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世界之外

深夜，窗外大雨瓢泼，屋内灯火阑珊，烛火透过玻璃窗户吸引着在风中摇曳的飞蛾。

“兰登?”床上的黑发女人伸手将她一旁男人手上的书抽走，她向那男人靠去，胸脯紧贴着他的左臂。

“怎么了，我的爱？”男人侧过身去，将手伸进了被窝，在女人的腰间游走。

“回答我的问题，”女人语气坚定但声音依旧娇柔，她挪开了男人的手。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男人安慰着她，再一次将女人纤细的腰搂住，手指在她背后的肌肤上来回滑动，脸逐渐地向她的唇边靠去。

女人侧过脸避开了他，身体换了一个姿势，又将男人的手从她身上拿开，“怎么可能会没事。”女人脸上露出了愠色，“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放得下心。”

男人叹了口气，“亲爱的，”他伸手拖住了女人的脸庞，凝望着她的双眸，“相信我好吗？”女人看着男人清澈的双眼缄口不言。

此时门口想起了短暂的敲门声，“大人，陛下让你速到议事厅去。”一个扎着单辫的红发侍女站在门前低着头。

“知道了。”男人回应，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披在身上。侍女退出房间，男人简单收拾了下着装，俯身亲吻了女人的柔软的双唇后也离开了。

屋外的夜风吹起房间中的窗帘，在男人离开后，女人静静地躺在温暖的床上，细细地感受着男人的余温。她望着不断撞击玻璃窗的小小飞虫和一旁飘起的窗帘若有所思。雨水将草地上新长出的嫩芽和泥土的芳香都带进了屋内，这种味道勾起了她的回忆，而随着蜡烛火光一闪，思绪又回到了这白色的四壁之中，一种渺小无助的感觉占据了女人的内心。

国王看见走进门来的兰登说道，“既然所有人都到齐了，会议就开始吧。”

参加会议的是五位来自其他城邦的领主，此次前来所有人都有相同的目的。

“阁下，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此次事件的严重性。”一位白发的老人倚着拐杖说道。

“听我们密探得到的消息所称，贵国似乎已经没有能力兑现承诺的预言了。”一旁身着黑衣的女人补充。

“诸位，”国王努力平稳住自己的声音，“无论听到什么样的传言都不要去轻易相信，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已经长达数年，日后也会继续存在。”

“鉴于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提前支付了大笔酬金，所以我们想要知道一个确切的时间，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得到预言。”

“卡弥尔女王，”国王示意一边的侍从为她满上酒杯，“我理解你们的担忧，但是祭祀礼上的惨剧想必大家也已经有所听闻，我们借助这样超凡的能力来帮助诸位规避损失，然而却有祭司在如此重要的庆典上被射杀，这简直就是对皇室的挑衅，神殿的祭司一时间拒绝再进行预言，希望各位可以在给我们一点时间，找出幕后黑手。”

“你们都找了一个月了，怎么还没找到！”一个半裸着上身的光头高声质问。

“这个凶手十分高明，也极其谨慎，我们能得到的线索并不多...”

“诸位，”兰登突然插话进来，“有人在我们最为重视的庆典上射杀了我们的祭司，诸神在上，这不仅仅是对我们实力的一种侮辱，也是对在座所有人的挑衅，更是渎神的行为，现在甚至影响到了我们之间友好互通的关系，或许事件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希望贵国能够帮助我们，找到这个凶手，到时候...”

“放屁！”光头高声反驳道，“这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我们的关系只是建立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前提下，现在我们钱交了，你们却半天交不出东西来!”

