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吉人天降

厄多玛山脚下一处树林，方圆两公里内的树木被砍伐，如今成为威丝曼军队的主营寨，军营里人声鼎沸，各个分队的士兵各司其职。而营寨后方的帐篷群则稍显安静，其中一顶帐篷内……

“喂，傻啦，说话呀。”

言大海胡子拉碴，神色惊慌地坐在简易的担架床上，他眼前有一个额头绑了绷带，手臂上了夹板，穿着脏兮兮的威丝曼军装的士兵在和他滔滔不绝地讲话，标准的老油条。

“我在哪？”言大海问眼前的士兵。

“伤兵营。我们在回青口的路上。”士兵推搡言大海的肩膀，“兄弟你可真好运，一直昏迷不醒被划到重伤员里面，没断胳膊断腿就能跟我们一道回去，福分呐。我本来要被划作轻伤，你猜怎么着……”

“嗯。”言大海两手抱着脑袋，自动过滤掉汉子接下来的废话。记忆如同蚕丝串成一线，脑海中则不断涌现出画面——在角岭被敌人的航空舰精准打击，防线的定时战况诡异消失，屈恭良的航空舰队迟迟不到，出使威丝曼的大使被袭击，下令扫荡厄多玛的土匪却没有扫干净，每年航空舰队的报损都异常的多……

画面太多了，多到数不过来，他都看在眼里。为什么视而不见，因为言大海不想去相信，他一直把他当兄弟、当亲人看待。

“许——立——国！”言大海把嘴唇都咬出血了。

“兄弟你刚才说什么？”言大海声音很小，士兵没听清。

“没什么，我出去走走。”

大营中央的一顶帐篷里，艾斯栋盘坐在小方桌前看桌子上的厄多玛火山地形图，一名军官手里拿张纸正恭敬地立于下方作汇报。

“禀长官，搜查部队在厄多玛山脚附近没有任何发现；另山脚下各处哨点皆布置妥当，引火之物也已布置完毕。”

“好。”艾斯栋轻轻点头，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次的任务是杀人灭口，他们的一号卧底也就是王金托给贺老代办的任务。要杀谁？杀几个？这些艾斯栋通通不清楚，只说人一定还在厄多玛火山及附近，可能只有一个人，也可能有几个。王金说的含糊，明显是要遮掩什么。艾斯栋提醒贺老要小心，但贺老不以为意，要艾斯栋别去深究。

贺老说过，我们这些年能发展壮大，王金功不可没。王金是聪明人，他说想要更大的权力和钱财都是借口，老夫从不相信这些说辞。每个人都有秘密，但王金的秘密现在不要去挖掘。大战将即，王金的作用不可替代，我们不能自己出幺蛾子。

艾斯栋常年跟随贺裴甲学习，信奉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所以他带五千人过来，对付可能出现的法师。

“传令，放火烧山。”艾斯栋拿起铳别在腰间，往帐篷外走，在这里耽误了两天时间对艾斯栋来说简直是浪费，也许前线已经打起来了。

厄多玛山脚下烟尘四起，不久便火光冲天连成一线，火圈包围了山体，但有留下一道出口，出口正对着山脚下的军队大营。火势很快，要不了半个时辰，这道特意留下的出路也将被大火覆盖。

艾斯栋站在大营出口，他的身后是一队队整装待发的士兵，艾斯栋遥望火势，口中呢喃：“那么，山上的人会怎么选？”

“还能怎么选，先跑再说。”厄多玛山腰处的废弃矿洞前，口福在对紫歆说教。他惊讶于眼前的人类女人竟还想着先找到她相公。

经过两天的搜寻，出力最大的贪吃领着他的小弟把厄多玛火山来回搜了两遍，至今没有发现解英的下落。

“只有你们两个累赘，我和小马驹各带一个飞，完全没问题。”口福说的是叶璇和紫歆两个人。

高明略显尴尬，口福的话明显没将他考虑在内，这两天他只是挖了个坑把刘队长的尸首埋了，情绪不高。

“可是……”紫歆弱弱地反驳。

“嫂子！”小季斩钉截铁地说，他这次并不同意紫歆的建议。

“好吧。”紫歆低头。

“这就对了，你相好的吉人天相，一定没问题。好了，等贪吃蛇回来我们一起撤。”口福摇了摇他的胖肚皮，身上的刚毛锃光瓦亮。

在周边搜寻的一条蛇突然挺直身躯，蛇信吞吞吐吐，随后像是得到什么信号，向山下窜去。

口福见此，大惊失措:“遭了，忘了这茬。”

