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一站

夕阳余晖笼罩的树林仿佛被包在一大块琥珀中千万年来都保持着原本的模样一样。将树林分隔成两边的小河恰如时间长河不经意在琥珀上留下的一道裂痕。

“好像要烧起来了……”

坐在后排的古德把左手肘支在车门上托着下巴，半眯着眼睛兴味索然地透过车窗玻璃眺望夕阳西下。

“挺有文采的啊，小兄弟。”

驾驶员也望向窗外。司机身头顶一黑色鸭舌帽，戴一黑色粗框眼镜，身材偏瘦，看上去四十来岁。

夕阳下的树林看着的确有那么点像烧起来的样子。司机的眼神渐渐变得朦胧，充满故事。

“啊……我都记不得上一次认真看日落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二十多年前上学读书的时候吧。那会儿最喜欢和哥们儿几个放学后打篮球，一顿挥汗如雨后坐在球场上听着清场广播，坐成一排凝望夕阳，发出对未来的憧憬。那是全人类共有的青春诗篇啊。小兄弟，我看你也是过来人吧？”

小汽车颠簸了一下。司机透过倒视镜望向后座的古德。

“这车的空调是坏了吧，热得快要烧起来了。”

“说的是这个吗！”

司机大哥目光放回到路上，叹了口气。

“哎，不怪你。看你也就二十岁吧。神谴发生时你们才十岁不到。你们的青春期是在最黑暗的时期度过的啊。”

“好热，空调不能再调低一点吗？车外好像更凉快……”

“你真的一点感性都没有啊！已经给你调到最低了。所以请你不要一开一关车窗，会被你弄坏的！”

司机大声喝止后，古德这才停下有节奏地来回按升高降低车窗按钮的手。他又恢复刚才托腮帮子的姿势，慵懒地望向窗外叹气。

“这破车……”

“居然说我的‘古铜色胜利冲锋号’是破车？快向我道歉，还有向‘古铜色胜利冲锋号’道歉！”

“不管是前面的古铜色还是后面的胜利冲锋号都隐隐透出一股浓浓的时代感。我知道了，古铜色指的是车子生锈的外壳的颜色吗？”

“那是经时光打磨后的颜色！胜利冲锋号是无数男人的梦想，那代表着男孩们化作一股龙卷风歼灭一切敌人的梦想！在我心中它永远都是一股勇往直前的龙卷风，就像我一样！”司机激动得握拳指向前方。

“变成旋风就要散架了。不过多少会凉快点。啊——”

“请你不要再打开车窗！我可是找商会借了好几万才买到这小旅行车，贷款还带还三十年！一家四口都指着我开车接客养活呢！”

古德不情愿地闭上迎风张开的嘴巴，把头缩回车内把车窗重新摇上。

“一下子又回到了残酷的现实啊。”

驶过山边公路上巨大的开裂，小车再次颠簸。靠在后座已经磨烂的皮座椅

司机长叹一声：“神谴后，所有东西都变了。这石油不让用了，天然气也不让用了，多少年来我们都是用那些能源的啊！”

司机拍了拍方向盘前的能量表。

“现在只能用这个。如果只是换一种能源也就算了，反正只要有得用大家也没什么意见。可是源子的供给都让所谓的‘神的仆人’垄断了，像我们这样生活在下等市的人不找商会借钱根本想都不敢想。可还是得去借啊，还得生活不是？啊，别误会，我可不是在抱怨众神喔，源子是众神的恩赐，我等感激不尽。感谢神明！感谢神明！”司机慌张地向着神解释着。

“那叫祸源。”

司机慌了。

“哎呀你可不要乱说！祸源可是解放组织那样大逆不道的人对神恩的蔑称！”

古德目光穿过车窗凝视着远方逐渐变蓝变暗的天，过了一会，小声嘟囔。

“说来，他们真的是神吗？”

接下来这句话更是把司机吓得不轻。虽然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但他还是左右张望，确认没有任何“东西”在旁边后转过头来一副吓人的表情，压低声音警告古德。

“我看你真的是活腻了！正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谁知道它们正在哪里看着我们？啊，神啊，我可不认识这个不识好歹的人——麻烦你不要说出这种挨千刀的话，否则我就不做你的生意把你扔到路边了！”

古德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跟神色就好像要吃人一样的司机对视片刻后噗地笑了，用手轻轻拍车椅后背。

“哈哈哈哈。别慌啊老兄，我就是好奇问问。”

古德伸手指着身旁的黑色手提箱。

“你看，我不是搞考古的吗？考古也包括对语源的研究吧。”

“你自己也不确定吗！”

司机就这样瞪着古德好一会，然后才松了口气。

“你可真把我吓到了。我真的有点怀疑你是传闻中‘猎矢’的成员了！”

古德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也知道猎矢吗？”

