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以命换命

竖日，南天门外，云蘅与玄嗣率一众天将殊死抵抗。

云蘅暗淡的脸色带着几分疲惫，嘴角噙着丝丝血迹，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玄嗣深紫色的战袍已被鲜红的血浸透，右臂渗漏出的血迹一滴滴滚到他紧握盘古斧的手中，旒冠残败，青丝缭乱，随着阵阵凉风萦绕在耳畔......

“滴答——滴答——”

时间仿佛静止了般安静。

已不知是谁的汗水亦或是血水滴滴垂落在地面......显然，天界已与魔界已然僵持对抗了许久。

兄弟不睦，父子相残。

玄朗暗黑色的血液随着伤口滴滴滚落，无比愤怒的脸上满目仇光，喉结上下动了动，似把一切都吞咽了下去:“朗朗天界，竟使如此卑鄙手段！”玄朗左手抬起擦拭着嘴边的血，“今日，如若不血债血偿，我怎对得起青璇？”已成魔尊的玄朗痛哭起来。

原来，自那日浮华幻阵后，冰棺内青璇那唯一一缕魂魄竟不知被何人盗取，棺体破碎，雪瑶早已香消玉殒......玄朗唯一能想的就是九重天！云蘅与玄嗣那日造访想必是声东击西之举，自己一时大意方才上当，当日竟还手下留情！想来，天庭竟如此不仁不义，如若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帝，还会有谁这么急于获取青璇的魂魄，玄朗双手颤抖，紧握的双拳阵阵作响。

“你当日为何不守在她身边？”玄嗣发了疯似的冲了过去，对着玄朗的脸来了一记重重的拳头，“既已找到青璇一魄，为何不时刻守在她身边！”

“浮华阵凶险至极，我怎忍心你二人命丧于此？”

玄嗣与玄朗扭打在一起，你一拳他一脚，仿佛这已不是两界的交战，只是平日里一对矛盾的兄弟，一战过后，便可一笑泯恩仇。

云蘅得知雪瑶已枯，顿时犹如遭受晴天霹雳般痛苦，整个人丢了魂般痴傻地愣在一旁。

“青璇，你一世凄苦，纵然为我而生，我却从未让你真正快活过......”

云蘅不禁眼眶灼热，两行清泪倾泻而出，“青璇，终是我对不住你.......”

云蘅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逆子！”空旷而冷漠的声音自上而落。

“逆子？”玄朗笑笑，“这个称号我倒是满意得很！”

“青璇之事非天界所为，本座念及父子情份，劝尔等收手！”

“父子情分？”

玄朗仰天大笑。

“天帝竟还知道什么是情分？当日母妃被迫跳下诛仙台时，敢问天帝，您可顾念夫妻情分了？那日我被推下诛仙台，您不惜剃我仙骨灭我神识！敢问天帝，您可顾念父子情分了？”玄朗似说到了动情之处，泪水不知何时涌现，早已湿了面颊。

“自作孽不可活！玄朗，放下执念吧！”

“呵！你表面心怀六界，一副博爱无私的样子，实则六界上下，哪件你天帝答允之事于你而言非一个“利”字？我母妃便是最好的证据！不管你承不承认，你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玄朗咒骂道，“今日我定要为母妃和青璇讨回公道！”

“放肆！如此迕逆君父，大逆不道！”天帝怒斥着便大手一挥，一座无边无际的庞大冰棺立即出现在眼前。

“青璇身躯尚在，只要寻回一魄，尚可有救，你若捣毁九重天，万灵皆殁。到那时便真无回天乏力之术了！”云蘅眼神忽地闪烁，若以自己的血养之，或许，可以一试，“玄朗，收手吧！当日只有我与玄嗣二人前往魔界，并无他人跟随。”

“我如何信你？”玄朗的眼中布满血丝。

“哥！”玄嗣紧紧握着盘古斧，就如当日劝白蕊姬一样，“五哥，云蘅上神所言非虚，青璇魂魄之事确实非我二人所为。当下之急是赶快找到青璇的一魄！”玄嗣环顾了左右的天兵，朝玄朗使了个眼色，“五哥，此地不宜久留。”

玄朗似乎心下动容：“当真吗？当真还可寻得？”

天帝见玄朗放松警惕心下大悦，趁此时机运转功力集中于掌心，一掌便将玄朗推向了那千尺冰棺！

......

“天帝——”

玄朗再次上了天界的当，愤怒吼着……

冰棺内似乎伸出了无数双无形的大手，将玄朗死死困住，玄朗越是奋力挣扎，自己便越发被束缚得紧，直到玄朗放弃抵抗，被死死地困在冰棺之内……

如果说今日玄朗还顾念着些许父子情分的话，那么这一掌，已完全将父子二人所有的情分消耗殆尽......

