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难言隐衷 下

被小禾一语刺中心事，攸灵不禁暗自惊骇，竭力镇定容色，一面悄悄留意小禾的神情，却见小禾只把目光放在真知身上，全然是一副小女孩赌气争辩的情态。真知蹙起眉头，语气有些不耐烦：“胡说些什么呢！”

“我哪有胡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凌府不就是证明么！”

闻得此句，攸灵立即领会过来，心下微微放松，又有些许恨意打心底闪过。真知也不与她理论，劝道：“行了。你还没回过家吧？好些年没见过你叔叔了，快回去问个安吧。”

小禾顿时委屈万分：“还不是好久没见你了……还没问你怎么突然住到这儿来了？害我白往宫里跑了一趟！”

真知笑着道：“我也刚从宫里过来不久呢。看来是不巧错过了啊。”

小禾低一低头，咕哝道：“人家好容易回来，你倒好，半句暖心的话都没有，还急着把人往外赶……”

真知有些哭笑不得：“哪里是在赶你。你看放眼全谷，还有哪个无职的族人能像你这样自由出入谷主居室的？只是你久游归来，原该好好跟家里人聚聚才是。难道你就一点不想你叔叔吗？”

小禾一扭头：“哼，谁让他成天板着个脸吓人，大冰块似的，我想他做什么……”

攸灵忍不住心底发笑——大冰块，还真亏这个小姑娘能这样毫不忌讳地叫出来。说起来，小禾是真知的青梅竹马，年龄上应当与真知相仿，可这般刁蛮无忌的样子，又实在跟真知相去甚远。

真知虽然有时是稚子心肠，但在处理正务上另有一片胸襟，那是要靠着充分阅历后才能积累的平和与决断。

大冰块——不知怎么，让攸灵联想到了另一张也常常冷峻如冰的脸。

真知也是忍俊不禁：“刃烛就是这不苟言笑的性格。但是他心里总归是很关心你的啊。”

小禾又哼了一声：“他才不会关心我呢。他满脑子里只有正务、正务！”然而，嘴里虽这么说着，脚下还是慢慢往回挪着。走了几步，她又侧身瞥了眼攸灵，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末了变成一句“我得空再来找你”扔给真知，便一闪身不见了踪影。

真知看着攸灵，歉然道：“你不要介意。小禾打小失了双亲，养在刃烛府上。刃烛忙于公务很少管她，平日都是下人一手照顾，难免骄纵些。她本心还是很善良的，等你们多相处些就好了。”

攸灵心中暗自笑了笑：这个小禾，把对真知的情愫都明写在脸上，别的还在其次，就凭这份情意，只怕她第一眼就已将攸灵视为大敌。看真知的样子却像是浑然不觉，不知是不是太过熟识反而迟钝的缘故。

不过，这些对于攸灵来说无关紧要。她只在意，小禾这一去，很可能会把她的存在告知刃烛——刃烛会对这个不速之客有什么反应呢？

攸灵微含笑意，道：“禾小姐真是坦率可爱呢。”

真知见她真心不介意的样子，摇了摇头道：“她也实在可怜。她的父亲寞迟前辈是刃烛的胞兄。那些年离星谷与冥月谷冲突不断，寞迟前辈因战殉身后，她母亲又抛下她只身去寻仇。当时她才十岁，便成了孤儿。”

十岁——攸灵心中微微触动。又听真知继续说道：“她常常嚷着要手刃仇人为父母报仇。但她是寞迟唯一的女儿，又是那样的性子，刃烛不许她涉入战事，为此小禾还很惹了些麻烦。直到前些年攻下冥月谷后，她那心才算是消停了，乖乖地去拜师游历了几年……”

攸灵半笼在袖中的手把腿上的裙子抓得紧紧的，像要将它撕碎。稍稍定了定神，攸灵若无其事地问：“禾小姐的父母，是被冥月谷的人杀死的？”

