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心魔

鬼界，秦府，菱纱的房子。

月光缓缓洒落在窗前，忍虎还没有回来，树猫依旧是狗的状态，一个人趴在一楼的窗前发呆，不知道是担心着何小沫的伤势，还是担心着被困在红眉异界的伙伴们的危险，心乱如麻。

是啊，做人也好，做狗也罢，是树猫也好，旺财也罢！生活在这个世上，又有谁能活的脱尘呢？经历过的风风雨雨，谁又能忘却？放不下的太多，舍不得的太多，谁又能没有烦恼？

活得越久，所要负担的东西就越多，身上的包袱就会越来越重，树猫又怎会不知道成长的痛苦？

不管是从前天真无邪的他，还是初步红尘不怕死的他，到后来‘少年一事能狂，敢骂天地不仁’的他，都逃脱不了成长所给他的负担。

从离开了树村寻找梦中的罗兰溪，到认识了忍虎，再到创造了猛虎，他可曾想过猛虎战队会成为空盗家族的一员和今天的局面？

从找到了罗兰溪，到知道罗兰溪的‘石女’之身，再到罗兰溪为救他而死，再到他用元神换回罗兰溪的生命那一刻，他可曾想到过她会被别人利用来祸害树村？

从怀恨罗兰溪到遇上了李心慧，再到爱上李心慧，到李心慧为了救他而死去的时候，他可曾想到过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

从回到仙界到遇上锦华仙子，再到忆梦前尘，最后狠心地抛弃锦华仙子，他可曾知道锦华仙子的心伤？

而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开身边，谁能告诉他。下一个会是谁？生死相伴的忍虎还是前缘相续的何小沫？还是孤独了百年的梦灵呢？

成长的历程中，生命一次又一次地在奢望中渴望，在渴望中绝望，在绝望中重回希望，由希望变成相望，谁又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树猫抬头看着皎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他此刻多么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十大空盗之一的哥哥树村，没有超十二新星的空盗荣耀，没有精灵烟鬼的元神封印在体内，没有强大的能量灵力，没有所拥有的一切，那将是多美好的生活呢？

可他又矛盾着，若没有树村，没有罗兰溪，没有李心慧，没有忍虎，没有猛虎战队，没有所经历的一切，没有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他又算什么呢？

若没有树村，他依旧会有快乐的童年吗？遇到危险的时候还会有人去救他吗？若没有罗兰溪，他依旧会有曾经不可磨灭的梦吗？遇到的另一个人还会像她一样深爱他吗？

若没有忍虎，他依旧会遇上自己的知音吗？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生死相随的人还会有吗？若没有李心慧，他依旧会遇到一个能让自己重新点燃人生的人吗？听他讲故事的人还会像她如此痴迷吗？

可若没了树村，树猫也许更快乐呢？若没有罗兰溪，他也许就不会感受到被爱情背叛的心伤，也就不会情丝瞬间变雪发呢？

若没有忍虎，也许他就根本不会成为空盗，又何来的仇恨与危险呢？没有仇恨与危险，哪来的生死相随？若没有李心慧，也许他早就放下了一切，那又何苦重出江湖呢？

可谁又何曾明白过去与未来的奥妙呢？

回想着过去的种种，树猫心乱如麻，真恨不得自己只是一只真的狗，这样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就不会那样烦恼了。

可是若真的变成了一只狗，就真的不会有烦恼吗？

树猫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很想哭，但却找不到哭的方向，找不出哭的理由，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来安慰他……

是啊，谁不想隐去未来、湮灭过往呢？也许只有这样，才不会有烦恼吧？

月光如同烈火般，燃烧着无尽的黑暗，能给黑夜带来一丝光明，却没有带来一丝温暖！

树猫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执念，似叹息，却无声；欲徒留，反无从……

也许他也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人生，也开始明白了什么是命运，或许也想起了“前尘忆梦”时，上一辈子自己最想要的‘完美……

“……梦缘诉尘缘，尘恋叹梦恋；懵懂了岁月，少年路渐远；奈何沙舞雪，青丝已湮灭；梦中再留恋，前尘的容颜。

恍然往事如烟，落似枯叶，徒留一瞬间；奈何梦中缠绵，前尘的誓言，韶华白首已千年。

怎堪沧海桑田，缘起缘灭，青丝雪发间；风中看烟花旋，难绽出月圆，月夜幕已漫掩……”

“……月圆终月缺，缺月总难圆；独醉寒山雪，只影寒墓边；空留泪盘旋，誓言风中潜；凭栏唱白首不羡仙。

拄杖南山荒烟，是旧时雪，莫似前尘月；恍然白发三千，梦回曲水边，前尘梦中再留恋。

空留一梦相恋，花开似雪，花落拭孤月；徒惹痴心思泪绵延，奈何朝暮间，轮回莫忘前缘……”