“不——五哥——”

玄嗣伸出长长的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一些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抓住。

“青璇，我来了.......”

玄朗笑着，那笑容似乎在颂赞着一曲千古绝唱，他笑得那样甘之如饴......

见天帝并没有停止运转封灵之气，玄嗣不禁大惊失色：“不要！”玄嗣冲上前挡在冰棺前面，“父帝，念在父子之情，求您饶了五哥吧！不要将五哥封印到冰棺之中！”

“逆子！你懂什么？”天帝瞪大愤怒的双眼。

青璇之魄既是在魔界被人盗取，或许……玄朗用魔界的禁术——引魂之术可寻回青璇一魄？

云蘅总是觉得此事过于蹊跷，可他始终看不透，天帝今日此举作何意义？来不及思考，或许玄朗知道一些自己从未知晓之事，决不能让天帝封印玄朗。想着，云蘅便抵在了冰棺前方。

“你！你二人今日竟违逆天庭！”见玄嗣与云蘅皆来反抗，天帝不禁恼羞成怒，“云蘅，如今……连你也要与我抗衡？”

“陛下，若放玄朗出来，他必定能救回青璇。他如今已无仙骨神识，你为何苦苦相逼？”

天帝瞳仁一转，计上心来。

“雪瑶既已枯萎，若要救回青璇，当务之急便是找回青璇的一魄，可她已魂离雪瑶，是生是死无人知晓，那便让青璇自己寻回自己吧！”

只见天帝胜券在握，眉心凝重紧锁，双手环抱打圈，一股轻盈之力已然汇聚于两掌心之间，那灵气颜色异常光亮，随着那光亮越发地刺眼，渐渐地，一个活脱脱的女子分明被召唤出来。天帝气沉丹田，眼看就要松开运功的手，青璇的身躯也飘飘悠悠地飞了起来，直直地向诛仙台飞去......

“青璇！”

云蘅与玄朗皆惊恐万分。

“不！不可——”

诛仙台戾气千丈，青璇的魂魄本就在魔界消失于无形，若身躯再从这诛仙台上跃下，便真的再无希望了。

云蘅急忙汇聚自己的灵气，想要留住青璇。

这便给天帝留出了空闲，天帝猛地大掌一推——

“轰——”

冰棺霎时被封印。

玄嗣被震得撕心裂肺般疼痛，双耳震颤得流出了鲜血。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拼命地咬住苍白的嘴唇蜷缩在一边......

“青璇——青璇回来——不要——”

青璇飞落到诛仙台上空，紧闭的双眸竟滴下了一颗晶莹的泪......

“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云蘅冒玉魂碎裂之险，再一次拉住了青璇，便再一次跟着青璇纵身跃下诛仙台。

“青璇——”

玄嗣无力地捶打着地面“砰——砰——砰——”跳着的心瞬间停住了，整个人摊在了原地，仿佛自己的魂也跟着青璇一同跳下了诛仙台......

短短光景之内，玄嗣目睹了母妃被天后逼死，兄长被父亲封印，挚爱跳下诛仙台，玄嗣所承受的，或许，从未比别人少......

顷刻间一阵刺耳钻心之感从诛仙台传来，只见云蘅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反噬推回了九重天。

“都是你——”

云蘅真的发怒了，他指向天帝，声音由高到低，渐渐地咆哮起来，脸色涨红进而发青，颈子涨得就快要裂开了，满头满脸皆是汗珠与血迹，唇角全是白沫，拳头在指尖咯咯作响，此刻恨不得将面前的人千刀万剐！

经诛仙台两次反噬的云蘅此时如丧家之犬般颓丧......

天帝如要此时对付云蘅，太容易不过了......

猛然间一灵石乍现，瞬间化作一抹灵光带走了云蘅。

“最是无情九重天，这天界，于我而言早已无牵挂之人，我永世断不会来此！”玄嗣似乎抓起盘古斧，奋力一跃，纵身跳下了诛仙神台.......

“嗣儿——”

天帝长叹一声，“痴儿！你等何苦！”

天帝怅然若失，满目伤怀。

冥府，忘川河边，三生石旁。

玄嗣面色紫青，诛仙台的反噬使玄嗣仅留了这丝丝的气息，散乱的青丝肆意飞舞着，那样凄美，那样悲凉......

“青璇......我来陪你了.......下一世......让我早些寻到你......可好？”

玄嗣嘴角抽动着，热泪早已模糊了自己的双眼......玄嗣跪在三生石前挥起残破的盘古斧划破了手指，他吃力地抬起手臂，一笔一笔，在三生石上刻下了自己和青璇的名字.......