口福一说完，一条一米长的青蛇从上空落下，下来便说:“口福猪，帮我护送蛇群下山。”

“天哪，山下那么多士兵，你这是拉本大爷去犒赏三军呐。本大爷不干。”口福猛甩头，大耳朵呼啦啦地扇风。

贪吃盯了他一会儿，只撂下句“快点”，转身就走。口福急得原地转圈，无奈恳求马佑怡：“小马……马佑怡，你也算是我们组织的一员了，现在就是你接受组织考验的时刻，和我们一起护送蛇群下山。”

“可我要保护紫歆。”马佑怡有些为难。

“去帮忙吧，不用和威丝曼军队硬碰硬，只要在火势合围前清出一条隔离带让蛇群安全通过，我想下面的军队应该不会和一群蛇过不去。”紫歆既然不再犹豫，很快给出最好的处理方案，“小季把我们送下山，再去接应你们。”

“那敢情好，本大爷的心中又燃起了生的希望，承你情了，人类。”口福飞起来朝贪吃追去，留下的话语声渐行渐远，“小马驹快跟上，免得那条蛇脑袋发热冲到山下去。”

“你再叫我小马驹试试！”马佑怡嘶鸣一声，看了一眼紫歆，随即跟上口福。

小季的视线从紫歆和叶璇身上一带而过，落在蹲树角的高明头上，足足有三秒钟。

“嫂子，这人也带上？”小季眼神瞥向高明，对紫歆说。

“带三个人你飞不动吗？”紫歆问。

“也不是，就是费劲些。”小季低下头，有些扭捏。

“见义不为，非君子所为。这还是解英常说的。”紫歆微笑着说。

“啊，好了好了。”小季摆摆手，灵魂裹住高明的躯体，四人一起飞起。

高明突然看到自己飘起来，吓了一跳。小季粗鲁地把高明拉到身边，勾搭上高明的肩膀，在高明的耳边说：“看你这两天总瞅我嫂子，我劝你老实点，别打我嫂子主意。”

高明脸色通红，低声吼道：“少看不起我，我也是君子。”

“那我就放心了。”小季俯瞰山下，瞅准一个点加速落下。气流打在高明的脸上让高明睁不开眼，但其他人不同，小季都将气流从面部隔开。小小使了一下坏，让小季暗爽。

山下的威丝曼军营里，大量的士兵涌出营门列阵，

言大海走出帐篷，慢慢向前踱步，侧目窥察观望周边环境。

“我在厄多玛火山附近；威丝曼士兵全副武装往营外移动，应该是有作战任务；看到的几波队伍里，带队长官没有系蓝色披风，营地里的法师应该很少或是都集中在一起。”

言大海一边走一边暗中思索，他需要尽快赶回去，挖出第三常备军团里的毒瘤，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言大海瞅着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威丝曼低阶士兵军服，这样的伤兵打扮可不好混出去，太显眼了，得换身装备。

正巧，有一队士兵逆流而来，装备穿着和出营的士兵有些不同。言大海不着声色地跟在后面，进了一顶帐篷。

“换班，丫的累死了。”领头的将士吆喝着，将头盔一把甩到床上，一个狗吃屎，横趴在床上像死狗一样不动了。

这种床是十几条硬板的矮脚床拼在一起的，它们连成一线，两边各睡十几个人，整个帐篷就是个大通铺，但要比睡伤兵营里的简易担架舒服。

另一边被换班的兵士发出一片哀嚎声，个个都不想起床。领头的发牢骚说：“我怎么这么倒霉，抽到这破差事。小的们，都起来干活啦！早干完早他妈的换班！”

他们说的差事其实是砍树清路，艾斯栋围绕厄多玛火山，在山脚下修建了多处哨点，他们要把每两个哨点清出一条路，以便于斥候骑马报信。

哨点的作用是观察天空，他选择在白天放火也是考虑到这一情况，如果有人从厄多玛火山偷偷飞走，艾斯栋就能掌握情报，也就能对接下来的动作掌有主动性。

帐篷一侧，刚干完活的士兵将装备、盔甲、皮靴扔了一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另一侧的士兵则在牢骚声中整理衣物。而我们的言大海将军也不声不响地换了衣物，背上背把斧子，后腰别把镰刀，低头跟在换班的队伍后面，向营外移动。

大营外，威丝曼的军队整齐地列阵。弓箭手在前列方阵，后面是一横排拿盾的步兵以及长矛兵。两个兵种之间间隔了一个甬道的距离，方便弓箭手后撤或步兵冲锋。

艾斯栋弄了把躺椅稳坐后方，手里拿着摇扇，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他的旁边有一座用木头搭成的简易瞭望台，上面有两名士兵负责瞭望和发号旗语。

