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天涯寂寥

忽云靖琛木然站在甲板上，一颗心随着船体飘飘荡荡。

看着山崖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眼中小小一堆石片，忽云靖琛这才慢慢整理好起伏不定的心绪。

母亲正在船舱里喝茶。如果不是她绷紧的背部出卖了她，靖琛一定以为她此时是真的波澜不惊，成竹在胸。

“母亲！”靖琛一开口，声音仍然是颤抖的。

荣太妃回过头，对靖琛灿然一笑：“靖琛，到这里坐。”

靖琛听话地坐到了她身边。母妃身上特有的香气让他心头温暖。他不由得看向母妃，那是和无双十分相似的侧颜，只是无双的脸要饱满一些。母妃却瘦得棱角分明。她的鬓边竟然已经有了花白的头发！她才三十五岁啊！

“母亲，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啊？”靖琛忍不住问道。

荣太妃怜爱地抚摸着儿子宽阔的肩膀，说道：“你们暂且去南边的小岛躲一躲吧。”

“‘你们’？母亲是什么意思？”

荣太妃指了指船舱里一间敞着门的小屋，靖琛望见里面倒着一个人。

荣太妃笑道：“真是天意，竟然有人把无双扔到了咱们的船上！”

靖琛听得云里雾里，刚才无双不是和高小川一起被禁军的铁爪勾回去了吗？他想不通，只能亲自去查看。

匆匆看了一眼她的衣服，他就泄气的出来对母亲说道：“这不是无双，这是周媚！”

荣太妃想起自己确实听说，靖琛身边多了一个酷似叶无双的女子。也正是这个女子，让忽云靖川对靖琛起了杀心。

靖琛问道：“她怎么睡着了？”

知道她是周媚，荣太妃全然换了不屑的神情说道：“被人扔上来就这个样子！”

她想了想又说道：“她是个灾星，我这就让人把她扔到海里喂鱼。”

靖琛赶忙阻拦：“别别，她只是个女子，错不在她！”

荣太妃不想为了一个贱人与儿子争吵，也就遂了他的意。

靖琛追问道：“母亲，你刚才说‘你们’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母亲默然点了点头。

靖琛激动地追问：“你要去哪里？”

荣太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甲板上，扶着船边向下望去。她所需的小船已经准备好了。

虽然母亲神态自若，可在忽云靖琛看来，她就像一朵风中飘零的玫瑰花。那繁盛的时光，终于完全逝去了。

荣太妃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笑着对靖琛说：“以后，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靖琛隐隐知道了母亲的意图，赶忙追问道：“母亲，你到底要做什么？”

荣太妃目光沉静地望着海岸的方向：“总要有人对这一切负责。不能是叶家…只能是我！”

靖琛一阵酸楚，对母亲说道：“您不是说。叶家的恩情，你已经还完了吗？”

她叹息道：“到底都姓叶，怎么舍得掉？”

靖琛说道：“你知不知道，回去就是一死！我不会放你走的！”

荣太妃见他倔强懊恼的模样，依稀想起他们母子初次见面的情形。

那时她刚进宫，圣眷正隆。他正好没了母亲。她主动请求抚养他。以她的背景和荣宠，将给这个卑微的皇子带来无数的好处。

可是，他不懂，他也不愿意。

两人住在一起，别扭了半年。小小的忽云靖琛才接受了她做自己的母亲。

靖琛第一次叫她母亲的时候，她激动得热泪盈眶。

叶芷蕙答应他，会永远保护他。她做到了，用一命换一命的方式！

靖琛拉住她的衣袖，也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母亲，我不会让您走！我们一起躲在一座无名小岛上，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儿子好好的孝敬您！”

荣太妃拿开他的手，说道：“你不会看着叶家被屠的，对吗？”

“可是…我也不能看着你…不！我不要你的命来换我的。我自己的事自己承担！”

荣太妃当然知道儿子的性格，向来是有担当的。但是，她也有她的执念啊。保护家人，就是她的执念。

“我已经老了。生活每天都是重复着昨天，没有希望。你、南风、无双，你们都还年轻。你们要好好生活。爱惜自己的生命。你要是再固执地要回去送死，我只能让这些人把你绑起来！”

母亲的话已是诀别之言，忽云靖琛不由得悲从中来。滚烫的泪水顺着黝黑的面庞止不住的流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口中说道：“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荣太妃没有去扶靖琛起身，径自登上了那艘小船。

“姑母？”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荣太妃坐在小船上循声望去，然后她就真的疑惑了，这女孩是“周媚”吗？她为什么叫她“姑母”？

靖琛厉声喝道：“周媚，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叶无双感到很奇怪：“什么周媚？我是叶无双！咱们这是在哪里呀？”

靖琛也疑惑了，她明明穿着周媚的衣服。

荣太妃有些警惕地问道：“你说你是叶无双，那你最爱吃的是什么？”

叶无双觉得好可笑，姑母和靖琛竟然都不认识她了！

她无奈地回答道：“我最喜欢吃肉啊！每次我进宫看您，您都会给我准备糖醋小排，还用红烧肉。我真的是无双，您侄女！”

忽云靖琛又惊又喜，几乎要跳起来：“母亲，她真的是无双！真的是无双！”

荣太妃拍手大笑道：“天意！这真的是天意！这下我可以没有遗憾了！”

无双追问道：“姑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要去哪？是谁救了靖琛？”

叶无双有一肚子问题没有答案。可是，姑母一个都没回答，只是朝他们挥了挥手。船，开走了。

荣太妃望了望无边无际的大海，自言自语道：“这辈子还能看一次大海，真好！”

两船相背而行，距离越来越远。靖琛极目远眺，母亲的船已然看不见了。

靖琛强忍悲痛，将她昏倒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叶无双。

靖琛死里逃生，叶无双万分高兴。可是姑母为了叶家兴亡荣辱付出了自己的全部，这又让她伤心不已。一时间，她百感交集，不知该雀跃还是该悲戚。

轮到靖琛问她了：“你为什么穿着周媚的衣服？”

叶无双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是昏睡着的。

靖琛和叶无双同时看了看西偏的太阳，又看了看四周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

叶无双茫然地问道：“现在，我们该去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