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温斯顿·布莱尔

蓝色蝴蝶酒店事件后的第五天，在远离万罗联邦的某颗小行星上，布莱尔家族的现任家主温斯顿拄着拐杖走进会客室，准备接待一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温斯顿·布莱尔有很多秘密，其中最不为人知的莫过于他的年龄。单从外表看，他与那些七八十岁的普通老头相差无几，但事实上，凭借圣主赐予的长生药和谨小慎微的性格，外加一点点运气，他在六个月前刚过完自己一百四十七岁的生日。

圣主，是所有受惠于空间门文明而发迹的联邦家族对其合作者的尊称，每大家族都供奉着一位。在这些家族核心成员的眼里，圣主无所不能。穿越平行宇宙之间，调节时间流速快慢，弹指间令逝者死而复生，能限制他们创造奇迹的似乎只有他们的想象力。

以及他们彼此间的勾心斗角。

温斯顿回忆起自己家族的圣主十年前亲临他的宅邸，与他面谈时的情景。

“你想不想让我欠你个人情？温斯顿，很大很大的人情。”圣主啜了口产自地球的勃艮地，慢悠悠地说道。

布莱尔家族的家主立刻谦卑地表示，能为圣主分忧实乃无上荣幸，他和他的族人愿意赴汤滔火，肝脑涂地。

“先别夸口，我需要你做的事对联邦有害，对你也一样。”

“您的意志高于一切，大人。”温斯顿很清楚对方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他假装踌躇了片刻，接着问道，“会有多大的损害？”

“比芝麻大不了多少，还记不记得你们一个半世纪前提交的那份开门申请？”

“记得，我父亲是申请文件的起草人之一，他为此深感自豪。”

也为你们的拖沓作风深感遗憾，温斯顿心里补上一句。

“那份申请上头已经批准了，他们打算给你们一个文明尚处于原始社会水平的世界。以你们的实力，十年内就可以完成征服工作。”

“那里有什么？稀缺矿石？”

“人，我们看中了那里的原住民，他们具有丰富多样的超能力。”他向温斯顿简单描述了新世界的精灵，地精，兽人，以及它们彼此间不太融洽的关系，“这个任务对联邦的意义非常重要，而我呢，希望你能搅黄它。”

这一要求并没令温斯顿感到意外，他知道对方跟康普顿家族侍奉的圣主保持着超乎寻常的友谊，当年正是因为他俩的积极活动，才说服空间门文明默许了联邦的分裂。

“说真的，我个人对联邦没有恶意。但如果这次外包能由帝国来接手的话，我的某位有头有脸的朋友会很高兴，这对你意味着什么，我想不用我再费口舌了吧？”

“大人，我们联邦的保密体制一向漏洞百出，我相信康普顿的间谍用不了多久就能得到情报。我向您保证，届时穿过空间门的一定是帝国的飞船。”温斯顿说道。

“很好，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人人都知道万罗星的超时空通讯台受安全局的监管，而你又是能影响安全局的巨头之一。其他圣主早晚会发现是你下的黑手，要是你没有从中受益，谁敢保证他们不会胡思乱想，疑心到我的头上？”

“大人请放心，明年是联邦的大选年，各大家族都会推出代理人竞选最高执政一职，我将提名犬子参与角逐。”

“那又如何？”圣主表示不解。

“前往征服新世界的队伍里肯定有那么一两个候选人的嫡系亲属。他们若是成为帝国的俘虏，对支持他们家族的选民来说将是个重大的打击。”

“对你的儿子来说则是个重大的利好，而你出卖情报也有了合理的动机。嗯，不错不错，是个好点子。”圣主大笑着拍了拍老人的肩，后者表现的受宠若惊。

“最后一个问题，等这一切都结束后，我的那些同僚或许无所谓，但其他家族可不会就这么算了。你能承受的住他们的怒火吗？”

“不必担心，大人。毋需您出面，我会开出令他们难以拒绝的条件，平息他们的怒火的。”

十年弹指而过，温斯顿在付出高昂的代价后，一度相信自己真的平息了所有人的怒火，他相信一切都已经结束，他的家族会像过去那样一直繁荣昌盛下去。

但现在他意识到，他错了。

“老爷？”

管家的声音将温斯顿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在，“您还好吗？”

温斯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奈杰尔，只是有点累罢了。请客人进来吧。”

来访者是位相貌清秀的年轻男子，他与主人相互寒暄过后，把目光投向窗外。

“我去过很多地球化改造的小行星，它们中没一个能比的上这里。”他语气轻松的似乎是在拜访自家长辈，“空气清新，景色优美，温度也很怡人，看的出来您花了不少钱。您不介意的话，我很愿意退休后搬到这里来安度余生。”

“我介意，恩特斯少校。”温斯顿扬起下巴，神态倨傲。他的保镖站成一排守在身后，警惕地盯着联邦政府的特使，“眼下我还不想招收房客，尤其是弗里曼家族的人。”

恩特斯·弗里曼摊开手，“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在记恨那件事么？”

