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骞豆

骞豆站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瘦而不弱，小而可憎，只有她那小小的面容看起来平静而又安详。她绽放不出年龄该有的活泼与欢愉，但也没有年龄中该有的无知与怯懦。

胭脂姑娘带阿红走后，一群自称好心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劝慰她。

有人说，千万别跟坏人走。

有人说，世上最毒最坏的就是像胭脂那样的姑娘。

有人说，你看她涂脂抹粉妖里妖气，钱从哪里来的？都是卖你们这些懵懂无知的姑娘得来。

有人说，光是买卖倒便宜你了，是杀人啊！世界上的恶人多得很，邪门的机构也多得是，她们专门拐骗你们这些年轻健康姑娘的身体，把你们弄到手后送到屠宰场，挖鼻子抠眼睛摘心割肾拆零件买。

有人说，你是从乡村来的吧？原本是想到大城市里去赚钱对吧？这个世界才不会如你的意啊，她们会把你卖到比你家乡更穷更偏远的窑洞里去，她们要把你像狗一样关起来让你永生永世不得见天见日，还要逼迫你没日没夜的跟那些讨不到老婆的老汉子生儿育女。

她们越说越是眉飞色舞，得到了不少人的共鸣和称赞。有的人说着说着眼睛里全是惊恐，她们甚至被自己说到的事情和话语简直吓坏了。而有的人说着说着就又笑了。

骞豆起先只是默默的看着她们，看她们一张一合的嘴，看她们越说越兴奋的表情，可她突然就生气了。

骞豆生气地说，我觉得你们都是坏人，你们每一个才是坏人。你们对我说这些话才是真正的坏人。

骞豆的声音不大，但重复又重复的说话引起了整个车厢的愤懑。

她们简直惊讶极了，一开始面面相窥。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听错半个字，也没有理解错误半个字的意思，整个车厢里立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吵嚷和咒骂声。

她们说，天啦！天啦！我的天啦！这都是个什么东西嘛？你们听听，你们们都听听这个小娼妇都说些什么话嘛！我们怎么会是恶人来着？我们怎么会是坏人来着？我们分明是好心好意关心你的好人嘛！像你这种对社会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知道个什么呀，去嘛！去嘛！去嘛！去跟那个美女蛇当小娼妇去嘛

车厢里的人开始诅咒骞豆，她们骂起她来，说她是个小娼妇。这话多难听啊，骞豆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未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她那样愚蠢而又过早的洞悉到自己的未来，可即便作一个小娼妇又如何呢？她愤怒了，她觉着即便作一个小娼妇，也不愿意如同火车上这些个真正虚伪和恶毒的人那样当一根搅屎棍子。

骞豆那个倔强的样子看上去却也真有些令人讨厌啊，她非但不作任何检讨，还又开始说出令整车人都更加讨厌她的理由。

她说，正因为我什么都不懂，你们才不应该告诉我这些，我妈妈说过，出门在外上天要你站着死，绝不会要你躺着无；我爸爸活着的时候也对我说过，天不欺善，只压恶，我又不是坏人，怎么会遭遇那么恶劣呢？只有你们心中有什么，你们才会遇到什么，你们心中有坏人，你们自然就会遇到坏人，你们心中装着魔鬼，恶俗和魔鬼才会粘附在你们的身上，作小娼妇怎么啦，我偏要去作。

列车上的旅客简直惊愕极了，甚至感到从未有过的好笑和荒唐。

骞豆说，我的父亲已经死了，他付出的代价不是生命，是灵魂，我是父亲的女儿，我要沿袭我父亲高洁的灵魂。我怎会让世间的恶俗和恶魔来奈何我呢？

有人开始觉得骞豆有病，就有人说，那个小女孩儿真他娘的有病。

骞豆自顾说，我带着我母亲的期望和荣耀，我带着我母亲的善良、勤劳和勇敢，我为什么会惧怕世间的恶俗？我没有做出过什么恶俗的东西来招惹恶魔，恶俗和恶魔怎么会来到我的身边？只有恶俗和魔鬼来惧怕我，他们应该避我，见到我，应该尊重我并且远远地避让我。

有人说，这个小鬼是个小疯子。

但是她们不敢骂她是小娼妇了，她们看见那个小姑娘的眼睛里的火焰像一柄剑一样，她笔直的站在那里，别人看她一眼，她就用那柄剑的光芒逼视回去，没有一丝一毫的妥协。固执、冷漠、不容侵犯。

有人开始退缩，讪讪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

有人语气软弱下来，听不懂听不懂嘛，明明一个坏人不去怪，我们好心好意提醒你，你做啥子要骂我们嘛，我们不管你不就是了嘛，呵呵，呵呵……呵呵。

骞豆又说，对！我是还小，你们也只是需要一个弱小的我听你们自以为是善意的教导？你们是果真要帮助我？你们果真是要帮助我的话，给我饭吃呀，给我位子坐呀，你们站起来呀。

有人说，真的是个小疯子。可她们的声音变得好小，人群散去了，抱着自己的双臂在位子上装作打盹的样子，或是远离着骞豆，躲到车厢的另一头去。

骞豆仍然犟在那里，一丁点儿后悔的意思也没有。

骞豆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骞豆是自己加深自己的窘境的。她将自己立即置身于一场难堪的尴尬和孤立的境界中。没有人肯给她吃的，也没有人肯让出位子给她疲惫的身子休息一下。

列车上第一个夜晚来临的时候，骞豆感觉到了难以抵抗的饥饿与寒冷，她卷缩在两节列车缝隙的角落里，双手抱紧臂膀，除了深深的愤怒，她还感到深深的孤独，她想念她父亲活着时充满慈爱的面容和她母亲咬牙切齿逼迫她吃下唯一油饼子的恶狠劲儿。父亲永远都是那么的慈眉善目，而母亲总是恶狠狠。

骞豆是多么像自己的父亲啊！但她又多么的与自己的母亲相像着。可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关心和爱护，没有矫饰与虚妄。饥寒交迫的时候骞豆只能幻想枕着父亲和母亲的爱昏昏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