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最终章

一转眼到了一月份，天气比刚回到天津卫的时候更冷了，想必海河早就结了厚实的冰层。距春节还有几天的时间，林思，虎儿两人挑了个好日子到集市里买鞭炮，买米买面，顺便到邮局把林飞寄过来的第二封信取走，距离寄过来的第一封信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大家都担心着，林思每天都会到庙里求菩萨拜佛祖，烧上两柱香，望着一缕缕的白烟，心里就踏实多了。

这天林思二人走在路上，街上热热闹闹的，有摆摊卖玩物的，有扛着担子买烧饼的，有贩卖绫罗绸缎的，还有耍把式卖艺的。

“这快过年了就是不一样！”虎儿饶有兴致地看着街边的各种小摊小贩。

“那可不……诶虎哥，我说咱有十几年没过个像样的年了吧。”

“对啊，所以这次咱连着前几年的都补回来，怎么样。”

“那是当然。”

两人穿过一道道街市，终于来到了邮局门口，走进去，里面人很多，看来那些在外打工的小伙子们都为家人寄来了一份祝福。林思和虎儿暂时坐在了一旁的长凳上，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们，有的在窗口取信，有的在和身边的人聊着天，还有的拿着刚取到的信有滋有味地读着。

“终于能过上个好年了，就是人少了点儿。“林思说。

“造化弄人咧，想想林家十几年前的日子，唉，可惜了……”虎儿轻轻拍了几下大腿，眼神直勾勾的，没有表情。

“谁知道现在闹得如此地步。”

“诶对了，要不咱取完少爷的信就回老院子那儿看两眼吧，十多年了，想再找找当年的感觉。”虎儿眼睛一亮说道。

“嗯……”林思沉默了许久，“好，就这么定了。”

半个小时后，林思终于拿到了林飞从大洋彼岸寄来的第二封信，她跑到虎儿旁边，火急火燎地扯开了信封，而后把信封胡乱揉成个球，一把扔到了角落里，林思将稍显破烂的信纸展开，她的手颤抖着，期待与紧张更是溢于言表。

我亲爱的家人们

这是我寄到家里的第二封信了，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手在颤抖，我的嘴唇也在颤抖，我感觉我的全身都在颤抖，这里实在是太恐怖，我想我可能已经吃不消了。

炮弹声、枪声都不绝于耳，时常能看见将死的士兵们被担架抬走，听说他们多半都在半路上命丧黄泉了。

凡尔登这边的胜利果实是由法国人摘走的，不过这胜利不属于我，我的胜利是手刃德国兵。上周我参加了一次战斗，很惭愧地说我被吓得尿裤子了，我躲在战壕里一动不敢动，我没有亲手杀死任何一个德国人！可是我绝不后悔我当初的决定，我一定要为阿忠，阿勇还有小洁他们仨报仇，我要让那些可恶的恶兽们血债血偿！

凡尔登这里的战事结束后似乎就能好好休息一下了，我被暂时调到了后方，这能让我好好调整一下状态。

我一定要坚持下去，绝不能善罢甘休！

其实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还好，我身边很多人都染上痢疾了，我没有，我很健康，所以万万不用担心我，我能应付得了。

我想我一定可以成功报了仇然后回到天津卫和大家团聚，我一定能行。

要过年了吧，祝我最思念的家人们春节快乐！在家乡生活愉快。

1916年12月26日

林飞

从头到尾读完，林思心里既有担心也有一丝宽慰，她把信叠好，叠得有棱有角的，放在了衣兜里，接着便随虎儿搭上了一辆老旧的黄包车，一路颠簸来到了租界内。

租界里依旧是繁华喧闹、车水马龙，路旁的建筑高耸，成排成群，和十几年前并无两样；路上驶着很多汽车，黑漆漆的，像一只只黑壳的甲虫，倒是比十几年前多了不少；道边上行人无数，有外国人也有中国人，他们都不互相交谈，各自走着各自的那条路，互不妨碍。路上遇见了一次电车，叮叮当当的，悠闲地沿着轨道行进着，那里面挤满了人，像是电车吞下去的食物。

前往宅院的道路蜿蜒曲折，就像这么多年来曲折的经历，就像那如蜿蜒河流般长远的记忆……

过大路，穿小巷，终于，林思二人来到了那扇久违的铁艺大门前面，虎儿把几个铜板交给了车夫，车夫擦了擦汗，弯下腰道了谢，便转身拉着黄包车离开了。

铁门已经被锁死了，林思和虎儿往里看去，院子内一片破败，草坪上散放着很多的桌椅，大多都是瘸了腿的，十几年前枝繁叶茂的大树如今很多都只剩下了树桩，此时正值隆冬，草坪上也全是些枯草，毫无生气。

林思瞧着四下没人，便要虎儿帮忙把自己送到院墙里边。虎儿站在墙根，半蹲着，林思便踩在了虎儿的肩膀上，虎儿握住了林思的脚腕，不停地重复着：“小姐，小心点儿，别摔着了。“，林思这时用力一蹬，手便扒住了上墙沿，两只脚又连忙蹬了几下墙壁，终于翻了过去，只听得扑通一声，林思跳进了大院里面，接着一串稀稀簌簌踩草地的声音，林思朝院子深处走去。

十七年了，又回到了这个熟悉的院子，这里承载了温馨与幸福，也见证了不幸与灾难，当再次踏进这里时候，心情是复杂的，内心是迷茫的，有无限的遐思和回忆，却不知道该如何抒发出来，如鲠在喉，苦在心头。

林思穿过了曾经的树林，看见了那座小亭子，亭子本身还算完好，不过旁边的水渠里已经没有水了，里面尽是些杂草，水渠上的那座小拱桥呢？早就被拦腰炸成两截了。林思接着走到了洋楼前，发现大门和窗户已经被木条封住，窗户很脏，透过木条的缝隙能勉强看见屋内的一部分，不过很模糊，而若是从那扇破碎的窗户往里看去的话就能看得清楚一些了。

林思极力朝屋内看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收获，继而回过身来，接着，几颗比人高出几头的小树吸引了林思的注意力，她走过去，发现正是她十几年前亲手种下的那几株小杨树，小树周围的木制围栏还在坚挺着，这些围栏还曾经是她亲手做的呢。

“啊呀！“林思叫道。她兴奋极了，就像发现了一窝宝藏。

林思抚摸着胳膊宽的粗糙的树干，霎时间，回忆占据了她，那历历在目的往事就像一股股电流，使她麻醉于其中……

虎儿也试图翻墙进去，可每次都失败了，摔得身子青一块紫一块的。

两人在这里呆了很久很久，等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而后林思他们便不再回到这里了，这里承载的记忆实在是太多太多，都怕这浪潮般的回忆会冲得他们喘不过气……

……

一个月，两个月，十个月，一年……林思他们便再也没收到过林飞寄过来的第三封信了。或许路易斯手里已经握着两个人的身份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