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嘀嘀~嘀嘀~

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睡得正香的田明缓缓翻了个身，不耐烦地把手探到床头柜上一阵摸索，捞着手机拿过来一瞅，屏幕上闪烁着“左冷禅”三个字。

田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接通了电话，手机还没凑到耳边，里面就传来左高峰那熟悉的大嗓门：“老板好，老板这会儿在哪发财呢？”

“发什么财，都还没睡醒呢。”田明没好气的回道，“一大清早的，找我有什么好事？”

“嘿嘿。”手机传来左高峰揶揄的笑声，“老板就是老板，都快中午十二点了，您还在床上，昨晚又出去happy了吧？快点起来，我就在你家小区外面呢，出来一起吃个饭。”

一听都这个时候了，田明赶紧瞅了眼手机屏幕，一看真到了这个点，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哦，那你先去小区东边的那家陶然居找个包厢等我，我就过来。”说完便挂断电话，匆匆爬起来洗漱收拾。

左高峰是田明以前在S市城建部门工作时所在单位的办公室主任，而田明则是单位的总工，两人兴趣相投，私交很好。后来田明辞职下海，有时也靠着以前的老关系，在系统内接点小业务做做。左高峰则时不时的向他提供一些业务方面的信息，帮忙疏通联络一些关系，所以两人始终保持着较为密切的联系。

做了几年后，也许是田明骨子里始终有着那么点读书人的迂腐气，又或者是以前在政府部门里待得久了，有些放不下身段，反正钱还没赚几个，田明就已经彻底厌倦了这见人矮三分的基建小老板身份。加之最近这两、三年建筑行业竞争越来越激烈，没什么深厚背景、胆子又不够大，也不愿意死命去钻营的田明就再接不到什么好业务了。

于是田明干脆把手头的资金都拿去投资了朋友的生意，又把在几个项目上抵款得来的房子、商铺都给租出去，刚刚四十出头便彻底停了下来。反正这样子一年也能弄个百八十万，过日子是没问题的。于是便每天在家读书上网睡懒觉，给在医院工作的老婆和刚进高中的儿子做饭洗衣，一晃就这么过了一年多。

由于天天窝在家里当宅男，很多以前的朋友熟人便渐渐少了联系，连关系一直很亲密的左高峰都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面啦。今天见左高峰特地跑来他家这边叫他一块吃饭，田明既有些意外，也觉得蛮高兴，于是飞快的收拾一下，便出门去了陶然居。

陶然居是田明所住小区附近一家很不错的私房菜馆，不但环境清雅整洁，做出来的饭菜口味也很好。田明一家人常来这吃饭，家里有客人来的话也总喜欢在这招待，所以他对这家店非常熟悉。

田明在路上打电话问清楚左高峰在天门山包厢，来到陶然居，根本不用服务员领路，自己就径直往包厢走去。

来到包厢，左高峰正满脸笑容地站在门口，习惯性地稍稍向前弯着身子，就像随时准备给人鞠躬似的。一见田明进来，马上热情地向他伸出手，大声说：“嗨，老板好，欢迎欢迎。”

田明对左高峰的这一套招牌动作非常熟悉，上前一把握住左高峰伸过来的手连声回应：“主任好，主任好久不见，谢谢主任的热情接待。”说罢两人便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左高峰年纪比田明大了五、六岁，由于不是业务干部，而且跟田明一样也没啥过硬的靠山，虽然在单位上人缘还算不错，蹉跎了这些年，也只能一直窝在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上，再无法往上一步。不过左高峰天生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处事也挺圆滑，搞接待很有一手，说起来办公室主任这个岗位倒确实是蛮适合他的。

两人寒暄着落座，田明叫来服务员，点了几道这儿的拿手菜，然后就跟左高峰一人点了根烟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地闲聊起来。

左高峰又问道：“老板这阵子都忙些啥业务呢？”田明一边撕着卫生餐具的包装，一边回答：“啥都没干，天天在家待着。”

左高峰瞅了眼田明，正色道：“那怎么行，你这年纪轻轻就天天在家待着，有啥意思。我们最近正在学习文件，号召全民创业。我看你也歇了蛮久了，还以为你早就重新提枪上马了呢。”

田明乐了：“喂喂，大白天的，不要扯什么提枪上马的事儿，你要是不怕过阵子有人找你喝茶谈心，晚上我请你去天色会骑马杀敌。”

左高峰一听，立马反驳道：“我这可是跟你说真心话呢，你可别把楼带歪了。”

田明吸了口烟，道：“我这也是真心话啊，啥也不做才好。知道不，赚钱的最高境界就是不花钱。”

听到这话，左高峰一巴掌拍在田明肩膀上，哈哈大笑起来：“难怪你小子刚一进门就说什么谢谢主任的热情接待，你都最高境界了，我哪还能指望你晚上请我去天色会啊。”

田明连忙回应：“别啊，都到我家门口了，这顿饭当然归我来请啦，至于晚上嘛，我还得给老婆儿子做饭呢，去天色会的事儿到时候再联系，再联系呵呵。”

