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痞叭噼啵］6.7

6.7

我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江散死后的第三天了。

穿白大褂的医生讲话的时候从骨头里散发出狗模狗样的气质，眼睛里一片麻木还得假装小心翼翼，我听到了好多什么小细胞肺癌什么广布性病变什么可能性遗传什么乱七八糟的词，总感觉他在以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文明的骂街，然后我听到我老爸一声低沉冷静却不容抗拒的“别说废话”之后，白大褂沉默了一下说了句“还剩一年”。

我觉得有点呼吸困难，又觉得自己挺可笑的，检查结果出来之前从来也没觉得呼吸困难是什么大问题，现在就总觉得是在被死神调戏了。如果被江散看到我现在这个模样，也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大概也不会说什么吧。

嘴里有种不知名的苦腥味，胃中恶心的像吃了一窝蟑螂。想到这个比喻更加恶心了，嗓子里一阵细微而不可控的发痒，我忍不住咳了几下，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瞬间席卷口腔，啊，是啊，我真是个傻逼，原来是坏掉的血味。

我半躺在床上，偏着头看着窗外苍白的天空和细细密密的几乎看不清的小雨雾，烟瘾又上来了，下意识的冲着身后做了个夹烟的手势，几秒钟溺水般的沉寂后我才猛然反应过来江散已经死了三天了。

该死的几秒钟，看来得癌症会让人思维都迟缓，夹着空气烟都被一脸严肃的老头子看到了。

他还是穿的一本正经的总裁样儿，看着就是个城府深的老虎精，他迈着方步极为平稳的走到我面前，皮鞋拍打地板的声音听着像坏掉的挂钟，他停在我身前，遮住了阴天透下来的白光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说真的我也不敢看，也不想看，听到他走过来的一瞬间就下意识的低了低头，真心怂包一个。

“你都听到了。”

我点了点头。

“你想怎么做。”

“听你的呗。”

“我说的是你想怎么做。”

这句话说的，一个字一个字钢钉一样扎到我脑子里。我愣了愣，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他，突然发现他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失望和柔和，怎么会有人能把这两种情绪在同一时间揉捏的如此恰到好处呢。我觉得胸口疼痛，眼睛突然就模糊了。“你……你从来没问过我的意见。”

他没说话。我听着自己莫名其妙突然就嘶哑起来的声音，突然就理解了站在身边这个男人的全部失望和柔和。对我的失望，对我妈的柔和。所以我笑了，“原来她真的是肺癌死的。”

下一秒左脸颊上传来的热度和痛感没让我感觉到意外，但还是没防备的咬破了嘴角，我都懒得抬手摸摸被打的脸颊，也就应付差事的舔了下破裂的唇边，能毫不犹豫下狠手打自己快死了的儿子的人大概也没有几个。我甚至产生了由衷的钦佩感。我闭了闭眼睛，旁边的人也没动，也没有再说什么，但越来越重的压迫感让我知道他还在等我的回复。

“我不想治。”

“好。”

真是该死。明明是我自己做的决定都有种不容抗衡的无力感，看着留了一个字转身就走的男人背影，我几乎下意识的喊了声“爸”叫住了他。他停下了脚步，微微转了转头，我张了半天嘴，一直到他微微有点皱眉准备离开的时候才挤出来几个字，“……我想要他的骨灰。”

声音低的我自己都险些听不见了，但他听到了。他也停顿了好几秒钟，不做声色的叹了口气，“那小男孩还停着，你可以自己烧。”声音落地，人也走出了房间。

一丝卑微的欣喜艰难的燃起来，我看向灰白的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漫出来的乌云，深深吸了口混着消毒液味道的冰凉空气。

雨又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