“仇恨是种动力，它能鞭策我们反思自己，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温斯顿说完拍拍手，管家和保镖立刻朝他鞠了一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说正事吧，你们决定怎么处置我？”

“除了一小部分基金外，贵家族的全部财产都将被冻结。”恩特斯的脸色阴沉下来。

“我在各大强力部门中的亲信呢？”

“全部清洗，特勤局和安全局是重点对象。”

“威尔逊呢？他会不会受到牵连？”

“这要看他的表现而定，我想以他的为人，保住局长的位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看也是，那小子擅长见风使舵，死道友不死贫道是他的人生信条。”温斯顿冷哼了一声，“我的通缉令什么时候能撤销？”

“至少三年以后。”

“三年啊，比我估计的好多了。条件是什么？”

“不得投靠帝国，再有就是不得再向詹姆斯·陈寻仇。”

“第一条好说，至于第二条嘛……”，温斯顿用拐杖撞击着地板，“恕我不能保证。”

“布莱尔先生，您看过我之前发给您的报告了吗？”

温斯顿在脑海中打开体内通信终端的文档，调取出少校提及的那份报告。通过某名机动警备团士兵的视角，他再一次重温了那种噩梦般的场景。

瞬间出现的精灵挥舞着光束刀，如切割豆腐般将战友一分为二，接着瞬间消失。当人类背靠背结阵试图抵抗时，却又成了兽族重步兵绝好的靶子，后者的动力盔甲的输出功率远超联邦的同类装备，警备团士兵每打出一发二十毫米炮弹，对方就回敬三十七毫米的。

还有那些虫子，那些眼珠浑浊发黄，背部长着蝉翅，动作鬼魅般敏捷，爪足刀锋般尖锐，仿佛无处不在的虫子，它们是真正的杀戳机器。

伴随着一声惨叫，视频画面定格在了迅猛兽的丑陋面孔上。

“的确，”温斯顿关掉了文档，“我承认，一开始我是小看了这姓陈的，以为他不过是个仗着抱上大腿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的愣小子，他比我原先估计的要更难对付。”

经验丰富的恩特斯听出了老人的弦外音:姓陈的难对付，但不是不能对付，布莱尔家族不会忍下这口恶气。

“请容我提醒您，在判断詹姆斯·陈的实力时，最好不要排除对方有蓄意误导的可能。您没有亮出全部底牌，焉知他没有留后手呢？”

“留了又怎样？真要下了血本，我未必比他差。”温斯顿有些生气，撞击声更响了。

恩特斯知道他说的血本指的是什么。在侍奉圣主的漫长岁月里，各大家族都或多或少地积攒下了些来自空间门文明的科技和装备。出于维持现有权力结构平衡的需要，他们很久以前达成了协议，使用的非常谨慎。

例如这次，恩特斯搭乘的飞船安装的跃迁引擎，就是他的本家在三十多年前从圣主那里交易来的。如果换成常规的曲速引擎，他至少要半年以后才能抵达温斯顿的藏身之所。

“未必比他差的另一层意思就是未必比他强，你们的冲突继续下去的话，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让您的其他敌人渔翁得利。”恩特斯耐住性子，继续劝说道，“他们的壮大不仅对您有害，对我们来说同样是坏事。为您和您的家族着想，您真的应该就此收手。”

“你要我放弃？”

“眼下只有退让才是明智的选择。”

“说的轻松，你有儿子吗？少校。”

“我有个女儿。换做是她被绑架，我也会像您一样尽最大努力去讨还公道。但我不会在错误的时间用错误的方式，做正确的事。”

拐杖的撞击戛然而止，会客室内回荡着从庭院中央传来的喷泉流水声。

“你是想暗示我，所谓的不得寻仇，其实是可以有前提的，对吗？”

恩特斯没有接话，他用沉默回答了温斯顿的问题。

“那姓陈的现在在哪里？万罗星？”

“很快就不在了，两天前他向我们的相关部门递交了飞行计划，申请离境。”

“申请？他还在扮演正当商人？”

“是的，他似乎不想跟我们撕破脸，有超过上千名蓝色蝴蝶酒店事件的受害者可以证明他是他们中的一员。”恩特斯耸了耸肩，“他甚至一本正经地向酒店提出诉讼，要求赔偿损失。”

就因为那姓陈的臭小子放低姿态表示无意掀桌，你们就屁颠颠地封了我的财产，用这种方式去跪舔他的鞋底，好保住自己的那些盆盆罐罐。温斯顿不禁怒火中烧，他想起了他的祖宅和马场，那是布莱尔家族历代家主的心头肉。

我就不该顾忌那份古老的协议，我应该一开始就倾尽全力，拿出真本事收拾他。你们以为能与虎谋皮？等着瞧吧，他绝对会把你们嚼的连渣都不剩！

“他想去哪里？”

“申请文件上的目的地一栏填写的是望角星，不过我们的分析员认为他是想从那里转道去帝国。”

“帝国？”一抹微笑爬上了温斯顿的嘴角。

“明白了，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