司机皱起眉头，语气中满是厌恶。

“当然知道。他们闹得可大了！上个月他们驾驶从前的战斗机和战车袭击了近隅市。那里可是二等城啊！好多神仆居住在那里。虽然打死不少神仆，但是他们自己也伤亡惨重。听说他们的二把手也捕获了！”

“要是旧时代的产物要是真能对付神，当年早就成功了。还是太天真啦。”

古德露出苦笑。

“就是说啊！不自量力的家伙！但是军团似乎还是害怕他们在下等市继续扩大势力。所以最近发出通知，如果有人加入人类解放组织就以死罪论处，举报者还有奖励！不瞒你说，我差点想举报你了！”

“我看着像会做蠢事的人吗？”

“最好不是啦。”

司机叹了口气：“一群不知死活的人，做什么不好非要和伟大的神作对？开什么玩笑，那些可全是真正的神啊！世界诞生后最初的统治者，光是这一点都够‘神’的了，更不要说他们的力量……哎，他们要反就反，希望他们别跑到我住那里反。神谴后那场不自量力的复兴战争已经把我们这些平民折腾得够惨的了。这两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我只想和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有什么动乱了……”

太阳已大半落入地平线下，天空开始从暖色系到冷色系的转变。古德有种心脏被重物压迫的感觉。在昼夜交替的景色中，摆满饭菜的餐桌，伸手偷吃的自己，用筷子敲手教育自己不许偷吃的母亲和笑着打圆场的父亲，泛黄的记忆一瞬间投影在那天空的幕布上。

“怎么了吗？”

古德长吁一口气，把视线从天空移开。

“说来，原来你也有老婆孩子啊？”

“什么叫‘你也有’？我不像吗？”

司机愤愤不平。

“你的生活也挺美满的呀，恭喜恭喜。”

“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吗？哎，算了！”

司机用手擦了擦鼻子下，有点难为情。

“谈不上美满，过日子而已……这是我第二任妻子了。原来的妻子和儿子都在神谴中没了……现在的老婆是在后来的战争中没了丈夫和女儿……”

“哦嚯嚯，我懂了！借着相似的经历和人家套近乎再一口吃掉对吧？这套路我懂。哎呀，不得了啊你！”

“你说话怎么总是那样——啊，你什么时候跑到副驾驶座的？”

司机惊讶地瞪着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副驾驶座上的古德。

“不要在意。我只是因为年龄的缘故对这类话题特别敏感而已。然后呢，你把人家骗到手后呢？”

司机皱起眉头，拨开古德一边挤眉弄眼坏笑一边戳过来的手指。

“只是同病相怜！她在市集卖从废墟找到的日用品，我在集市当搬运工。就是那种下等市的夜市，军火啦，违禁药啦，可疑的文物啦，甚至人都有得卖，人员很杂。我看她一个女人挺危险的就经常照顾她，一来二往就熟了。”

“真没劲。”

“是你自己要问的！”

司机似乎也习惯古德这种性格。他伸手摸着自己左胸膛，笑着说：“去年我们生下一个女孩。虽然世界变成这样了，但生活还是要继续。有孩子就对未来有憧憬，我还是希望她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哪怕是在这个全新的世界……我不想再失去了……”

古德瞥了一眼司机。司机露出那种为人父母特有坚毅的表情。古德凝视了那样的侧脸片刻，然后把头转向车窗一侧。今晚的天空万里无云，一条星光灿烂的银河桥渐渐出现在空中。

“这样的世界哪有幸福可言……”

“你说什么？”司机问道。古德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回答。司机瞥了一眼古德，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开车。

过了一会，汽车中控台上的导航仪提示：“即将到达目的地。”

外界唯一的照明只有洁白的月光，路边的路灯也仅剩下水泥杆，运气差的连杆子都折断了，要么直接没了。

“穿过这个隧道就到你要去的那个山谷咯。”

司机降低车速，头往前伸集中精神观察仅有车灯作为唯一光源的隧道路面。

“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在山谷中间，旧地图上找不到通往那里的路，我就在路边放下你了喔？”

司机担心地看着古德。

“让‘古董冲锋号’走山路估计会散架，还是路边放下我吧。”

“是‘古铜色胜利冲锋号’——话说，你大晚上的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地图上显示只有一个废弃的度假村。荒郊野岭的，总不会是去度假吧？”

古德神色突然变得紧张，看着司机压低音量说：“其实我得到可靠的情报，那个度假村下方大约10千米的地方埋藏着一个古老的遗迹，相传只要收集到七颗珍贵的宝珠去到那个遗迹就能召唤出能实现愿望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年纪轻轻从哪里知道那么多老梗的？”司机给古德一个白眼，“看你傻乎乎的，给你一个忠告。有同行曾经载客经过这里被黑帮抢钱了。这一带似乎是什么帮派的地盘，附近还有他们的矿山。我不知道你要去那里做什么，但是你年纪还小，要珍惜生命啊。”