“嗯。说起来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寞迟前辈虽不及刃烛，却也是离星谷一等一的武将，可偏偏他遭遇的对手是冥月谷的上将军。当时寞迟前辈率领的骑队正在执行奔袭任务，结果遭到伏击，几乎全军覆没，寞迟前辈也被冥月谷的上将军所戮。”

蓟天！猛然听到这个自己无比熟悉的人，攸灵心中似有五味翻腾。半晌，她又问：“那禾小姐的母亲呢？她只身去复仇，难道那位上将军竟会对无辜女子下得杀手？”

真知笑了笑，眼里颇有几分赞赏之意：“是啊，就算是为了复仇，但是以蓟天的性子，怎么肯在战场以外对一介女子动武。小禾的母亲离开后不久，却是冥月谷的梨织少主亲自将她的遗体封存并遣使送回，还留书声称小禾的母亲是由她所杀，让小禾想要报仇可以找她。小禾知晓此事恨得咬牙切齿，立志有朝一日定要与那梨织少主决一死战。”

攸灵心知小禾此愿必然落空了，却还是问道：“后来呢？”

“后来，攻陷冥月宫的那晚，那位少主遇上了刃烛，战死了。小禾知道以后便也罢了。”

攸灵强压着心中渐渐腾起的怒意，却抑制不住声音的轻微颤抖：“那么——刃烛将军也算是报了一仇了……”

真知察觉到她的异样，不禁疑惑询问：“怎么了？”

攸灵心中的愤恨几欲喷薄而出。她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也浑然不觉：“你们挑起战事，却还要将亲人的牺牲记恨在对方的头上么？有战争必会有牺牲，明知这一点，当初又何必要发动战争？失去亲人的何止你们，被进攻的一方同样有许多人承受着战争带来的痛苦，他们难道不是更无辜吗！”

攸灵说得有些激动，身子忍不住簌簌发抖。真知一时愕然：“容儿，你……”

遇到他诧异的眼神，攸灵猛然回过神来，忙垂下脸：“抱歉……想起了幼时的事，失态了……”

真知眼中露出了然的神情：“我明白。若不是遭逢战乱，你也不会流落到人贩子手里，吃这许多苦。其实，报仇不过是小禾的想法。我们自然明白的，既然发起战争，便做好了承受伤亡损失的准备。就算梨织小姐没有杀死小禾的母亲，一旦兵戎相见，刃烛也不会对她留情的。”

攸灵低着头，声音有些飘忽：“那你们又为什么要发动战争？为什么要让那么多战士失去生命，让无辜的人失去亲友？难道也跟我们的君主一样，为了土地，为了物产么？”

真知眼中有暮沉沉的神色，与他惯常的清和迥异。见他不语，攸灵不自觉地隐含了几许追逼的气势：“到底是为什么？我实在想象不出，明明你这样的人，竟会热衷于肆掠杀戮。有什么理由让你非要这样做？”

真知一时沉默，一双乌黑的眸子恰如此刻悄然落下的夜幕，深处有幽幽的火苗跳动。半晌，他沉声道：“容儿，你可知，有些事并非我的本意，但我除了去做，别无选择。我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了……”

攸灵愣了一下，继而不露声色地追问：“你是谷主，难道谁还能左右你的意志，强迫你去征伐杀戮？”

真知眉心紧蹙，看上去在强自压抑某种痛苦：“别问了，容儿。你不明白，杀戮是我的命，我不能抗拒，否则就没有我存在的意义，我——我注定只能在血雨腥风里存活。一旦风平雨息，我也就到头了……”

这番话如此突兀而怪异，让攸灵心中惊异又不明所以。然而，一看真知异样的神情，她生生遏制住了想要刨根问底的冲动。

不能急，慢慢来——攸灵一边稳住自己的心绪，一边等着真知的容色恢复平静。

“我不能明白么……”她压住闪动在眸底的神采，以深邃的目光攫住真知的双眼，声音清冽如冰封的河。“那么，若有机会，我愿亲眼见识一下，你在战场上呼唤腥风血雨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