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如幻

而就在那缕微风吹过的刹那，一股深沉的生机，在韩石的体内崛起，准确地说，是在韩石的心中。

老者目光陡然一亮，看着韩石沉吟不语。

韩石的心，在这一刹那，便如那枯之树，朝着荣之树转化而去。

那生机犹如潜龙在渊，此刻竟直奔九天而去。

那是心的生机，心枯心荣，不过一念之间，韩石双目中的迷雾一扫而空，他明悟了。

其实这一步，很好走。

韩石没有丝毫的犹豫，朝前迈出一步，紧接着，是第二步。

一直走到第七步，皆与推衍相同，而那老者的目光，却是紧紧地盯着韩石的脚步。

随着韩石第八步的落下，那老者竟不自主地站了起来，目露不可思议之色。

“这......这怎么可能？”

“或许最后一个数字确是老夫算错了，但老夫自信，此前的五个数字，绝不会错，此人竟敢迈出八步，莫非此人已是神志不清？这一步落下，此人必然被阵法反噬，非死即伤，哼，不信老夫，我倒想看看，你会遭受怎样的结局！”那老者微微摇头，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而就在下一刻，韩石再度迈出一步后，一切皆是如常，那老者双目瞪直，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幕，而韩石这连续的九步，竟给他在计算与推衍上，造成了莫大的混乱，老者只感到舌根一甜，顿时压制不住，喷出一口血来。

“这最后一步，考验的，不是修为的高低，更不是阵法推衍之力，而是人心。

在这看似是一切的尽头时，我们所相信的，究竟是什么？

最后一次推衍的结果，朝前的共有九步，而朝后的，却有十步。

如此一来，岂不是再度从那阵外，踏入阵内？既然错失良机，再次入阵，想必再度破阵的难度会倍增，或许，便是永远留在此地。

后四，便是后死，后退便是死路，其实那推衍的结果中早已有了征兆，只是你我参悟不透罢了。

当我们的身体走出迷雾后，心却没有，如此，怎么算得破阵而出？

此阵迷的，是心，若天也有心，则天亦被迷其中，这或许就是阵名的来源。

九步迷天阵，我已踏出九步，若再踏出一步，此阵破。”韩石喃喃自语，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简单纯正的自信，朝着前方再度踏出一步。

第十步。

随着这第十步的落下，四周的场景蓦然一变，那片无尽的旷野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蒙着混沌面纱的石碑。

而在韩石身后不远处的老者，却是心神震撼至极。

在他眼中，韩石的身影，随着那第十步的落下，渐渐淡去，继而消失不见。

他虽不知韩石的姓名，但却将韩石的相貌深深地记在心中，他修道无数年来的直觉告诉他，此人甚是不凡，有朝一日，必如那初生之阳，照耀三界。

此刻，韩石心中，有一个十分笃定的感觉，出口，就在那石碑之上。

他所站的位置，与那石碑不远，而随着他再度迈步，那石碑却突然增大了许多，几乎是韩石每迈出一步，那石碑便会增大许多。

不多时，石碑已然如同一座小山一般。

此刻，若是有人在侧，必然会看到令人惊诧的一幕，那石碑的大小并未变幻。

变的，是韩石。

随着韩石与石碑之间距离的靠近，韩石渐渐变得小了起来，只是这种变化，韩石自身却是不知。

他此刻的心神，全都在那石碑所刻的字迹上。

那片掩盖字迹的混沌，此刻已然不知所踪，将那石碑完完整整地显露在他的眼前。

韩石所看到的，是一篇经书，刻在那石碑上，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悠扬与沧桑。

如幻

无常之美

凡尘之烟

灯深影淡

不负孤月

不二法门

在看到这字迹的刹那，韩石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丝本能的支撑，让他的双目艰难地转动着，去看完这短短的六行字。

这六行字似乎有着难以言喻的魔力，吸引了韩石的全部心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石碑，口中下意识地念着，只是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那第一个字上，那个如字，好似一道贯彻古今的长虹，从无尽远古而来，朝他射来。

在临近他的刹那，他看到，在长虹内的，是一支淡青色的箭，一支堪与九天试比高的箭。

那箭从他的眉心穿过，似乎带走了什么，直直飞入天际，直奔未来而去。

韩石蹬蹬蹬连退七步，才堪堪站稳，这么简单的一个如字，带给他的，是神魂欲碎之感，他的口边，渐渐溢出鲜血。

他的目光，更亮。

无常之美......

