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杏酪

“这咸鸭蛋才吃起来有点臭，可越到后头越是香醇，简直和京城的臭豆腐有的一拼。”一轮吃下来，梅雪同王焱也开始小声交谈了起来，她的胃口极好，一点也不同于什么小家碧玉，为人甚是爽快。

“这是来自高邮的咸鸭蛋，江南这儿每户人家几乎都会腌制，据说一枚正宗的咸鸭蛋，一定要臭到有蚊蝇去叮才行。”陆小芜清楚，只有这碟子才是用的来自她家的额食材，其余的，似乎都是淮宋出门去买回来的。

“真的吗，真有趣，以往人们只觉得蚊蝇叮过的食物不能再吃，可没想到，外面看着实普通，可吃起来却是历久弥香，我想，这或许就是王留在江南的原因吧。”

谈到这个人，几乎所有在场之人的脸色都变了。

“弟妹别多想，我八弟也不过是贪玩罢了，你也知道，他这些年东晃西晃的，总没个着落。兴许也就是一时被什么东西给迷住了，时候到了，他自然会回到你身边的。”王焱所说也只不过是普通的言辞，不过似乎在梅雪看来，是万分恳切的安慰。

“他若是肯心甘情愿回来了，那就真好了。坏就坏在，他这颗心，不在我这儿。”席间顿时没了声音，就连王焱都以为，她是不知道这个事实所以才来江南的呢，可眼下看来，她心中清楚得很。

“你们这儿的咸鸭蛋哪儿都有的卖么，我想多买些回去带给我那些手下们尝尝看。”话题又回到了食物身上，一旁的陆小芜心领神会忙接着回她。

“梅小姐若是喜欢，我便叫底下人多送几篮子上你那儿去，你也用不着辛苦去买了。”

“好啊，正好我快要走了，你去我营地的时候报我的名字就行。”

她的手一挥，又握着筷子指了指王焱面前那碟子菜，称赞道：“这碟子熏肉啊可真好吃，我琢磨这味道有点特别，是用什么做的？”

“是用松树的叶子，也就是松针熏制而成的。”淮宋还有得到允许便开了口，不过也没有谁责怪她。

“松针？松柏的叶子？”她的目光一下子来到了王焱身后的淮宋身上。

“因为四季常青，所以在任何一个季节都可以用来熏制，甚至在路边就可以搜集，是非常简单容易的。”

“四季……长青么。”手中的筷子轻轻敲了碗沿两下，梅雪像是想起什么道，“四季常青的可不只有松柏，竹子也是的，这两个，可都是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呢。”

“那么，弟妹更倾向于哪一个呢。”王焱朝她举起了酒杯，“是威严不倒稳如磐石的松柏，还是气节高尚洁身自好的竹子呢？”

王焱看上去是在等她的这个回答一样，没有收回酒杯，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我们梅家谁都不会选，腊梅凌寒独自开，纵是孤立无援也要走下去。”她啜饮了一口，手捧着瓷碗点了点头，“这一碗杏酪倒是做的非常好喝呢。”

谁都不会选，还是说答案早就内定了呢，那刹那间王焱低头露出的凶煞神情被一旁的淮宋捕捉到，令她感到不寒而栗。

这个人，还真像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将杏仁捣碎成浆后，滤去渣，加入米饭和白糖熬煮即可，这是将军手中这碗杏酪的做法。”

“可是味道和以往喝到的有些许不同，这又是为什么呢？”梅雪一面问她，一面细细回味中。

“因为是用屋檐落下的雪水煮制的，加上去年开春摘下的梅花，干燥后做成的茶，煮的时候加入了少许，可以将杏仁的浓香减弱几分，喝起来也就更加可口了。”

陆小芜猛然想起放在厨房最上面一层罐子里的梅花茶，那可是她攒下来给自己喝的。

“你好聪明啊，真不愧是江南一品的厨子，如此说来，简直和醉仙楼有的一比。”她又笑着对王焱道，“若是将王带来，他肯定会懊恼没事先寻找到这个好的厨子。”

王焱陪笑，心里头想的是他八弟那脑子，这么好的厨子放在他面前他也不懂得珍惜的。

“接下来要继续上菜了，我也该回厨房继续干活，那么，请诸位慢慢享用。”

“等一等。”就在淮宋准备退下去回厨房继续准备菜肴时，梅雪叫住了她。

她只有十六岁，看样子心性高傲，又常年征战沙场，手下白骨累累，淮宋心里头大概清楚，同这种人将道理谈条件是行不通的，他们有他们坚持贯彻的原则和条例，鲜少有改变的时候。

王与之有婚约的女子，就是她这般的么。

如此说来，淮宋也真心看不上。

她早就在心里将此人纳为敌人，如若日后王再同这位梅雪姑娘有任何瓜葛，她淮宋第一个站出来和他断绝关系。

毁她家园是这个梅雪，杀害王衡之的也是这个梅雪，假公济私迫害无辜的也是这个梅雪，她的罪，大到恶极，大到天理不容。

“这杏酪太好喝了，可否同那咸鸭蛋一块送去我的军营？”

“这是自然，晚点我便会亲自送去您的军营。”很显然，她看上去对面前这位厨娘没起半分疑心。

“底下会上什么菜可以先透露一下吗，我很期待呢。”

“还是不了。”淮宋拒绝的态度很坚决。

“为什么？”

“吃菜和做人一样，做人做到什么时候都没办法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吃菜也应该是一样的，正是因为不知，所以才心怀期待不是么。”

又或者心怀怨愤，惴惴不安，人生，又什么时候容你准备好再面对呢。

“你这比方还真奇特，拿一顿饭和人生比，其实在我看来，人生还比不得一顿饭不是吗？一顿饭从头到尾都可以是香甜可口的，可很多时候，人生是苦涩的，甚至是，绝望的。”

在淮宋转身离去之际，她手握筷子敲着碗沿，唱起了那首词曲，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