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同病相怜

至从郑锵战死，自己领死者大军打败其拉木图之后，夏炎对撕杀争斗，从心里感到厌倦，且如今自己的爱人已经找到，就算是从煎熬的泥潭中拨了腿、上了岸，想寻一处安静的所在，平平淡淡的看看日起日落，感受常人的生活。

如今，除了与怜月有关的事之外，他已经不愿去染指其他，在这举目无亲的千年之前，天地间自己唯一可以依赖和依恋的就是陈蕾或者徐怜月的灵魂。

可是，偏偏身体里又有另一个自己在不断呼唤他：

“你携了这么巨大的能力，穿越千年，单单只为了爱情吗？那一个个生灵无助含恨的眼睛，一个个游离在人间和灵界的怨魂，可以视而不见吗？上天和你的师父都选择了你，你却选择逃避？”

这些挥之不去的声音像细小的针尖似的，轻轻的戳在他心头上。虽然没有巨大的疼痛，却向他的一整个身躯传去阵阵电流，无时不在刺激他的神经。

油灯里的油刚刚燃尽，房里有一股微微的焦味，他坐在黑夜里，眼光发直，外面一阵阵猫头鹰的咕咕叫声打破夜里的寂静，仿佛在提醒他时间在流逝，他摸了摸身边的长剑，长吁了一口气，起身出了房间。

西平州署北边的牢狱，规模并不大，夏炎在这儿呆过，对里面的结构是熟悉的，此监牢一般只是临时关押一些待审、转押的囚犯，平日戒备不太严密，可是自从徐谓遭刺杀之后，西平城各班衙门，官员府邸，都加强了守卫。

夜半三更，城里已经宵禁，护卫的官兵一队一队的排列着，在监狱的周围的街道梭巡防护。

夏炎轻身飞跃在各屋顶看了一圈，把地形全了解清楚，大狱中防守森严，大牢的一侧挨着州署，另一侧是个高围墙的空院子，实际上是个刑场，处决人犯的地方，大门的木栅后面的岗哨日夜有一队士兵守卫，前后铁皮的狱门此时都紧闭着。

夏炎在屋顶隐蔽着，寻到了一个天窗，朝里看是一片漆黑，又走到靠近刑场那个最后的屋子上，抓住屋檐，将身上贴在墙面上，向一处铁窗里探头窥看。

对面一堵大墙上灯影在晃动，墙头有个铁叉子，一个带倒须钩的铁刺，再往下挂了一排排的刑具，手铐、脚镣、链、斧头，在黑暗中晃动着诡异的影子。

牢笼之中，姓关的姑娘此时手臂被向后绑着，跪在地上，身后三个手持短刀的狱卒，如临大敌似的紧张模样。

姑娘背对着窗口，夏炎看不情她表情面貌，只觉得她的身形是像棵经历了风暴的小树，失去了枝叶，只光光的剩了树干，直直的挺立着身子，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牢门开了，鹰勾鼻走了进来，狱卒们立即霍然肃静，向他弓身行礼，鹰勾鼻拿眼扫视流览了一圈，然后慢慢的坐到姑娘面前的一把太师椅上，双手轻轻的放在扶手上，目光似剑锋般的看着面前的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

“关悦湘。”女子抬起了头，听得出她声音里的倔强和坚决。

“嗯。”鹰勾鼻摸了摸下巴的短须，阴森森的语气：

“花容月貌，二八年华，可惜了。你要是告诉我其他六个人在哪，我让你得个全尸，否则送你去草原上为奴，以你的性子，那必是生不如死！”

说完，伸手来狎抚女子的脸庞。关悦湘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你最好是现在杀了我，将来我得机会逃脱，一定取你狗命！”

鹰勾鼻哧的轻笑了一声：

“我不信还收拾不了你!”他向士兵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离开，然后一手捏着关悦湘的脸颊，趁她张口时，将一块布团塞入她口中，伸手去摸关悦湘脖子，挑着眉眼邪笑着说：

“看来，你宁愿为奴，好，我成全你，不过，今夜先来伺候伺候爷吧。哈哈。”

说罢竟然伸手去抓住关悦湘的衣领处，猛的一扯，竟将她的上衣撕了一大片，大块的玉肌袒露出来。

夏炎迅速翻身来到屋顶，一个纵身跃起，然后往下猛沉，垮嚓一声巨响，瓦片和房梁断裂下一大片，轰的往下坠落。

夏炎随屋顶一同落在牢笼门木前，同时被砸翻的还有门前挂着的一盏灯，火苗迅速点燃倾倒在地上的油，向牢笼的门木漫去。

鹰勾鼻腾的转过身来，见到夏炎，先是愣了一下神，接着大吼一声：

“好一个大胆的狂徒！刚闯我的地盘！”