瞭望台上的一名士兵爬下来，对艾斯栋汇报：“报，前方军阵似乎有些骚动。”

“嗯？骚动？”

这时传令兵从军阵中一路小跑过来向艾斯栋报告：“报，从山上涌下好多蛇，如何处置请长官定夺。”

“我们放火烧山，自然会有动物往山下跑，有什么可奇怪的。”

艾斯栋心里腹诽：这些威丝曼的兵是没见过世面吗？这种事情也能大惊小怪。

“长官，可……可是蛇真的很多。”传令兵吞吞吐吐地讲。

艾斯栋皱眉，起身把摇扇扔在躺椅上，对传令兵吩咐：“带我去看看。”

“是。”

艾斯栋没走几步，眼角的余光看到一队清路的士兵从大营出来。这原本没什么，可他无意间看到了走在队伍后面的言大海的侧脸，只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艾斯栋熟读兵书，但大狮帝国倒下后，他便没再领过兵，反而跟着贺裴甲做了十年的谍报工作。如今，能让他记在脑子里的面孔，都不是无名之辈，只是一时间艾斯栋想不起来是谁。

艾斯栋停住脚步，低头沉思了几秒钟，对快要离开的清路队伍喊：“后面那人站住。”

言大海听到了，他将头低的更低，继续跟着队伍走。

“我叫你站住，你听不见吗！”艾斯栋一身怒吼，周围正在走动的士兵都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艾斯栋。

言大海没有望过去，他不认得艾斯栋，但那个威丝曼的军官明显是冲他来的。

“浑水摸鱼？不行，侥幸心理要不得。”言大海略微一想，瞬间作出决断。

他左右看了看，几个骑马的士兵在营口不远处驻足。厄多玛地区多为丘陵地形，不方便骑兵作战，所以那些骑兵是传令兵。

言大海二话不说向马匹奔去，他矫健的身影此刻异常显眼。当言大海靠近时，那骑马的传令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身体从马背上被掀下来，飞出去老远。言大海纵身一跃，跳上马背，一甩缰绳，一巴掌狠狠打向马屁股。

“驾！”

言大海一骑绝尘，周围的士兵看得目瞪口呆。当逃兵都能逃得如此霸气，士兵们还是第一次见。

“法师吗？和王金要灭口的人是什么关系？”艾斯栋看到言大海的攻击方式，稍一思忖，身体腾空飞起，“感觉被小瞧了呢，预备队随我追。”

艾斯栋一声令下，自己率先追击，大营里的预备弓箭队随即出营跟随。当然一时间肯定跟不上，艾斯栋此时飞行的速度至少六十公里每小时，追上言大海只是时间问题。

“驾。”道路崎岖，言大海在马背上颠簸的厉害，耳边的风呼啸着，两侧的树木飞快向后移动，他抽空回头瞭望，眼前微微散发一圈红光，言大海望出很远的距离。“太好了，没追上来。”

“砰。”马匹前进的路上突然一声巨响，爆炸产生的气流把言大海所乘的战马翻了个个，言大海在灵魂触手的帮助下翻了几个跟头，平稳着地。

战马在侧躺在地上，挣扎着嘶鸣着想要爬起来，道路的前方炸出一个碗口大的大坑。言大海仰头张望，只见之前在威丝曼营口看到的军官此时正从天上缓缓落下。

“知道我为什么打偏了吗。”艾斯栋和颜悦色，他和言大海之间只有两米不到的距离，都在对方的灵魂控制范围内，艾斯栋可不怕和对方互拼灵魂。

“我认出你了，言大海——莫亚第三常备军团军团长。你没死在角岭，此时此地反而出现在我的军营里，真巧，我有些话想问你。”

艾斯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介导石，扔在言大海脚下。“想活，你就剥离一丝灵魂本源放进石头里，想死我就不问话了，成全你。”

言大海弯腰捡起石头，也笑道：“想活，我还没活够呢。”

“明智。”

言大海的灵魂触手绕身盘旋，只有灵魂才能感觉到的空间中均匀分布的光点向言大海聚集，照理说接下来言大海的灵魂本源应该释放了，可异变突生，能量猛然往言大海身前聚集，他使出了他所能释放的最大力度的灵魂冲击，向着两米内的艾斯栋打去。

