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唐伟心乱如麻一夜未眠，好不容易熬到快要亮天才有了一丝困意。他刚合上双眼没多久就被一阵铃声吵醒，见别人起了床他也只好跟着照做。躺了一个晚上他感到内急，迷迷糊糊的走到厕所门前，忽然后脑勺上被人重重打了一巴掌，唐伟连忙转回身看见大汉正恶狠狠地瞪着他。唐伟吃了一惊，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惹怒了大汉，大汉骂了一句，说道：“一点规矩都不懂。告诉你，以后早晨上厕所要排队，先进来的先上，后进来后上。”

唐伟听完点着头，识趣的站在一旁，由于是最晚来到监号，所以他只能排到最后一个。唐伟憋得难受，两腿不住的变换位置，心里将大汉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等轮到他的时候，他险险把屎拉在裤子里。上完了厕所有人给了他一套别人用过的洗漱用品，还有一个剪去一半的饮料瓶。唐伟没敢嫌脏，认真的洗了脸、刷了牙。屋里东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石英钟，唐伟看了时间，六点三十分。刚坐好就听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紧接着铁门被从外打开，这时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张地板革，还有人从铁门的窗口一一接过馒头、粥、和一些不知名的咸菜摆在地板革上。众人围着地板革蹲好，直到每人面前都有了一份，大汉说道吃饭，众人才开始吃了起来。唐伟瞧着手里发黄的馒头又瞧着一旁坐在椅子上吃着火腿肠的大汉，眼泪不知不觉的在眼圈里打转。他强忍着泪水喝了几口粥吃了两块咸菜，尽管看守所的饭比他想像的好吃一些，但他还是没有丝毫味口，别人狼吞虎咽的样子让唐伟觉得好像是在梦中，而且还是最可怕的噩梦。生活，你和我开的什么玩笑？自己怎么会跟这些奇形怪状的人一起蹲在地上吃饭？

吃完早饭唐伟被安排擦地，他拿着抹布撅着屁股，象小时候看的动画片《聪明的一休》一样，从南到北循环往复。监室虽然不大，可唐伟仍然擦了快半个小时。他擦得非常细致，连很多微小的缝隙都没错过。唐伟擦地时众人坐在铺上闲聊，这是一天中监室里气氛最轻松的时刻。唐伟边擦地边留心他们的谈话，众人谈论最多的是刑期，他们一个个象法官一般给自己或别人做着精准的预测。他们对法律的熟悉程度使唐伟吃惊不小，以至于唐伟甚至觉得这些人中肯定有律师假扮的卧底。他在心里将自己犯的事暗暗和他们进行比较得出一个结论，自己与这些流氓、盗窃犯关在一起真是冤死了。

唐伟把地擦拭干净，大汉用手指了指，顺着大汉所指的方向唐伟看见昨天晚上说话的小伙子正背靠着墙闭目养神。唐伟想起昨天大汉说过让小伙子今天教教自己规矩，便也学着别人的样子脱了鞋背靠着墙坐在小伙子身旁。小伙子很客气不像其它人那样凶恶，使唐伟有了一种亲近的感觉。通过交谈唐伟知道了小伙子姓张，叫张建祺，年纪比自己小一岁，和唐伟都是本市人。昨天晚上唐伟没有看清楚张建祺的模样，现在他仔细打量了张建祺一番，觉得他长得很有意思。张建祺非常瘦，个子比唐伟稍高一点，他的腿就像两根腊木棍，简直比女人的腿还细，尽管年龄不大他却有些驼背，加上长长的脖子，样子如同一只骆驼。他的眼睛很小，鼻子很小，嘴巴也很小，但是额头却出奇的大，如果粘上长胡子和年画上的老寿星一模一样。张建祺跟唐伟讲了许多，他告诉唐伟大汉姓崔，真名叫什么谁都不知道，反正大家都称呼他崔哥，是监室里的坐班又叫学习委员，监室里的一切都要听他的，连上厕所也要向他汇报。监室里的规矩多得数不清，最重要的有以下几条。

一、每天都要背诵监规和政府报告词。

二、管教问话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绝不可以有废话。

三、注意个人卫生。

四、不准打架。

张建祺说的话唐伟一一记在心里，生怕遗漏了一点，从前他一直以为看守所和监狱是最无法无天、任意妄为的地方，想不到事实恰恰相反。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自由，自由不是想去哪就去哪，自由是没有限制和束缚的生活，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而在这里他连轻松的放个屁都不可以。等张建祺说完唐伟谨慎的问道：“我听说看守所里欺负人，咱们这怎么样？”

张建祺轻轻笑了一下，说道：“你别怕，我和你一样刚进来的时候也怕的要命，别的看守所我不知道，但是在这里只要你守规矩没人会打你。”张建祺顿了顿说道：“咱们监室的斜对面有一个小监室，专门是关不听话和打架犯人的，里面有一把铁椅子，打架的犯人被固定在上面，一坐最少一天一宿，拉屎撒尿都只能拉在裤裆里，再厉害的人也受不了。”