这不是他曾最想要的完美人生吗？可当这一切都实现的时候，他的心还是这样想的吗？

当他还没找到自己唯一的梦‘罗兰溪’时，他还会觉得“梦缘诉尘缘，尘恋叹梦恋”是一种完美吗？

当自己随着时间的推移，长大之后，他还会觉得自己能够保留少年时的天真吗？

当罗兰溪背叛自己的时候，青丝变雪发，那种感受真的是自己所想要的心痛吗？

当身边的人都一个个离开了，只能在梦中回忆的时候，他还会认为这时候才去珍惜是有用的吗？

……

他上一辈子最希望的完美人生，真正地发生在他身上时，不管是罗兰溪还是李心慧，他都无法感受到这是属于‘完美’的幸福！

树猫终于领会到了什么叫无奈，什么才是无能，他恨自己，恨自己不能控制一切，恨自己不是万能的圣人，只是一个只会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被伤害的废物。

他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承受不了此时的难受，不禁痛苦地狂叫起来。

“嗷呜～”

随着响彻云霄的一声狂叫，滚烫的泪水从脸颊滴下，带着心中对自己的愤怒，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

可就在他要爆发愤怒的时候，一只芊芊小手轻轻地伸过来，轻轻地将他脸上的泪水擦开，瞬间把他从愤怒中唤醒过来。

这气息，这温柔，这种感觉，一阵温暖瞬间涌遍全身，除了百合仙子，还会是谁？

对，罗兰溪走失了，李心慧离开了，猛虎的伙伴也走散了，但不是还有百合仙子在身边吗？不是还有梦灵需要他去保护吗？不是还有忍虎与他同舟共济吗？他还有什么理由说自己是废物呢？还有什么理由放弃自己呢？

雪月无痕，凝云无根，谁应有恨？

在他心伤的时候，何小沫会安慰他；在他危险的时候，何小沫会保护他；在他孤单的时候，何小沫会陪伴他；在他自责的时候，何小沫会原谅他；在他冲动的时候，何小沫会阻止他；在他心烦时，何小沫也会指引他……

是啊，如果没有罗兰溪，没有李心慧，如果百合仙子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人，那该有多好呢？这样也许就不会有背叛的心伤，不会有离别的不舍，不会有看着心爱的人离去的无奈！

可是，若从头来过，谁又能保证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呢？

看着树猫疑惑与矛盾的明眸，何小沫看得出他的心乱，感受得到他心中的悲伤与无措。

“……”

当何小沫的笑脸划过树猫的眼眸时，他的心不在凌乱，心灵也不再忧伤，这一抹笑脸，他曾经在哪里见过，似乎是罗兰溪，又仿佛是李心慧……

是啊，曾经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罗兰溪会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在他不可自拔的时候，李心慧的微笑同样会让他的心宁静如流水；这时候心灰意冷的他，却依旧会看到何小沫那怜惜的微笑。

树猫从凌乱中走了出来，曾经他不也给罗兰溪来带过幸福吗？曾经他不也给李心慧带来快乐吗？曾经他不也保护着猛虎吗？

他终于明白了，罗兰溪还没有死，他凭什么放弃？李心慧的诺言也还在，他凭什么放弃？猛虎还需要他去重整，还需要他去保护，他凭什么放弃？

还有身边的何小沫，自己是她一生的梦，若他也自暴自弃了，她的梦也就破碎了，那谁来给她一个活着的理由？

啊！原来这一切都还需要一个勇敢的树猫去保护，还需要原来那个执着的树猫去完成还没完成的事情。

树猫看着何小沫那笑脸，渐渐便模糊了下去！

思考了一个晚上，他终于累了，就这样静静地趴在窗上睡着了。

何小沫轻轻的抚着他的头，像在安抚一个被遗弃的小狗一般，是那样的温柔与怜惜。

看着树猫熟睡的样子，何小沫眼里闪过一阵幸福，似乎是多年都在坚持却没有完成的事被完成了的幸福。

她知道，他心里想念着她，他心里担忧着她，可她依旧愿意陪伴着他，不管他是否也会想念她，是否也会担忧她，只要看到他开心的样子，谁又在乎这个‘她’是哪个‘她’？是罗兰溪也好，是李心慧也罢，至少她能陪伴着树猫就已经很满足了。

皎皎雪月之下，窗前伴着两个影子，他趴在窗上睡着了，睡得是那样的安详；她贴在他身上也睡着了，带着那一抹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