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侠女宽心

此刻，申阁老心中那位大人物——龙虎山道门正一派第五十代嗣教真人张国祥，正处于暴走状态。

张天师自万历五年继位，居京师数载，他是道门中的少数几名出仕为官者，有着正二品的官身，时不时还与大臣们一道参加朝会。

但自隆庆朝以来，从皇帝到大臣便对僧、道等方外之人很不待见，所以张天师经常会遭到大臣们的参劾。

本来小皇帝还挺喜欢这位跟自己情况差不多，也是年纪轻轻就即位的天师，架不住大臣们不断的叨叨，终于在三年前打发他回山修行去了。

前段时间太后寿诞，张天师按例上表称贺，谁知不多日竟收到皇上的谕旨，宣他进京面圣。张天师毕竟还年轻，有些放不下俗世间的功名禄位，便马上下山往京师而来。

路上非止一日，张天师今日才到得京城。他是官方认定的天下道门领袖，龙虎山张天师一脉传承千年，与山东孔氏并称南张北孔，乃是华夏最有影响的两大世家。地方官早早就把情况一级级向上做了汇报，内阁的两位阁老前几日也收到了消息。

张四维与申时行事先并不知道皇上召张天师进京的事情，看来这又是一道直接由宫里发出去的中旨。这几日召对时，也未见皇上提及此事，二人一时都有些不明所以。

张、申二人对这牛鼻子进京倒没怎么在意，却都意识到如今张居正已不在，宫里与外廷的关系再不似以前那么密切，这可不是什么好苗头，必须尽快想法子加以改善。

再说张天师一进京，便被迎往了朝天宫。朝天宫始建于宣德年间，乃是此时京城内最大的道观，规模极其宏大，天师在京城的赐第便在此处。

在朝天宫与前来迎接的一众道门同仁应酬了一番后，张天师于晚间才回到自家府邸。

“总算是到了。”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张天师也觉身子疲乏得紧，只想赶紧回内宅好生调息一番。

“哥。”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道童自屋内迎出，笑嘻嘻地朝他走来。

“宽心！你怎的在此？”张天师大吃一惊，脸色顿变。

“嘻嘻，小妹我已先到两日了。”宽心上前挽着哥哥的手臂，得意洋洋地道。

原来，这宽心本名张素馨，乃是天师张国祥的幺妹，自幼就备受长辈们的宠爱，简直就是龙虎山上的公主。

宽心性情活泼好动，从小就喜欢跟着师兄们一起舞拳习剑，一心只想长大之后做个女侠去江湖之上行侠仗义闯荡一番。

道门之中风气虽较世俗豪门大户宽松，但堂堂天师家的小姐在山上练练武功没什么，跑出去抛头露面做女侠那是绝对不可能。于是宽心长这么大，却连龙虎山都没能离开过半步。

这回张天师应召进京，宽心围着兄长央求了无数次，要兄长带自己一同进京见识一番，张国祥哪里肯答应，反倒说妹妹你也不小了，等哥哥一回山就给你物色个好人家嫁过去。

宽心见苦求无果，却得了这么个噩耗，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于是等张国祥动身上路几天后，她便拉上从小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师兄称心一道私自溜下山来。

谁知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无比骨感。自幼在家娇生惯养的宽心小姐一入民间，才晓得原来当侠女是如此的艰苦，客栈的被子臭烘烘，居然还有虫子咬人，茶寮食肆里的吃食简直难以下咽，那些伙计看自己的眼神那么龌龊，肯定都不是好人。

没办法，客栈不洁净二人也不敢夜宿荒山野外，饭菜不好吃总比没得吃要强。一路上这对师兄妹倒是给乞丐们施舍了不少烧饼馒头，但说到去打家劫舍两人却是谁也没这个胆子。

就这么行了几日，过饱了侠客瘾的宽心再也没兴趣闯荡江湖了。但此时掉头回山实在是落不下面子，思前想后，宽心干脆把心一横，亮出龙虎山正一派的信物，在各地同门的帮衬下急急赶路，反倒比哥哥还早了几日来到京师。

张国祥一见妹妹在此心中就暗道不好，再一见宽心身后缩头缩脑的称心，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大声斥责道：“称心，私自领着小师妹下山，你好大的胆子，可知我正一一门的门规~”

“哥哥，不是称心师兄领着小妹我下山，是小妹我领着师兄下山的。”宽心休整了几天，侠义心肠又回血满格。一见师兄要挨处罚，赶紧主动将责任揽过来。

“你！哼，待会再收拾你。”张国祥被妹妹气得胸口发闷，此时旁边还有大群从人看着，搞得他好不尴尬。撂下一句话，袖子一甩，迈步入内。

“耶~”宽心冲着哥哥的后背扮了个鬼脸，施施然跟着进了屋。

此时张天师已经忘却了满身的疲惫，背着手在堂屋里来回暴走。

宽心对哥哥的性子了如指掌，晓得大哥心地最是温和，肯定不会把自己怎么样。等哥哥停住脚步看向自己，她便赶忙从桌上端起一杯茶，捧到哥哥面前，笑吟吟地道：“哥哥请用茶。”

张国祥下意识地接过茶杯，一下又反应过来，却端着这杯茶放也不是，喝也不是。

“哥哥，你赶了这么多天路，身子肯定乏了，快坐下，妹妹给你捶捶背。”

“哎，”张国祥拿这个幺妹简直没法子，依言坐到椅上，任由妹妹向自己讨好卖乖，叹口气道：“小妹你可知你这番作为，可是冒了天大的风险，门里的长辈此刻还不知多着急呢。”

“不妨事，小妹还在路上的时候，就请同门的师兄送信回去了，说已经跟大哥你会合了。”

“你~~难怪这么多天，也未见山门派人来告知为兄此事。”

“嘻嘻，小妹可是当世的女中诸葛，自然是神机妙算，料敌先机了。”

“那是，这回哥哥都被你当“敌”给算计了。”

“哪有，长兄为父，小妹最痛大哥了，这不还在给哥哥你捶背嘛嘻嘻。”

“你要是能乖乖呆在山上，那才是真正心痛大哥我了。”

“好女子志在四方，小妹也实在是在山里待得闷了，才出此下策的。”

“嘘，你这话跟为兄说说还无所谓，要是传出去可就大为不妥了。”

“那有什么，谁要敢胡乱指摘，小妹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你~哪有你这般瞎闹的，哎呦，轻点~”

话不投机，宽心也懒得再给哥哥捶背了，气鼓鼓地绕过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张国祥只好打圆场，道：“你既然已经来了，就先安心在这住上几日。哥哥安排人带你去京城的各处名胜转转，见识过了就赶紧回山。”

“不好，京城这么大，几天哪里转得完。再说大哥你不陪我，总叫些丫鬟婆子与我一道，那还有甚意思。”

“大哥这次是奉旨进京，明日就要进宫面圣，哪有时间陪你。”

“啊，明日进宫？！那我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