正说笑间，服务员进来开始上菜，田明叫了一瓶酒，左高峰因为是开车过来的，任他怎么劝就是不肯端杯，只叫了瓶饮料作陪。两人边吃边聊，田明慢慢弄明白了左高峰的来意。

原来单位准备迁址建新办公楼，项目由左高峰在负责牵头，目前正在跑前期事项。左高峰估计是在办公室这清水部门里闲得久了，这回这事儿轮到他来牵头，立马劲头十足。今天来找田明一方面是在老朋友这里显摆一下，另一方面也是暗示田明，如果有兴趣的话，这会儿就要赶紧去找关系铺路啦。

不过田明心中却很清楚这种项目盯着的人多得很，背后招呼都不知道要打到哪一级，田明对自己的斤两还是有着清醒认识的。而且项目前期事项最是繁杂，牵涉相关主管部门不计其数，需要办理的手续数不胜数，迎来送往这么多年，各个部门都混了个脸熟的左高峰恰恰是办理前期事项的最佳人选，真等到事情理出个头绪的时候，立马就会有人跳出来摘桃子的。

想清楚这些，田明跟左高峰碰了下杯，轻轻抿了一口酒，又夹了几筷子茭瓜炒牛肉送进嘴里，含糊着说：“嗯嗯，这里的菜确实做得不错，百吃不厌。这事还不急，你今天又不能喝酒，那就多吃菜”左高峰平时其实也是看事情很明白的人，偏偏这回对这事儿却挺上心，很有点关心则乱的味道。他见田明似乎不太在意，不禁又给田明打气：“你老婆如今都正高了，前阵子还听你说她就要升副处，那你可不能老这么闲着啊。”

田明的老婆林霞是一家省级大医院的院办主任，跟左高峰这个办公室主任不一样，林霞在她们单位的权力却很大，是医院的大管家，一天到晚忙得很。田明的老爹以前就是这家医院的中医教授，所以作为当年医院的院花加青年业务骨干，林霞早早地就被医院子弟田明给内部消化了。婚后两人感情一直很好，不过这一年多来，林霞对田明这么一直窝在家里也很是不以为然，加上她自己的事业正稳步上升，当然希望自己老公也能在事业上不断有所突破，所以时不时的就会数落田明几句。

这事儿一直是田明的心病，不过这会在老朋友的面前却不好表露出来。

他呵呵一笑，拍拍脑袋说道：“她那点芝麻绿豆官儿算什么，我这官帽子才真正叫大呢，以前我是老倌，如今我是皇帝——关起门来做皇帝！”

一见田明老是不接话茬，左高峰也就不再提这些事情，捡了一些单位上、机关里的鸡毛蒜皮的事扯了起来，两人时不时的又拿些荤段子相互打趣。

话题一和谐，气氛就好起来，气氛一好起来，酒就喝得快起来。平时半瓶顶天的田明一个人就把整瓶酒给喝得干干净净，最后左高峰只好自己去买了单要了发票，架起已经东倒西歪的田明离开了陶然居。

左高峰刚把车开到小区门口，田明就折腾着自己下了车，坚决不让他再送自己上楼。左高峰下午还约了人见面，一看时间都快到了，加上知道田明也是酒精考验的老司机，就没再坚持，叮嘱了几句就开车走人啦。田明朝着马路挥了好一阵手才转身晃荡回自家单元，走进大厅却发现居然停电了，田明狠狠锤了几下电梯门，一扭身拐进了消防通道。

面对狭长而又昏暗的消防楼道，一股豪迈之气涌上田明心头，他不禁大喝一声：“我胡汉三又回来了。”说完，就咚咚咚一个劲向楼上冲去。

不知道冲上去多少层，田明猛地发现前面楼道中居然有一个人，独自坐在梯级上，把头埋在两腿膝盖之间，正在那低低呜咽。楼道内的应急灯亮度不够，已经喝得很迷糊的田明根本看不清楚，只隐隐约约觉得这人是个大胖子，穿一身宽松的黄色睡袍，还戴着个看不出款式的帽子。

田明爬到近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说道:“不错啊，兄弟，就你这身材还能爬这么高。”那人扭了扭身躯，却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那哼哼。田明一见，接着又问：“怎么啦？兄弟，是不是爬上来才晓得没带钥匙啊。”那人又晃了晃脑袋，好一会才抽泣着回应道：“悔啊，行差踏错，羞见先祖，愧对子孙~”田明听得一愣，忙问道：“你都干了啥呢？后果这么严重？”

那人说：“关起门来做皇帝。”

一听这话，田明不禁乐呵起来，说道：“这有啥，这样子也很好啊。”

那人听到这话，一下就把头抬了起来，两眼直直地望向田明，田明这才看到这人的脸，居然是个留着稀疏胡子的老头。

老头冲着田明大喊道：“好，那你去。”说完就使劲将田明一推，推得田明身子朝后一仰，沿着楼梯便滚了下去，就此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