅毛都沉底的三千弱水，玄龟踏在上面，却如履平地，稳如泰山。

一路乘风破浪，不过一日功夫，师徒四人一马便安安稳稳渡过八百里流沙河，干手干脚登上西岸。

唐僧连忙上岸，合掌深深拜谢：“无量寿佛，多谢玄龟道友，多谢勾陈大帝慈悲！”

玄龟摇头一笑：“不劳圣僧谢，此乃天意，也是功德。我去也！”

说罢，玄龟转身入水，化为一道黑气，冲天而去，转瞬无影无踪。

师徒四人站在西岸，回望滔滔流沙河，感慨万千。自此再无弱水阻拦，四人收拾心情，牵着白马，再次踏上漫漫西行路。前路虽远，劫难仍多，可师徒一心，佛心坚定，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