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沐血之夜

    时隔旬日，攸灵才再次见到蓟天。

是夜，明月高悬，盈盈如盘。攸灵的心被一种莫名的惶惑所填充。

彼时，她坐在屋顶仰望夜空。天幕被月光映成明亮的墨蓝色，显得出奇的高远。四下静谧，只有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鸟鸣，不是平日间能听到的那种清脆如歌的声音，而是有些粗哑的，穿越空旷的夜，传入耳中，无端端觉得刺心。

心里烦躁难抑。攸灵纵身跃回地面，往蓟天的住所走去。

不知道蓟天在不在屋里呢？这段时间他似乎格外繁忙。三日前便听闻他回府了，但直到今天清晨，攸灵才在靠近他屋子的小园子里遥遥瞥见他匆匆而过的身影。现在去寻他会不会冒昧？

攸灵甩甩头：今天怎么这样患得患失的？她在蓟天那儿从来都是受到欢迎的。

有蓟天在，心总能安定些。那双温柔的眸子，总能让攸灵感觉到如沐Chun风的温暖。

一路踏月而行，攸灵下意识地选了一条绕远的路以避开梨织的住所。

又一串怪异的“咕咕”声如一把钝刀扎进耳中。攸灵心里微微有些瑟缩，加快速度小跑起来。然而路过一片树丛时，她忽地止住脚步，怔在原地——

远远只见，蓟天和梨织相对而立的身形掩映在树影间。月影斑驳，给梨织的浅色长发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清辉。

攸灵从未见过梨织如此温婉的神态，一双美目盈盈望着蓟天。蓟天的目光亦如清泉般温柔澄澈。他的手放在梨织的脸侧，拇指轻轻抚弄着梨织的面颊。

攸灵微微一惊，连忙屏气敛息。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出现，只是低声轻语，神情如此专注，仿佛周遭万物都不存在了。此时此刻，他们的眼中都只有彼此。

攸灵心下有种莫名的失落感。然而，眼前这一幕是这样美，让她一时不愿移开目光。攸灵第一次发现，原来梨织的身形是这般袅娜娉婷。她原本身材高挑，此刻在蓟天身边，竟有几分小鸟依人的楚楚之姿。

攸灵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看见梨织脸上时而露出几分忧愁，时而浮现出淡淡的欣喜，一颦一笑尽显小女儿情态。忽然——至少从攸灵的角度看来是毫无征兆地——蓟天温柔地捧住梨织的头，俯下脸吻上了她的唇。

心跳突地漏了一拍。攸灵呼吸一滞，完全呆在了原地。眼见两人越发沉醉忘我，她才一震回过神来，竭力抑制着有些急促的呼吸，悄悄后退，一直退到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才转身撒腿狂奔。

他们是一对恋人！攸灵的心被搅成一团乱麻。她一直不知道！几年来，她相处最多的就是蓟天，比与父亲相见的时日还多，她却从来没发现他对梨织有这样的情愫。

攸灵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对蓟天的世界一无所知——她只认识陪伴她引导她的那个兄长，那么他与其他人在一起时都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她从来没思考过！

仿佛是满心期许地伸手一探，却发现指尖所触原是水中花影，心也随着流水骤然落空，一时间不知所措。

攸灵一头胡乱地跑着，也没留神是跑到了什么地方，猝不及防之下撞上了一个人，险些跌倒，幸而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攸灵诧异抬头，撞上了颀剑略含意外的目光。

蓟天向攸灵提到过，颀剑自幼便跟在父亲身边，有养子之分。数十年来，颀剑在谷中没有实职，却是父亲最贴近的副手，地位十分微妙。他Xing情淡漠寡言，对谁都不甚热络，与他有些私交的大概只有蓟天了。

颀剑看着眼前这张失神的小脸，眼中有几许疑惑：这孩子向来言行谨慎，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内向孤僻，甚至在她父亲面前也总是安静居多。这样的惊慌失措，在她身上是很少见的。

这时，攸灵似乎回过神来，慌忙退后几步，娇小的身躯匆匆朝着颀剑屈身行了一礼。颀剑微微蹙眉，恍若有一丝悯意在眼底闪过，默默地回了一个平礼。小女孩这才小心翼翼地绕过他，快步离去。