在司机谨遵安全驾驶规则行驶了大约三分钟后，车子终于开出隧道。司机缓缓把车靠左停在公路旁。下面略陡的山坡，远方左右两座黑乎乎的山丘。

“好了，到啦。”古德转身伸手从后座拿起箱子。然后打开车门。“谢谢你啊，师傅！”

“小心山路！”

“你也路上小心。祝你家庭幸福，生意兴隆啊！我自己下去就好了，你赶紧回家吧！”

“好嘞！”古德关上车门，转身走向。

“不不，小伙子，你还没给我车费呢！该不会是想做霸王车吧？”

司机急忙下车拉住已经一条腿跨过护栏的古德的手。古德保持单腿立地的姿势。

“啧……”

“你刚才‘啧’了吧？被我说中啦？”沉默片刻后，古德生硬地转过头来，睁大眼睛一张惊讶的脸高呼：“啊！我差点忘了！”

“看你这表情，你就是想坐霸王车！”

司机怀疑的表情说明他并没有上古德的套。

“哈哈，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古德收回伸出去的腿，立正站立，整理好行装，然后把箱子举到胸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塞到司机手中。

“给！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古德合上箱子，踢腿跨过围栏。

司机低头望向手中的东西。一根约摸30厘米长的银色金属棍子，棍子上还有两个方形按钮。司机伸手拉住再次半个身体翻出公路的古德。

“我要的是车费啊！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古德再次把腿收回来，摇摇头。

“老哥你是真不识货啊！连这个都不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你该不会是绝地武士吧？”

“我的手可没断。”

古德转过身来，搭着司机的肩膀。

“要不是我身上没带钱，我是不想给你的。”

“没钱就打车！”

古德假装没有听见。

“这可是源子能的兵器——源子鞭啊！这玩意儿可值钱了——大概！“

“是‘古铜色胜利冲锋号’！【删除】源子鞭？”

司机把源子鞭的手柄举到面前仔细端详。

“不行，你还是给我钱，要不让别想走。”司机把手柄还给古德。古德直翻白眼。

“这真的是源子鞭啊！”

司机脸上写满怀疑。

“让你开开眼界。”古德开始捣鼓起源子鞭的手柄。他按下手柄上最明显的方形按钮。虽然嘴上说不信，但司机还是自觉地躲到古德身后。

“嗯？”

可是不管古德怎么按，并没有射出紫色的源子能量束。古德按下似乎是调整输出功率的按钮也没有任何动静。

“嗯？什么反应也没有啊？想拿个假货骗我？”

古德走到汽车车头，借前灯的光观察手柄，嘟囔道：“不对啊……”他忽然想起室长使用前会有用力挥下手柄的动作。

“难不成还要配上动作？”

古德把手柄高举过头，模仿光头室长用力向前挥下。手柄立刻发出刺眼强光，紫色条状光带如同闪电般在两人面前留下瞬间的残影，高度聚合的源子束切开固体物质的触感透过手柄传达到古德手上。古德立刻按下解除按钮。

“哦哦，真的射出一条光带！”

古德立刻按下解除按钮。转身把手柄塞到司机手中。

“如假包换的源子兵器。卖出去能赚一大笔！我跟你也算有缘，就把它给你当是你送我这一程的费用了！”

如同源子能汽车一样，所有源子能驱动的机械价格都十分高昂，而源子能武器更是无法从一般渠道购得，价钱自然也是更高。司机低头看着手中的金属手柄，两眼放光，并没有察觉到面前贷款购入的汽车车身上出现的裂痕和嘎吱嘎吱的响声。

没等司机回过神来，古德提起箱子，田径跨栏似的一步翻过围栏全速冲下山坡。数秒后从上方传来“啊，我的车！”的惨叫声，但是古德头也不回，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就这么溜了吗？”一直假装普通箱子的泰克莫斯特终于开口。

“泰克，我们只是过客，无须过多地介入对方的生活！就此告别对双方都好！”

“可是你把人家的车——”

“司机大哥是个好人，他值得拥有那个鞭子。对我们来说只是顺手牵羊的产物，但是对司机大哥来说却意义重大。以祸源驱动的武器在黑市能买到不错的价钱，足够他改善一家人生活！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那是人家应得的……”“希望他的生活越过越好，越来越幸福！”

古德感慨地说完，强行中止话题。

古德凭借灵活的身手在没有减速的状态下敏捷地避开前方高大的树木，石头，不到一分钟就冲下两百多米高的山坡。若是根据地图导航走未建设好的路的话得绕一大段路，直接冲下陡峭的山坡，走的几乎是直线。趟过一条小河后，一大片连绵到半山腰的黑影出现在古德面前。

沿着围墙走到这个度假村的正门，写着施工单位的牌子已经倒下。古德穿过一段龟裂的水泥路，来到一片开阔的广场，大概是售楼部的地方。

古德环视一周，感慨道：“大概就是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