凡尘之烟......

灯深影淡......

不负孤月......

不二法门......

韩石连续喷出三大口血，其内更是有着内脏的碎块，他想不到，这简单的一篇经文，却有着如此强横的威压，这威压，直接没入他的心神，几乎要压碎他的魂念。

他看到的，是爱的深沉，是情的无奈，是心的坚决，是意的寂寞。

是无尽的思念，是痛苦的挣扎，是不变的承诺，是永恒的目光。

他突然间，想起了那化身无尽迷宫的女子之像。

那女子，是否名为......孤月？

韩石脸色苍白至极，他的目光，落在那如字后面的第二个字。

那是一个“幻”字。

就在他凝视此字之时，在他的眼中，那个幻字，却突然化作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微微扇动了一下翅膀，而就是这微微的扇动，落在韩石的眼中，竟化作一股灭绝天地之力。

他眼前的一切，包括那石碑，还有那石碑上的字迹，在这一刹那，如镜子的破碎一般，化作一片片单独的世界，而后，再度破碎成更小的碎片，直到一切，化作一片虚无。

韩石眼前一黑，昏倒在地，而那石碑，却散出淡淡的光华，笼罩韩石全身。

韩石原本已然破碎的神魂，在这光华的修补下，再度凝聚，而这新凝成的神魂，却是较之前，有了些许不同之处，最明显的，便是强大了许多。

而韩石的身影，也在这光华下渐渐淡去，这一次，他找到了离开这无尽迷宫的路。

中年文士站在草庐前，他那已数千年都未曾起过波澜的目光，此刻竟如正午之阳一般明亮，让人不敢直视。

“月儿，此子难得，说起来，也算是你们俩的恩人，亦是为父的恩人，说不得，为父要与他一会，顺便，送他一场造化。

为父这么多年来，算天算地算人。

天可算，地亦可算，但真正难算的，不是人，亦不是人心，而是一个情字。

情，不可算。

若这人，有了情，即便是为父，亦难算清，你与他当年，便是如此，此子如今，亦是如此。

这迷天地宫，连天亦可迷，却迷不住有情人，此子心怀不坠轮回之情，绝不亚于你与他，这也是为何此子能走出迷宫的缘由！”

中年文士目光渐渐恢复如常，轻轻地摇着羽扇，看着远方，隐有赞许之意。

若是有人知晓这中年文士的真正身份，便会知道，若想得到此人的赞许，可比踏天之难。

韩石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漂流，不断生灭，不知过了多久，韩石从一片静默中醒来，一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一片蔚蓝，点缀着朵朵白云，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爽之意。

韩石长出一口气，他终于从那迷宫中，走了出来。

蓦然，韩石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尔乃迷天地宫第三个走出之人，按古之盟约，赐封尔识途者之号。”

虚空中一阵明灭之光闪烁而起，一个斗大的字符浮现眼前，字符形状古朴传神，让人有一种霸道之感，未待韩石反应过来之前，字符化为一抹流光，瞬间便没入韩石眉心。

字符闪烁不断，如刻在韩石眉心皮肉上一般，极为显眼。

十息后，颜色逐渐暗淡下来，很快便融入韩石眉心，不见踪影。

韩石摸了摸眉心，没有发觉有何异常之处，才放下心来，拍开储物袋，从中取出几枚丹药，服了下去，待体内元力有所恢复，稍事思量后，疾驰而去。

那九步迷天阵中的老者，在韩石离去后，面容竟有了些许的变化，若是韩石在此，必然发觉，此人与那界河上的摆渡老者，极为神似。

“神算子，旁人不知，老夫却是知晓，此人必然与你有关，借此人之手，夺我机缘，待到老夫脱困之时，必屠尽你神算一族。”

那老者面目狰狞，神色疯狂，右手一捏之下，竟然破开虚空，在他身前出现丈许长短的空间裂缝，许久，才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