“今天，”光头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啪地一声把杯子砸碎在桌子上，“你们要是交不出我要的东西，我的狂战士就把你们的城堡一把火烧了！”

“放肆！尤塔！”国王暴怒，一瞬间涨红脸，“你若敢轻举妄动，今天别想走出这个房间！”

“安静！野蛮人！”卡弥尔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尼凯拉，看在我们过去的交情上，我可以帮你说服所有人再给你两周的时间，两周过后要是你没能给我们答复，我就不敢保证不会有什么疯狂的事情发生了。”

整场会议就此不欢而散，五个城邦的首领给尼凯拉国王下了最后的通牒。房间里，一桌子的狼藉，大理石地板上残留着玻璃的碎渣，尼凯拉父子二人都没有作声。

“该死！”尼凯拉一手拍飞了自己面前的酒杯，“兰登，你去神殿查看下祭司的情况。”

兰登答应之后也离开了房间。

神殿处于皇室城堡的东南面，帕拉塞供奉着丰产女神梅芙林洛伊，母牛被认为是女神在尘世的象征物。神殿的门楣上装饰有巨大的青金石牛角，两旁是白色大理石柱，石柱上雕刻了先王主持丰收仪式和带领众人狩猎的情形。

兰登推开神庙大门，不同于以往的神庙，此时此刻却未见任何一个人，上到祭司下到抄书童子都不见踪影，他一路走去，路过女神雕像前的火炉，穿过种满簌悬木的长廊，在后面的植物园里看见了一位低头沉思的祭司。

他一路过去，祭司并没有闻声抬起头来，只是伸手感受面前火炉的温暖。

“雅安祭司。”兰登小声叫道。

“哦，是兰登啊，”祭司抬起头来，“我以为是你父亲。”

“嗯...他让我来问你有没有找出回复预言的方法，话说回来，人都去哪里了？”

雅安挠了挠头，“我让所有人都回去了。我们没有办法回复预言之力。”

兰登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坐了下来。

“你相信梅芙林洛伊吗？”祭司突然问道。

“嗯？”兰登有些摸不着头脑，“当然。”

“我是说像我以前告诉你们那样，她会来带我们走出困境，赐予我们无尽的力量。”

兰登没有作声，他思考了片刻，说道，“我早些年南下的时候，意外遇到了坎博尔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他们祭拜的是另外的一种神明，黑马灵，传说是一匹日行千里的红眼黑马。他们的首领会被认为是黑马灵的化身，来领导和保护他们。但是没有人真正地见过这个神明，连普通的黑马也很少见到，不久以后，我们就听说这个部落因为误闯地缚灵的领域全军覆没，神明没能拯救他们。”他顿了顿，“他们和我一样，曾经和我一样，即使没有见过神明，没有听过神明的声音，也能够对此深信不疑。你听过梅芙林洛伊的声音吗?祭司。”

“听过。”

“是什么样的。”

“就像是远处的钟声，要很久才能传进你的耳朵，又很久才会消散。”

“这样啊，很不幸，我从来没有听过她的声音，她也没给过我任何暗示。”

“只有不求回报的信仰才能给我们带来力量。”

“那这样的信仰不盲目吗？”

“不会，她会让我平静下来去思考未来。”雅安幽幽地说道。

“我还听说过大陆边缘有一个小岛，岛上的居民每年都会在神庙里，不对，他们称之为真理之院，他们时不时就会去那里听取大贤者的讲座，多是关于宇宙啊，起源啊什么的。他们不信奉神明，他们把所有人的灵魂比作是原初之火的火花，降落在尘世上，最终还是要回归真理的火焰，但是他们没有真理之神，也不会按时贡献祭品。”

“后来呢，这个小岛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没人再告诉我后面的内容了。”兰登轻抚过靠在一旁的银剑，“你问我是否相信梅芙林洛伊，我从没有见过她，八成她也把我当成一个小虫子，伟大的神需要在意小虫子的想法吗，不需要。但是我从小就被教导要去信奉女神，或许于我而言，我的信仰就是信仰，它和这里的神庙没有关系，也和预言之力没有关系，它就是独立而存在，是好是坏我都很难摆脱。所以不要再问我类似的问题了，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能不能解决问题。”

