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兔死狗烹（4）

高祖抚着如意的头，温言教导道：“朝廷所忌，乃是手握大权的诸候王。如今彭越已灭，朝野之间总会有些闲言碎语，对咱们极为不利。而栾布乃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朕放过他一马，既可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又可为朝廷招得忠直之士，岂不是更为妥当？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了他呢？”

赵王如意连连点头称是：“父皇圣明，儿臣受教不浅！”

一方诸候之王，只在数月之间便被算计得身死族灭，却也未曾激起过多大的浪花，此事便算彻底地交待过去了。

父子俩正谈论间，只见首监带着夏候婴走了进来。高祖说道：“瞧你那满脸凝重之色，必定是有什么大事要与朕商量了。”

“正是。”夏候婴道，“臣已经从江湖渠道获得了季布的信息，特前来与皇上商议。”

“好哇！”高祖高兴地说道：“那就赶紧安排人员前去擒拿，朕务必要将他杀了解恨，还有什么可商议的。”

“皇上不可。”夏候婴道，“臣正是为此前来向皇上进言的。”

“咋了？”高祖不解道，“难道你忘了当年在彭城之外被他追杀的情景吗？朕可是想起来就都是满满的恨呢。”

“江湖人士俱都知道皇上胸怀开阔，行事往往以大局为重，而不计个人的恩怨得失。故而才让臣得知季布之事。可臣觉得季布之事不能如此草率处理，却又不知道当怎样向皇上开口。”夏候婴说完，沉吟了片刻，接着说道：“臣还是先请教皇上几个问题吧：皇上以为季布的才干如何？”

“自然是极为能干！否则怎么能够跻身于霸王帐下的五大名将？”高祖脱口答道。

“季布的品性如何呢？”夏候婴又问道。

“‘季布一诺，千金不易。’此言尽人皆知，季布自然是个好汉子。”高祖道。

“如此看来，就是在皇上的眼里，季布也是个德才兼备的人物了？”夏候婴道。

“那是自然。”高祖道，“你以为朕与季布私怨极深，便要歪曲他的人品么？”

“那倒不是。皇上从来就不是那种模样的人。”夏候婴道。

“你小子今天到底怎么了——莫非特意为季布说情来着？”高说奇道。

“不是说情，是劝谏。”夏候婴简短地答道。

“既是如此，那就痛痛快快地说来。朕可不习惯与你用这种方式说话。”高祖不悦道。

“季布极有才干，又名满江湖，实在不是易与之辈。如今虽然出逃在外，却得到许多江湖侠士的庇佑，如果想要寻个隐身之所，其实并不是难事。臣最为担心的，就是他北逃匈奴，或者是南下越地，死心塌地地助着敌方跟大汉作对，若果真如此，将为大汉引来无尽的麻烦。微臣想，不如抛却旧日的恩怨，将他招到朝中任职，倒是能够化戾气为祥和，使事情得到完美的解决。”夏候婴说完，双眼紧盯着高祖，注意他的反应。

只见高祖的面色数变，过了良久方才说道：“依你所说，朕心中的那口恶气，又没有了发泄之处了？”

“皇上既然能够封雍齿为候，解了当年的困境。为何就不能放过季布一马，以示皇上的器量，同时为朝廷招来一位大才呢。”夏候婴道。

“也罢。上回聊到季布的时候，皇后便有惜才留用之意。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高祖寻思良久，方才交代道：“就让人带他到朝廷报到，叫皇后酌情授以职务吧。此事就由你亲自负责处理。”

因为高祖知道，捕获季布不易，即使费尽心力捉到了，还得开罪不少侠义之士，就是夏候婴这一关也不好过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倒是按照老友提法处理最为妥当。

“多谢皇上大量。”夏候婴道，“如此一来，微臣对江湖朋友也交代得过去了。”

“嘿。当初只以为身在江湖身不由已。没想到穿上了黄袍，为人处事还有着更多的顾忌！朕也真是无语了。”高祖叹道。

“退一步海阔天空。皇上胸襟阔大，总能够化敌为友，不是也能享受到另类的乐趣么？”夏候婴又赞道，“这种乐趣堂堂正正，正可为天下之楷模，让微臣感佩不已。微臣总为自己能够追随在皇上的身边而庆幸。”

“说实在话，朕也不是圣人，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开个人的观感，总是以德报怨地放过冤家对头，朕的心里也感到委屈，也难以迈过那个坎呀。”高祖摇着头，向老友倾诉着内心的不平，话锋一转，又冲道：“现在总可以讲讲季布的情况了吧？”

“微臣遵命。”夏候婴笑着叙道，“霸王的葬礼结束的当日，季布便让几名手下打掩护，悄悄地跑到鲁地周家去寻求庇护。皇上也知道，周家老爷子当年的侠名远播，乃是与王陵比肩的大侠士，平素与季布交好，便也只能冒着奇险将他收留了。可后来皇上又是通缉，又是悬赏，周家所担的风险可就大了去了。季布乃是个义气之人，岂可因自己一人而为周家带来灭族之险，当下便要悄然出走。周老爷子无奈之下，只好让他髡头破衣地杂在十几个奴仆当中，一同卖往鲁地的朱家。朱大当家的虽然侠名不著，多少也算是个江湖人士，也曾经见过季布一面。加上季布气宇轩昂，举手投足之间颇为引人注目，很快就叫朱大当家猜出了身份。朱大当家的感于季布之义，又爱惜季布之才，便赶到洛邑向臣剖析利害，求臣出面恳请皇上放过季布一马。所幸皇上大度能容，微臣不辱使命，总算能够对得起江湖朋友。微臣感激不尽。”

夏候婴说完，又待行下礼去。

“算了吧。以你我之间的情谊而论，还有什么可客套的。”高祖摆了摆手，又问道：“朕倒是有几分不解：按说季布侠名远播，乃是个堂堂正正的汉子，为何却惧死到如此地步，竟至于不惜连累别人的身家性命？”

“微臣当初也有此疑问，只觉得周大当家的话有几分道理。”夏候婴道，“周大当家的以为，季布身怀奇才，不甘心一死而埋没，总想着逃出生天，再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来。”

“此言有理。”高祖道，“以季布之能，若是潜往北境投入匈奴，或者逃往南越与异族勾结，都将为大汉带来不少的麻烦。你还是赶紧回去将此事办妥了吧。莫要迟了一步误了大事。”

“如此微臣便暂时告退，让人赶紧到朱家去宣旨。”夏候婴说完，告辞而去。

季布到了京城。皇后问道：“眼下皇上正领兵与英布作战，季将军乃是当世名将，可肯到前线参战？”

“启奏皇后。”季布道，“季布早年混迹于江湖，随后又参与起义，惟愿尽绵薄之力以救民于水火之中。可英布为人残暴，时常为满足私欲而不惜戕害百姓，与季布所愿往往相违。从此点上看，季布当义无所顾地提枪上阵，为皇上效命沙场。只是季布与英布曾经共事多年，有着同朝之义，却是不愿在阵前与其刀兵相见。此为季布本心，还请皇后体谅。”

皇后点头说道：“传言季布高义，果然不虚。既是如此，便依皇上所命，就在朝中供职罢。”

于是依高祖之意，封季布为郎中，留在朝廷使用。

高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君主，泯却仇怨赦免了季布，让朝中又得大才，深获侠义道的称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