唐伟听完有些害怕，可转念一想又变忧为喜。他最担心的是被人欺负，既然没有犯人欺负犯人也就没什么好怕的。至于铁椅子，那是用来对付不听话的人的，他只要守规矩当然轮不到自己。张建祺说完又特意补充了两点，一个是唐伟现在就要背诵政府报告词，因为管教今天一定会提审他。还有一个是上厕所小便的时候必须蹲着撒尿。男人蹲着撒尿？唐伟怎么想也没想明白，他疑惑的问为什么，张建祺瞅了他半天，说他也不明白。

早饭后的闲暇很快过去，大家都不再说话，端端正正的靠墙坐好。有几个人盘着膝盖，手心向天，手指摆出莲花状的造型，头顶冒出丝丝白气，如同少林寺的和尚正在修炼上乘的内功。唐伟没心情注意他们，抓紧时间背诵起政府报告词。政府报告词很短，唐伟年轻记忆力好，一会功夫便背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刚松了口气就见有人打开铁门，喊道：“9527”。唐伟知道要提审自己连忙答应：“是。”接着穿上鞋快步走了出去。管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个男人，他表情严峻的把唐伟带到一间无人的房间，冷冰冰的问道：“叫什么名字？”

“警官好。我是在押人员唐伟，现年二十岁，家住……。”唐伟将方才背熟的话流利的说了一遍。

管教点点头，说道：“把你的案情详细的给我说一下，不许撒谎。”

唐伟从头至尾仔仔细细的讲述了一遍，管教听完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严厉，他又简单询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便把唐伟送回了监室。唐伟很纳闷，提审怎么这么快就完事了，他还有好多委屈没有倾吐呢。唐伟回到监室告诉张建祺提审的经过，张建祺听完很高兴，他冲唐伟说道：“你不用担心了。”

“为什么？”

张建祺说道：“管教的脸是晴雨表。他态度严厉说明你还要被关很长时间，那你就得想办法上贡。他的态度和蔼说明你犯的事不严重，很快会出去了。”张建祺的话让唐伟的心情好了不少，这个鬼地方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整整坐了一个上午，好不容易捱到打铃唐伟才敢活动一下筋骨。然后没一会便是午饭的时间，午饭和早饭一样只是多了一个白菜炒肉，肉是薄薄的几片肥肉，上面连一丁点瘦的也没有。唐伟吃不下，仍是喝了一点粥。吃完午饭开始睡午觉，昨天晚上唐伟一夜没睡，所以睡得很香直到听见铃声他才醒。接下来是等待放风，这是一天中唯一可以呼吸外面空气的时间。唐伟本以为放风会象电影中演得那样，站在广阔的操场上看着蓝蓝的天空，微风拂过面颊。没想到放风的地方还没半个篮球场大，而且四面全是高墙，头顶是钢筋焊接的铁网，只能看见远处一块未竣工的工地耸立的高高的塔吊。众人绕着小笼子走了十多分钟被赶回了监室，回监室的途中唐伟觉得自己象是眷养的一只小兔子，抓出来玩一会又被主人塞进牢笼。然后再接着背监规，吃晚饭。不到一天唐伟已经失去了新鲜感，这里真是了无生趣，人在这就像机器，做任何事都与时间挂钩，多一秒钟少一秒钟都不行。

晚饭后众人又开始闲扯淡，内容跟早饭后如出一辙。唐伟听了一会便没了兴趣，张建祺看唐伟兴味索然推了他一下说道：“精神点，好戏快开演了。”

唐伟问道：“什么好戏？”

张建祺笑着说道：“你倒忘得挺快。”

“啥意思？”

张建祺说道：“昨天的事今天就忘了？”

唐伟一头雾水，张建祺说道：“每天晚饭后都是来新人的时间，又可以看表演和听故事了。”

唐伟恍然大悟，想到自己昨天被整得惨相忍不住说道：“闲的。”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唐伟还真有些好奇，他也想看看别人在昨天的情况下会是何反应。过不多久果真来了一个新人，这个人三十多岁，个头矮小，全身脏兮兮的，见到众人仿佛老鼠看到了猫，吓得浑身发抖。崔哥又象昨天唐伟来时一样从单人床上坐了起来，问道：“叫什么名？”

“张志军。”

“因为啥事进来的？”

“污染环境。”

“啥？”崔哥可能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罪名来了兴趣，“你给我好好说说咋回事？”

张志军想了想，颤巍巍的说道：“我家附近的工厂里有很多电线没人要，我就进去拿了点，想把皮子烧了用里面的铜线卖点钱，结果烧线的时候烟太大被人举报了，警察就把我送到了这里。”

唐伟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崔哥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骂道：“还他妈的污染环境，你这是盗窃，信不信我一脚踹死你。”

张志军呆呆的站在原地没敢说话，崔哥笑完叫人给他打水洗脚，没想到张志军刚脱掉鞋一股恶臭立刻在监室里弥漫开来。众人捂住鼻子不停大骂，崔哥气得从床上跳下来象拎小鸡一样把张志军撇进了厕所，重重的关严厕所的门吼道：“他妈的，差点没让你给我们熏死。在里面给老子好好洗两个小时，少一分钟我让你把洗脚水喝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附和，尽管知道不合时宜唐伟还是笑得很高兴，他有些明白了，看守所里的日子太单调，所以人们开始以同类取乐，如同千篇一律的生活过久了，火灾也变成了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