笑容仍留在艾斯栋的脸上，微不可查的一声冷哼似乎从他口中吐出。面对从近处袭来的冲击波，避无可避的艾斯栋以灵魂冲击反击。

“砰！”

无形地撞击，这是空气被快速推开产生的爆鸣声。暴虐的能量将俩人之间的灵魂触手冲散，迎着气流，言大海一步踏出，手中拿着砍树用的斧子，孤注一掷冲向艾斯栋。

“可惜了。”艾斯栋轻声道。

斧尖的锋芒离艾斯栋的额头只有几厘米，但言大海全身动弹不得，连一毫米都挥不下去。言大海的身体随即像块破抹布一样被猛地甩出去，撞上身后一棵树，脱手的斧头高速旋转斩下言大海的右臂，血液从断口处不要钱般的喷射。

“啊——”言大海坐在地上痛呼，他剩下的一只手捂住伤口，半边身子被自己的鲜血染红。四周的飞鸟早已被惊走，倒是旁边那匹战马终于挣扎着爬起来，慌不择路地跑向远方。

言大海望着向他走近的艾斯栋，眼前一阵模糊，胸口起伏也在变得微弱，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要死在这里了吗？”言大海忽然想到了老婆孩子，他很奇怪为什么自己在临死前一丁点第三常备军团的念头都没有，他可是把青春都奉献给了它。

……

“啊…啊…啊。”气流疯狂地往嘴里灌，连“啊”都“啊”的断断续续，所以解英闭上了嘴，他将身体尽量平摊以增大空气阻力，减缓坠落速度。尽管如此，以解英现在大概两百千米每小时的速度摔到地上，无疑他会摔成肉饼。

层积云大团大团的铺开，延展于天际之间。早晨的太阳高悬于云层之上，阳光洒下一眼望去，晶莹剔透的白云像棉花糖似的让人垂涎欲滴。

解英没心情欣赏美景，从他坠下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只有两个选择。其一，什么也不做，让身体毫无保留地亲吻大地；其二，尝试飞翔。

飞，在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去掉大多数灵魂连自己的体重都托不起来的法师和妖精，剩下的幸运儿们经过反复刻苦的锻炼后，灵魂控制精度有了质的飞跃，这才能在天空中翱翔。

解英打算让灵魂触手裹住四肢，他的灵魂控制差强人意，飞翔的后果很大可能便是后半辈子瘫在床上或轮椅上度日，解英在这样的预期下准备尝试。

穿过云层，绿茵茵的大地离解英愈来愈近，解英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一连做了好多个深呼吸。

“没关系的，一定要活着，歆儿还在等我，不能犹豫了。”解英给自己打气。

急速坠落中，解英突然看见下方的空中有一群人影也在飞翔，人影渐渐清晰。

“叶璇，待会儿我把你们放下来，嫂子的安全就靠你了，我去给那头猪帮忙，很快就回来。”小季瞅准了一处凹地，那周围草木丛生，隐蔽性较强。

“放心吧，我的实力你还不清楚吗？”叶璇打包票。

“呃……嫂子，要不我还是留下来保护你吧。”小季顿了顿说。

紫歆横了小季一眼说：“你东家还要指望那些妖精帮忙寻找，你还说风凉话。”

“就是就是，瞧不起人的家伙，哼。”叶璇生气地撇过头。

小季讪笑。这时，一个物体快速进入他的侦查范围，小季一惊，还没来得及抬头查看，那个物体就以比他们更快的下落速度从他眼前一闪而逝。解英喜悦的脸庞映在小季的眼中可能连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都没有，拉长的声音才从下方传来。

“救命——”

“东家？”小季一脸蒙圈的表情，低头再看时，那道人影已经看不清面容了。容不得多想，小季加速向下冲，终于在距离地面只有五十米左右的高度时，小季一行截住了解英。

“娘子！”

“相公！”

和紫歆、解英喜极而泣的表情不同，小季做咬牙切齿状，急吼吼道：“准备好，迫降啦！”

“想死说一声便好，死前还要自己找罪受，何苦来哉。”艾斯栋站在倒地的言大海面前，说完这句正要补刀。突然，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猛然抬头，只见数道人影从天而降，冲破茂密的树枝，直向他扑来。

仓促之间，艾斯栋甩出的灵魂冲击力道不大，他的灵魂触手也在妄图抵挡扑向他的人影。

“Duang～”

一群人撞作一团，尘土滚滚，落叶纷纷。一阵眩晕之后，解英摇了摇他的脑袋，看着自己身下穿着威丝曼士兵服、浑身是血还断了一只手的言大海，无奈问道：“你谁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