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潜龙蜷伏 第一百五十四章 善与恶

周鑫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猜测会引发一场父子间的矛盾对话，工资作为赌注也更像是一场朋友间的玩笑。

此刻，桌上的台灯孤独的亮着，灯下，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静静地躺着。封面被破坏的面目全非，可里面的一笔笔账单，触目惊心，那些人名，更是让人无法想象。原来坏人也不一定都是凶神恶煞的面孔，那些慈眉善目的人，将罪恶隐藏在了最深处，一旦释放出来，造成的伤害远远大于那些纸面上的恶人。

只翻看了前几页，周鑫就有一并炬之的冲动。里面的数额太广，涵盖的人数众多，整个江城市南部的地产行业就像一潭恶心的排泄物，而这些作为罪证的账本，就是一枚枚最大的石头。砸下去，就会让泥潭飞溅开来，捂不住的盖子也会让恶臭弥漫人间。

都说好坏没有一条准确的分界线，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圣人给出了“性相近，习相远”的说法。环境的因素确实能造就一个人的秉性善恶，可李海胜并没有因为身处万年地产而感受到那种日积月累的上进氛围。相反，心比天高的他借助万年地产这样一处温床，让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恶魔愈发的强大。

以前只有一颗蠢蠢欲动的心，和还未被完全发掘的潜力。当李万年错误的估计自己能用时间来感化他的时候，善于隐藏自己的李海胜表面鞠躬尽瘁，甚至时不时的暴露出一些小问题，在接受批评教育的时候展现出痛改前非的决心。如此往复，一个毛病不断，却能虚心接受，还有无穷智慧的大好青年形象，就渐渐麻痹住了早已习惯了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李万年。

绝知此事要躬行，这句凝聚了古人心血的圣言，让李万年摔的满脸是血。

人之初，性本善。或许在襁褓的那一刻，李海胜的心灵是透亮的，可当吮吸了第一口乳汁过后，通透的心灵就染上了颜色。

有些人，生来就是当恶人的料，只是大多数的恶人成功了，站在顶端的他们掌握了通天的本事，篡改历史也就举手之劳。

李海胜是不是一个恶人，这已毋庸置疑，非要用话来说的话，就是一个坏到全身张疮流脓的那种。可手中的账本是把双刃剑，在一剑挥下斩尽所有的罪恶之后，固然的爽快感并不能掩盖无差别扼杀了本有悔过自新的人。比如说，第七页，那个怎么令周鑫想破头皮也想象不到的人。

“校长！”

如果只看人名，周鑫会侥幸的认为这只是一种同名同姓的巧合罢了。可好死不死的李海胜或许是担心自己的记忆里不足以容纳下这么多同流合污的人，于是，后面的职位，和相关的事件就完整的记录了下来。

这本该是件好事，省去了法庭上自辩反驳的麻烦，白纸黑字的呈堂证供，足以让那个代表绝对公正的木槌狠狠地落下。就像是五指山上的符咒，压的那些助纣为虐的小人们永世不得翻身。就算牢狱之灾的期限过了，也要面对世人的指指点点。

可当周鑫惬意地躺在那栋废弃的教学楼顶时，怎么也没想到，支撑着自己的，并不是一栋即将完成使命，迎接重生的教学楼。而是售卖给了李海胜，难怪这栋楼的前面竖起了围墙，当初还以为是在考虑学生的安全问题。原来，是想彻底隔绝师生们的目光，人类，毕竟是个健忘的生物。

后来的用途，李海胜居然不嫌麻烦的写了上去。当看到写字楼这三个字的时候，周鑫仿佛看到了校长极度挣扎，却又有不得以的原因向命运低头。

讽刺吗？周鑫确实感受到了，但不是针对校长这一个人，而是造成这一切后果的一批人。

也就是在这一刻，周鑫明白了，前世为何在同学会上，大家钦佩不已的校长，是那样的高风亮节，却被李英杰不削一顾。在所有人举杯祝贺校长的孙子留学归来，也只有李英杰紧握着酒杯无动于衷。

大家以为这是李英杰的不合群，更有人嘲笑他的大起大落，一时接受不了天堂到人间的平凡生活。原来，利益的交换无时不刻的都在进行，那个年代的留学费用，绝对不是一个即将退休的老校长只凭一己之力就能拿得出来的。

任何人都能学会妥协，自己向着亲情敞开了心扉，而望孙成龙的老校长，同样是向着亲情，只不过低下的是那一颗高昂了一辈子的头颅。

周鑫犹豫了，他想过要将这一页给撕去。写字楼很有可能不是李海胜的良心发现，就算学校的旁边盖上一座工厂，他也能心安理得。只有良心陨灭前最后一刻坚持的老校长，才有可能不嫌麻烦的添上一笔。

或许会让到手的分成大打折扣，或许会令双方的合作心存芥蒂。可谁又会在真金白银面前在乎这一点小小的瑕疵呢？这或许，就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利用仅存的智慧，为校长这一个伟大的职称，留存的最后一丝颜面吧。

想了这么多，此时此刻的周鑫也终于大彻大悟了善与恶的真实面。恶人的心太小，小到仅仅只能容得下自己这一个人，所有考虑的事物都只会遵从自己的喜好，旁人的死活，就和路边的野草一般。踩了也就踩了，死是必然，能活，算他命大。

善人没有明确的标准，但他们的心至少能容纳最亲的人。有时候表达爱的方式不对，就造成了看似恶徒的假象。这种无知的善良人，做出的恶果往往会比真正的恶人更加惨烈。因为后者久在这一行，造成的后果自己心中有了大概的定数，而性本善的普通人，往往会低估了一举一动所产生的可怕结果。

周鑫的手指带有韵律地敲打着账本，重复的节拍透露出此刻纠结不堪的内心。撕掉这一页就有可能带给李海胜一丝喘息的机会，他会围绕为何独独少了的这一页将脏水引到自己这一边，无期限的胡搅蛮缠。而不撕去的后果，虽然会加速李海胜的消亡，可那张看过了整整三年的面孔，依旧是那样的和蔼与敬重。

“勇气并不是不恐惧，而是虽然心中恐惧，仍然勇往直前。”

这句话在刚刚踏进二中校门的时候，站在主 席台下的周鑫热血澎湃，他为自己考进了一所名校，拥有一位勇敢的校长而骄傲和自豪。

三年过去了，校长依旧是勇敢的，只是这样的一份勇敢，真的值得用一生的荣誉去牺牲吗。

“嘶。”

一团白纸掉落进了废纸篓中，眼泪却依旧没有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