“嗯...”雅安看着兰登，“或许还有别的方法...”他站起身来，“孩子，你回去告诉你的父亲，我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皇室的重要成员都集中在神殿的大厅里面，众人中间是一块灰色的石板，石板侧面用古阿那贡语记述了梅芙林洛伊第一次来到凡间的传说。

“雅安祭司，你把我们召集到这里，想必是找到了回复预言之力的方法吧。”国王脸上透出了红晕，似乎心情甚好。

“陛下，我不能保证此举一定成功...我会服下颠茄，水毒芹和硫磺混合的药剂，这种药剂足以杀死我，但是控量得当的话可以让我在生死边缘徘徊，我的灵魂会脱离肉体来到星光层面，离开肉体的灵魂会在那里停留四十日，这就是平时我们获取预言的地方。”

“那和你们平时预言有什么不同吗？”

“平时我们仅仅是将意识投射到那里，去窥探纠缠在一起的时间线。而这次我要把自己的灵魂送到那里，如果预言有问题，那一定是出在那个地方。”雅安指着一旁的大锅，“之后我的助手会开始调制药水，是一种从动物腺体里提取出来的液体，配合一些草药，可以将我从生死的边缘拉回来。”

“那么赶快开始吧。”国王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他对这些理论并不关心。

祭司服下毒药，平躺在石板下面，颠茄的迷幻作用可以减轻毒药带来的不适感，药效大约会在两分钟内起作用，雅安静静地躺在石板上等待。

“我说，他大概什么时候...呃，死掉？”尼凯拉询问雅安的助手。

“大约两分钟后，陛下。”助手回答道。

大锅里的水被高温加热至沸腾，腾腾热气向上冲去，在助手往里面添加了几块绿色叶片和药粉之后，锅中的液体翻滚起来，冒出了气泡。

祭司躺在石板上一动未动，他的脸上还带有一点微红，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到底是死是活。助手掐上了秒表，他们准备在两分钟以后给雅安灌入解药。在星光层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但是雅安的躯体会随着物质世界的时间慢慢崩溃，倘若肺部不再交换气体，大脑会在两分钟后会因为缺氧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眼前的人或许会给这个国家带回希望。

在秒针快走完两圈的时候，助手靠近了雅安的躯体，他将祭司的身体稍稍扶起，拿开手中玻璃瓶上的软木塞。正当助手准备灌入解药的时候，雅安突然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两人的手都在疯狂地颤动，大半的药水都洒在了地上，雅安将助手的手腕勒出红印，指甲深深地嵌入了他的皮肤中，助手大叫，甩开了雅安的手。

在场的所有人都发出惊叫声，祭司坐立在石板上，脖颈上逐渐蔓延上来几条黑线，顺应着颈动脉的轨迹爬上了他的脸，他的牙齿相互摩擦，嘴里发出呲呲呲的声音，随后他的头颅以一种极为扭曲的方式向右旋转，仿佛他在和一种不可见的力量抗争。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国王惊慌失措，抓住跌坐在地上的助手问，“这正常吗？”

“不...不..不正常。”助手惊恐地回答。

雅安突然睁开了眼睛，深陷眼眶的黑色瞳孔向四周的眼白扩散，随即便占满的整个眼球，他颤动地张开嘴巴，黑色的粘稠液体从他嘴里流出，滴在石板上面。好像有一只蛤蟆卡在他的咽喉深处一样，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突然张大了嘴，更多的黑色液体涌出，之后一个声音响起在众人耳边，“他，是，我，的！”每一个字都有一个拖音，模糊而不易分辨，但是所有人都听懂了，正如祭司本人所描述的那样，像远方的钟声，会在众人脑海里回响。

说完，雅安的头颅迅速地向他的背面转去，他的脖颈处响起了骨头断裂的声音，随后，他便重重地倒在了石板之上，头颅垂在石板的边缘，黑色的双目紧紧盯着一旁燃烧着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