他这一愣神马上让夏炎想起了元休师父第一次看到自己时的神色。

来不及多想，喊声中，一口铁锏已经照着夏炎砸来，夏炎赶忙身形往左一撤，掌中剑往上一翻，呛的一声，两把兵器如流星相撞，迸发出火光碎星，两人均被震得后退几步。

夏炎将剑往下一沉，一翻手腕，又向那人胸前刺去，鹰勾鼻反应也极为迅速。铁锏也来挡格，又听铛的一声脆响，夏炎的剑又被挡开。

四周围一片喊杀之声，大队的官兵冲了进来。

火苗子已经蹿上了房梁柱，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弥漫，官兵们只好又退了出去。

鹰勾鼻一柄铁锏，上下翻起，左砍右辟，十分了得，牢中位置狭窄，夏炎的剑太长，渐渐竟然落了下风。

这时牢内的关悦湘在火中挣扎着站了起来，将手臂伸进火里，把绳索烧断，又从墙上取了一把铁斧，冲着鹰勾鼻的背后砍来。

这样一来，鹰勾鼻首尾难顾，手脚显得有些凌乱，夏炎清楚火势再猛些三个人都难脱身，他找了一个空档，跃过鹰勾鼻的头顶，鹰勾鼻见身后有了空位，便向后纵身飘起，夏炎也同时抱起气力不支的关悦湘，三人都纵过两侧火焰中的空档，跳到了屋后的院子里。

此时关悦湘已经有些支撑不住，气息不匀，夏炎无心恋战，备力抱着她跃过围墙，疾步穿过了三四条街，终于借着夜色逃脱了追兵。

接下来有可能他们要全城搜捕，去姜三那是肯定不行的，必然会连累了他，夏炎想想还是出城去比较安全，于是使了轻功一路飞跃着，又回到了城外的那个农家院子。

幽暗的灯光里，关悦湘仿佛已经神魂俱离，呆呆的倦缩在炕角，抱着自己的双腿。

她湿漉漉的黑发搭拉在脑门、脸上，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她的面容极美，尤其眼睛清澈如秋水，俏直的鼻梁和娇柔的小嘴连成一个完美的曲线，仿佛上天在造人之时，给了她特别的关照。

她愣愣地望着房间某个角落。

夏炎怕她寻了短见，坐在炕沿离她不远处，静静地守着她，时间就这样静止着。

“求你一件事。”关悦湘忽然开了口，声音像酷寒冬天的积雪一般冰冷，无一丝生气。

“你说。”夏炎有些意外，她并没有对自己歇斯底里的发泄怨恨。

“让我去死！”

夏炎沉默以对。

见夏炎没理会他，关悦湘只好把头埋进了双臂，哭出了声。

夏炎转过身来轻柔地说：

“我理解你，我原本与你一样是个普通人，过着常人的日子，守着我未过门的娘子，老老实实种地的爹娘和亲弟。”

夏炎故意停下一不再说，果然听见关悦湘小声的唧哝着：

“后来呢？”

“一日，一个恶徒杀了我弟最亲近的朋友，我弟是个刚烈的男儿，一心要亲手取恶徒的性命。有天夜里提了两个人头来见我，激昂不已，兴冲冲的向我说道：‘哥，我替兄弟报仇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所谓常人的日子，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这时，夏炎感觉到她的气息稍定，然后听到她又说道：

“那你弟弟现在怎样？”

夏炎转过脸看她，关悦湘已经抬起了头，脸色惨白，目光仍然发直，鼻子频频掀动，身体也还在微微发抖，仿佛一只经历了被猛兽追逐的免子，惊魂未定，看到了一个同类时的样子，楚楚可怜的望着他。

“我弟弟被官府追捕，我和娘子一起送他去远处逃亡，在回来的路上，我娘子被山洪冲走了，后来我就去当兵了。”

“啊？！”

关悦湘把手臂放下，惊骇的望着夏炎，夏炎笑笑，把手巾又递给她：

“都过去了，我还是要好好活着，以后说不定还能遇到自己钟情之人，还可以安家过上有希望的日子呢。”

夏炎从身上取了一条手巾，递给关悦湘，见她没有反应，就放在了她面前，转过脸去眺望着窗外:

“我上过沙场，见过很多很多的死亡，数以十万计的尸骨堆在我面前，血浸入了杂草和泥土里，染红了大地，晨光照耀着原本温暖却已经冰冷的皮肤，乌鸦和秃鹰在他们身上徘徊，肉太多了，它们都挑不过来，人们的灵魂排成队去了另一个世界，没有眼泪，没有告别，姑娘，你相信我，我很清楚亲人对于你的意义，因为我跟你是一样的人。”

关悦湘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慢慢又收敛了惊讶，转而又开始失落悲伤，似乎又想起来与亲人过往的欢愉时光，悲恸不已，伏在臂间低低的硬咽，夏炎又在一边安静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