“玄嗣，青璇……”

“玄嗣，青璇......”

“青璇，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玄嗣就这样靠着三生石，静静地依石而眠......

巫山。神女庙。

玏佟道人盘坐于榻前，正在为云蘅运功疗伤，巫山净地仙气缭绕，是人间绝佳的疗伤之所。

许是云蘅伤势过重，许是云蘅心儿已死。他，始终不愿醒来。

玏佟见状摇摇头长叹一声：“云蘅，你这又是何苦？”

玏佟奋力运功，将云蘅的玉魂幻出，见玉魂璧上刻着满满的裂痕，玏佟当即顿悟：女娲石乃历经天火的灵玉，这玉魂怎会轻易碎裂？遥想天地之间，唯有那诛仙神台，伤灵噬仙.......

七日后，云蘅终于睁开了沉睡已久的双眼。

空气中散发着独有的香灵之韵，他不会猜错，自己已然回到了巫山。

“又是你救了我。”

云蘅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见自己身处巫山神女庙，惭愧地低下了头，“我本已不属巫山，多谢道人多次救云某于水火之中。”云蘅吃力地起身想要跪拜玏佟道人。

玏佟连忙制止了他：“你这臭小子！没想到这万年之久，你这秉性倒是一点都没改！”玏佟拍了拍云蘅的肩膀，示意他躺好，“你我本为一族，更何况你于我而言，更多的是父子情义，老朽又怎会弃你不顾？”

“自那日我踏出巫山起，从未想过竟会有再回之期。”

当年女娲广召天地间灵石，炼化补天，云蘅自为圣水池中的一颗灵石，自认为该担当如此荣耀，他原是依神女的掌心玉魂也就是如今的玏佟而生，可云蘅虽有玉魂极佳的灵性，但其顽石之劣也并不少，因此，神女和女娲并不看好云蘅。云蘅少年之性心高气傲，当夜便以玉魂盗走了玏佟半生之灵力，从此踏出巫山重地，再未踏足......

“已是旧事，何故重提？小子，有一事，我倒要问你，你那玉魂何故满是裂痕？”

“正如道人所想。”

“你何故知道我心所想？”

玏佟道人似乎被说穿心思一般扭捏起来，手指不禁抠抠鼻子抿抿嘴......尽显老顽童之态。

“方才道人不是说与云某更多的是父子情义吗，哪有儿子不了解老子的？”

“哈哈！”玏佟道人笑笑，“有趣，真有趣！”他拍手称赞，突然他停止了笑意，忽地严肃起来，“诛仙台是个不详之地，今后勿要涉足！”

“是，云蘅明白。此生，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云蘅，你可知，玉魂两次被诛仙台所反噬，灵力已大不如前？况且……你这身仙骨恐怕……”

“云蘅不在乎。”

他淡然道，没有了青璇，空要这一身仙骨做甚？

纵使万年前云蘅做了何等不道之事，眼前的这位老者竟从未责怪自己一次，还多次舍身相救，自己，终是欠了玏佟，欠了巫山......

“道人！”云蘅突然正襟危坐，拱手作揖，拜在玏佟前，“云某有一事，万望道人......”

“不可！”未等云蘅说完，玏佟便开口打断了他。

“为何不可？”

“那女子本是为你而生，非人非神，如今魂体皆于诛仙台尽毁，必化为空无，你如何寻她？”

他的梦彻彻底底地碎了......云蘅瞬间无力地瘫坐在榻上。

见云蘅这般失魂落魄，玏佟心下实属不忍，便语重心长道，“或许......”

云蘅欣喜若狂，他眼中尽是期待，似把一切都赌在了玏佟接下来的话中。

“我是说或许，你且到忘川河边寻她一寻。世人都道黄泉之路不可赴，但她本自昆仑山而生，雪瑶阴寒之魂灵，想必忘川河畔一般的残灵鬼怪伤她不得。此事不宜拖延，务必尽快前往。她本是自你之血而活，若寻得之中一魄，以你之血养之，我再施以巫山万植之元渡真气与她，或许，可以助她轮回。但，可否寻到，若转世可否为人皆为缥缈虚幻啊！”

“多谢道人提点！”云蘅如获至宝般欣喜，“若果真如道人所言，我愿用自己的命——玉魂之灵永世不入轮回之苦，换她一朝转世！”

“哎！”玏佟顿了顿，“即便你这般良苦用心，日后她转世，即便为人也不会记得你分毫，前世种种，爱恨嗔痴，皆与你再无瓜葛！”

云蘅心下一沉，垂首低眉，薄唇微颤：“云蘅，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