颀剑望着渐渐隐没在夜幕中的瘦小背影，忽然目光一敛，转头警觉地望向正殿方向。

攸灵奔回房间时，月已至中天。她茫然坐在床榻边，全身浸沐在月光里，脑中像失控般，一遍一遍重复着蓟天亲吻梨织的画面。

心里酸涩，很陌生的感觉。为什么会难过呢？震动是有的，因为从没料到蓟天和梨织竟有这一层关系。可是为什么，心里会像打了个结一样，哽得难受？

攸灵马上找到了原因——因为梨织讨厌自己！是啊，梨织那样讨厌她，而蓟天喜欢梨织。久而久之，蓟天会不会因为梨织的缘故也不喜欢她了呢？

这个想法激起攸灵一阵寒意。蓟天，她一直以来信任着的老师、依赖着的兄长，要是有一天连他也讨厌自己的话……攸灵摇了摇头，不敢想象！

外面忽然传来异样的响动，斩断了小女孩混乱的思绪。攸灵腾地起身，凝神留意着房外的动静。有奔跑的脚步声出现在院中，紧接着，一道剑气豁然将紧临外廊的长窗击破。攸灵忙退到墙边，几乎同时，一个手持长刀的陌生人飞身闯入。发现攸灵，他明显一愣，旋即挥刀攻来。攸灵心知力不能敌，竭力躲闪。那人的身手敏捷，很快将攸灵逼到死角，眼见就要手起刀落。攸灵心里绝望，手中化出一双短剑，准备拼命一搏。

然而，刀还未落下来，一把长剑已从背后贯穿那人的胸口，利落一转，猛地抽离，一气呵成。

那人在攸灵跟前倒下，脸上只来得及留下一个惊骇的表情。攸灵下意识地挪脚避开不断扩散的血泊，抬眼见蓟天手中的长剑泛着诡异的月白色光芒，没有一丝血迹。攸灵从未见过他如此冰冷的眼神，心里不禁一震。

蓟天踏着血泊快步走到攸灵面前，俯身问：“有没有受伤？”他语气紧张，让攸灵不敢松懈半分，连忙摇头。蓟天微松了口，拉着攸灵的手便向外疾走。

他们一路往后府方向奔去。无论到何处，总能遇到身着暗青色劲装的人三五成群地袭来。蓟天通通利落斩杀，护着攸灵一刻不停地前行。奔至一条石道上，蓟天忽然停下来，警惕地注视着前方，一面不动声色地将攸灵护在身后。紧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那是一个黑发少年，容貌俊秀，脸上带着一种仿若纯真的微笑。攸灵认得，他是离星谷的谷主，叫洛弋。

“我们又见面了，蓟天将军。”洛弋的目光澄澈如月光，身上却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他右手握着一把黝黑如夜的长剑，剑身比蓟天手中的那把要宽一倍，被一股妖异的血色红雾萦绕着，上面的血红纹路发出晦暗的光泽，仿佛有生命一般，只一眼就让攸灵有了股莫名的心惊。

攸灵听到蓟天密语传音，声音像来自久远的记忆一般飘渺：“不要看他的眼睛。”

“还记得上一次吗？我们还未分出胜负呢。今天能遇到您，真是太好了。” 洛弋微笑着说，那神情像终于找到玩伴的孩子。

“很荣幸。”蓟天低声回应，语态淡漠。

“您打算带着这个小孩应战吗？”洛弋有几分好奇地打量攸灵。攸灵连忙躲到蓟天身后。

“对不起，洛弋谷主。今天您恐怕不能与他一决胜负。”

攸灵回头，看见父亲正朝他们走来，心中刚一喜，却一眼瞥见他的衣服上沾满了血渍，右臂的袖管有一片血污，还有鲜红的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顿时大惊。

洛弋有些愕然地看着慕义：“慕义谷主！您这是……”

慕义淡淡瞥了一眼自己滴血的右臂，面不改色：“贵谷的叶枫将军当真神勇，名不虚传。”

洛弋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问：“您准备以这样的状态与我相战吗？”

“怎么，您是觉得我不够资格吗？”

“当然不是，请别误会……”洛弋连忙否定，复又露出微笑，而眼神渐渐冷却。“说起来，能这么快与您交手，我求之不得呢。”

一股夹着火焰的飓风在洛弋周围腾起。蓟天迅速抱起攸灵。下一刻，攸灵发现他们已经离父亲所在的位置很远了。一声巨响，那里弥漫出浓密的烟尘，一股巨大的力量直冲云霄，连攸灵这边也感觉得到震动。

攸灵心里陡然涌出一种行将失去的不祥预感。她正欲大声喊父亲，蓟天却捂住她的嘴，冲她摇摇头。他严肃地注视着那边翻滚如云的烟尘，火红与月白的剑气如一对激烈缠斗的蛇在烟尘中忽隐忽现。默然片刻，蓟天转身顺着山路快速前行。攸灵伏在他的肩上，看着那边的烟尘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眼泪不知怎么的就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