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竹西路（三更）

空荡荡的家门口，顾盼红着眼睛蹲在石阶下，死死盯住石缝间隙野蛮生长出来的青草，赌气将它们狠狠全给拔了出来。

淮四远远站在马棚，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抚摸着自家养的马儿。

“马，马，一天到晚你只晓得你这几头破马！”妻子生了好大气，没地儿出，丈夫也任由她去了，只是这会儿子她蹲在地上，一双眼明明早已湿润，却还是睁着不让那些泪水流下。

这不禁让淮四想起了当年在京城见到她时的模样。

那会儿她被人从狱中救起，是废太子王涣将她带去了江南，淮四就在他们家当车夫，那会儿子她整个人都瘦脱了形，却还睁着眼睛紧紧盯着皇宫，盯着京城，像是要把他们看穿一样。

淮南孩儿性未脱，跟着伙伴们从外头野回家，眼瞅家里这副模样，母亲已经不是用歇斯底里来形容了，看样子这回姐是真把事情闹大了，他识相赶忙一个闪身又跑了出去。

“淮南，给我站住！”

一个脚刹，知道命里逃不过这一劫，淮南乖乖回了身，作喏喏样，打算以装可怜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顾盼冲进厨房拿着菜刀又冲了出来，吓得淮南一个踉跄躺在了地上。

“娘，娘别激动啊，逃婚的是我姐，不是我啊！”

淮四也赶忙上前拉住妻子，说了些宽慰话。

“你们俩个给我听好了。”她将菜刀横在了自己脖上，吓得淮四和儿子又一轮惊恐，“给我出去找到淮宋，告诉她，如果她三日之内她不滚回来，我就死在这里。我倒要看看，她是要跟外头的男人走，还是要我这个娘！”

淮四连忙摁着儿子头一个劲地答应，出了门要他赶紧把村里人找来看着母亲，自己则上城里去找找看。

“爹，找得着么，这明显就是团伙作案，指不定现在就带着我姐上哪座山头占地为王，从此我姐成为名震四方的压寨夫人……”

“压你个头还压寨夫人，找不到也要找，没见你娘那样子么。”淮四一巴掌拍在儿子脑袋上，这回妻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了。

“那怎么办，土匪都劫亲劫到人家屋里头了，我们还能怎么办。”淮南可是听说就近有个臭名昭著的土匪窝子。

“你那位同学张子良，不是在城里当差么，你去找他问问看，就问八王爷的事，兴许他知道些。”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爹，你不会以为……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有些蹊跷了。”

指不定找到张子良真能问出些什么来，淮南一个机灵立马掉头朝村口跑去。

“唉……也不知道咱家闺女造的哪门子孽呦。”

早知如此，这亲当初就不应该答应，现在倒好，两边弄得都不是办法，杨家因淮家两次闹婚已经刚刚派人来家里头吵过，可因为自家儿子的问题，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要了聘礼回去，恐怕一时不会有下文。

他也是满身疲惫，回到了院子，坐在妻子身旁。

“你叫淮宋回来，可这丫头天生就和一样，逃，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妻子捂脸痛哭着，整个身体都因为剧烈的悲伤而颤抖着，淮四将她慢慢搂在怀里，一下下给她顺气。

二十年过去了，他自认为艳福不浅能娶到这么贤惠美丽的妻子，可有些东西如若真的不属于某些人，那么时日一到，自然是要还回去的，淮四看得清楚，是因为他没那么高的心性，可妻子和女儿就不同了，她们身上流淌着的血液，本就不属于江南，而是相隔千里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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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臂的伤还好么。”坐上了王的马儿，他双手轻轻拢住缰绳，也将那个身子拥在身下。

他的嘴唇靠在她的耳侧，呼出的气蹭在她的耳边，弄得她很不自在。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了，王？”她心里有很害怕，也很不安。

“去成亲。”他压着声音，将脸庞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像是一下子挣脱了所有的力气，变得要像是进入一个梦境一般。

“别瞎说了。”满嘴不着调似乎在任何时刻都是这个人惯用的伎俩。

“我没有骗你，我是说真的。”不知为何，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些许虚弱。

淮宋有些担心，不禁想要转过头去瞧一瞧他。

他的脑袋还是沉沉地埋在她的肩膀，那一份重量，令淮宋这辈子都没能忘却。

“王，你是不是很累？”她试探道。

“嗯，好几夜都没顾得上睡好觉。”惟恐赶不上她的喜宴，见不到她人。

“王，你还是先别睡了，等咱们找到落脚的地儿再说，好吗。”

淮宋心里头愈发担心，她伸手轻轻摸在他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及其留恋地在体会那种触感。

“淮宋。”他喊她的名字。

“嗯……”

良久，他才将那句深埋心底的话念出来。

“你别跟别的男人成亲，你跟我回京城好不好，回去以后咱们成亲，我做你的夫君，每天都做好吃的给我吃……”

他自小生母便病死在宫中，早早出了皇城，流落在外从未有个像样的去处，他也只以为家不过是座房屋，是个可以睡觉吃饭的地方，可自打来到了这江南，冥冥中，很多看法都改变了。

淮宋红了双眼，逐渐感受肩上的重量，在那句“好啊”还没说出口时，身后的王便带着她一块跌下来马。

“叔儿，叔儿没事吧。”后头紧跟上来的王荆，忙将自家叔儿给扶起。

好在马儿行走的及其缓慢，淮宋又及时抢在他前头将他大半个身子垫住，人总算是安然无恙，可面色苍白，看样子是昏了过去。

“他，他怎么会这个样子？”早在竹林见面的那刻起，淮宋就应该察觉到异样的。

王荆将自家叔儿给背起，看了眼淮宋，最终决定听叔儿的话，不跟她置气。

“我叔儿本来就有咳血，上回也是因为这个病才委托我来照看他江南生意的，这次回京也是为了养病，你倒好，一个消息让他拼死赶了过来，京城距这儿普通人少说也得走大半个月的路，你想想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早知道，还不如不告诉他这事儿呢。

当然，王在京大婚在即的消息，他的这位乖侄儿也没敢露出半点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