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永宁离宫

几天后，便到了永宁长公主出嫁离宫的日子，前一天，公主被领到奉先殿拜祭历代先帝，向祖先辞别。

次日下午，乾清宫前又一次热闹起来，礼乐喧天。宫里稍微有点身份的宫人，还有那些皇亲国戚家的命妇们都纷纷前来观礼送亲。

申时一到，万历领着皇后以及两宫皇太后升陛就座，一身凤冠霞帔的永宁低着头，羞答答地跟在尚宫的后面步入大殿，在一片礼乐声与人们的欢笑祝福之声中，向着万历等人盈盈拜倒。

待行礼毕，乐声渐止，这时才体现出赞礼官大嗓门的重要性，终于压得四周围瞧热闹的围观群众们安静下来。

当下司礼官员引着万历来到永宁面前，一旁便有侍者呈上倒满酒的酒樽。万历端起酒樽递给永宁，永宁赶紧恭谨地接过，低垂着眼帘静候皇帝哥哥的戒谕。

本来万历是应该说一些谨守妇道、孝敬公婆之类的告诫之语，可一看到永宁那青稚纯真的面孔，便不忍再给小姑娘增添心理负担，只道：“永宁，皇兄祝你新婚大吉，愿你能与驸马白头偕老，一生快乐，幸福美满。”

永宁听完皇帝哥哥的话语，心中有些意外，但马上就体会出兄长言语里的关爱之意。当下抬头看向万历，眼里隐隐有泪光浮现。

永宁勉力克制着情绪，以平静的语调道：“多谢皇兄。”说完便将酒樽里的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皇后及两位太后也依次上前，挨个向永宁敬酒，向她说些告诫祝福的话语。永宁都是躬身受教，酒到杯干，喝完还把空酒杯向四周示意一下才放下，此所谓受醮戒之礼。

这听话的小姑娘估计一辈子没喝过这么多酒，强忍着对家人的不舍，一连喝完这几杯后已是面似桃李，脚下不稳。

“哎，这古人就是实诚，也不晓得弄点白开水应付一下。”万历心痛妹妹，不禁暗自摇头。

行过醮戒之礼后，公主再次拜谢皇帝等人，便被引下去更衣。待换回常服后，就会被用陞輦送至宫门。

宫门外自有驸马梁邦瑞和一大群文武百官家的诰命夫人备着七彩祥云，哦，是八个人抬的轿子在那里迎候。

永宁一到，驸马梁邦瑞便恭恭敬敬地上前迎请公主出輦换轿。等公主上轿坐好，轿帘放下，随着司仪一声高呼“起轿。”迎亲的队伍就吹吹打打地拥着永宁往公主府而去。

宫门外传来的礼乐声渐渐隐没，宫内送亲看热闹的人群也慢慢散去。那些皇亲贵戚家的命妇们，这会儿又都陪着李太后回往慈宁宫说话去了，乾清宫内又再次清静下来。

这时万历才发现大殿里还有几个人没走，仔细一看，见是自己的外公武清伯李伟领着两个儿子在那磨磨蹭蹭，似乎有什么事情要禀告。见万历望向这边，李伟赶忙领着儿子上前行礼。

万历看着自己的外公领着舅舅给自己行礼，心里不禁回想起这几天正在研究的《大明会典》中的相关内容，不同身份不同场合所对应的不同规矩讲究，非常复杂非常严密，自己如果没有以往长期生活过程中形成的本能反应作依靠，绝对应付不过来。

李伟见皇上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本来还想说些恭贺永宁大婚的应景话儿起个头的，此刻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开口。旁边的大儿子李文全却忍不住了，在一旁插话道：“皇上，就是俺爹封侯这事儿，却一直没了下文，还得请皇上做主。”

万历听得一愣，根本记不起这事，当下只好顾左右而言它：“今日是永宁大婚，永清伯你等都是皇家至亲，还是先去慈宁宫陪太后闲聊几句。此事朕已记下，等过几日再议。”

李文全一听还想再说几句，跪在前面的李伟赶忙回过身制止，又俯身对着万历连连称是。爬起来领着两个儿子也去了慈宁宫。

走到半路又一想，今日慈宁宫里女眷颇多，而且时辰已晚，自己带着儿子们过去多有不便，当下又转弯打算从侧门出宫。李文全跟在父亲后面，见父亲转弯，赶紧又问：“爹，咱这是去哪啊？”

李伟在前面头也不回，闷声道：“回府。”李文全一听就急了：“那可不成，怎么着也要先去跟姐姐把这事说一说。”

一听这话。心情本就郁闷的李伟气得直跺脚，指着李文全低声骂道：“混账，要去你自去。”说完自顾自赶着出宫，一直跟在旁边打酱油不做声的二儿子李文贵拉了拉兄长的衣袖，道：“既然皇上都说记在心上了，那便回去听消息。”说完扯着兀自很不情愿的李文全跟上前面的老爹。

乾清宫内，万历打发走李伟几个，自己仍在回想李伟提起的这事。心想冯保应该知道这事，但此刻冯保跟着去料理永宁的事儿了，看来只好找机会直接去问太后。

时间稍晚，万历也来到慈宁宫跟李太后请安，一干贵妇见皇上来了，便纷纷起身告退。李太后跟贵妇们闲聊了一阵子，这会儿也把对女儿的不舍稍稍放下，毕竟女儿成婚不用像儿子长大了那般要离京，以后想见面还是容易，而且这皇家的公主也不用担心以后会受了夫家的委屈。

等人都退去，万历才上前给李太后请安行礼。安抚了母后几句后，便把李伟的事情跟太后提起，万历不敢多讲，只说了一句：“方才武清伯又跟儿臣提起封侯之事。”

李太后一听，却只是淡淡答道：“这事儿还是得皇帝自己拿主意。”万历一听心中不禁暗自吐槽：“那么多事情不要我自己拿主意，偏偏这事儿却要我自己做主。”不过这前后一对比，太后话里的意思他还是听得出来，那就是乐见其成但又不愿亲自出面。

以太后这暧昧的态度，也能看出这事儿有阻力，这阻力肯定不会是来自冯保或者以前的自己，那就只能是在外面一言九鼎的张居正了。想到这，万历不禁感慨：这女儿真是当爹的小棉袄啊，这都成太后了心里还一个劲地惦记着自己老爹。

李太后见万历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叹，道：“哎，这事想必你也为难，还是再放一放吧。”一听太后说先放一放，万历顿时松了口气，赶紧连声答应。当下又跟李太后说了几句话儿，就起身告退。

等万历走后，李太后便对自己的贴身女官佑圣夫人徐氏道：“你着人去下御马监，叫李进来见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