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若干天后的一个夜晚，夏夜的街巷，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声浪，合着隐约的似有若无的一点点风，有时反而奇异地感到一丝宁静，仿佛突然在一片嗡嗡的背景声中，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范子骞放下手中的《密勒氏评论报》，摘下眼镜，对着台灯的光圈出了一阵神。报纸正在跟踪报道《时报》总经理黄伯惠被绑架案，而几天前房地产大亨周湘云的少爷在去江湾跑马场上马术课的途中被绑架，案子还没破呢。虽然报纸报道的新闻往往是突发事件，并不意味着日常的生活，但看看通篇的各种绑架、抢劫罪案的报道，真够触目惊心，加上动荡的政局，党派之间的杀戮，日本人的搅局，在这一派混沌乱世之中，大家照旧若无其事地过着各自的日子，不知道算是乐观还是疯狂。想想他每天费尽心力地挽救人于病痛之中，而多少年轻健康的生命莫名其妙地一夜之间消失了，他叹了一口气，从书桌前站了起来。书桌前的窗户开着，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巷子里。

苍茫夜色之中，一眼望去，刚好看见有个着中式衣褂的身影不急不许地往巷子里走来，而且似乎走到范家门前停住了。这时候会有谁来呢?范子骞和太太都不喜欢交际，朋友并不很多，能够好到上门走动的就更不多了，接待病人都是在医院或诊所。正在纳闷之际，姚妈手里拿着一张名片走上了楼，“先生，有客人来”，范子骞接过名片一看，名片是很简单的白底三行黑字，“安顺堂袁正伦中医推拿”。中医推拿大师袁正伦的名气，范子骞多少是听说过的，不知道他上门有什么事？范子骞满腹疑惑地下了楼，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中等身量的男子，年纪应该接近六十岁左右，着一身褐色香云纱衣裤，身形瘦削，薄嘴唇高鼻梁，一双不大的眼睛深陷在眼眶之中，发出炯炯有神的光。范子骞没有过多的客气寒暄，只是很大方地伸出右手，说：“袁先生，你好，请进。”，袁正伦似乎不太适应握手的新式礼节，犹豫之中伸出手和范子骞握了握，然后双手在胸前一抱拳：“在下袁正伦，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袁正伦话音刚落，楼上响起了叮叮咚咚的脚步声和一阵喧闹，随后似乎听到范太太轻声呵斥的声音，楼上便安静了下来，两个男人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范子骞把袁正伦让进了客厅，姚妈走开端茶去了。然后，范太太慢慢走下楼，进了客厅，两人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范子骞介绍：“这位是内子，梁文音”，袁正伦胸前一抱拳“在下袁正伦，久仰久仰”，范太太微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范太太问:“不知袁先生这么晚到我家来，有什么事情吗？”，袁正伦说：“我也就不啰嗦了，开门见山，有话直说。这么晚登门，确实有点唐突，但我知道范大夫只有晚上在家，只好冒昧打扰了。今天来，是有关您家女公子-范文珺，她可能听说了一点安顺堂的虚名，表示要跟着在下学习咏春拳，孩子年纪还小，我自然要征求大人的意见。二位如果不同意，那就当在下什么也没说，就此别过；如果同意了，那我们正好商量一下怎么安排。”

听完这话，范子骞和梁文音一时之间怔住了，然后范太太梁文音笑着说：“怪不得刚才那两人听见袁先生来了，那么激动，果然跟他们有关系”，然后她回头冲楼梯上含量一句：“小珺、小涵到客厅里来吧”，只见片刻之间，姐弟俩冲进了客厅，然后老老实实地站住了。范子骞把头转向范文珺：“你怎么找到安顺堂要学武功这件事，我改天再问你。今天袁师父来了，你告诉我你愿意跟着袁师父学咏春拳吗？”范文珺赶紧使劲点点头，口中忙说愿意。范亦涵赶紧也接了一句:“我也愿意“。范子骞不禁乐了：“袁师父还没有说要收你为徒弟呢”，大人都笑了。范子骞跟袁正伦说：“一般来说，孩子乐意学什么东西，我们都不会反对的。但今天这事，有点太不寻常了，所以原谅我啰嗦一些，多问几句。”。袁正伦马上说：“那是自然，但讲无妨”。范子骞说：“我知道袁先生是中医推拿大师，安顺堂经营中药、南货也有多年，在坊间口碑甚佳。但不知道袁先生居然也是练武之人。安顺堂收徒弟，有什么规矩吗？恕我直言，如果只是强身健体，学点防身技艺，自然是好的，倘若搞拉帮结派、上行下效、师命如山那一套江湖规矩，我们断然是不肯的。现在青帮在上海已经无孔不入，搞得各处乌烟瘴气，对任何江湖帮派，我们都避之唯恐不及”。

袁正伦淡淡一笑，正色到：“范大夫所言，在下深有同感。安顺堂向来不开门收徒，即使私下教授一点拳脚功夫，也只收有缘、有心、可造之人，从不对外张扬。我一向不涉江湖之事，江湖上从来没有安顺堂这个门派。你我都是行医之人，虽然渊源不同，想必都认同防病胜于治病的道理，对我而言，武功的根本作用是强身健体、自我防范，并不是为了江湖想争。”，范子骞赞许地点点头：“这么说来，我们的看法倒是一致的。不知袁先生是何时开始习武的？习的又是哪一派？”，袁正伦接着到：“在下乃湖北房县人氏，家传中医推拿术，家祖父、家父均在当地行医，小有名气。中医推拿和武功素有渊源，草药、医术只能解患者一时之疾，真正负责任的医者，往往会指导患者调息养气、舒经活脉、修炼内功，以达到强身健体，彻底祛除病根。所以，中医推拿医者多少会一点武功拳脚，尤其是内功。加上家母乃广东佛山人氏，家中教育开明，自小便在家中习练咏春拳，嫁到湖北袁家后，与家父性情相投、琴瑟和谐，常常相互切磋技艺。所以我从小也跟着家父、家母习得一些内功拳脚。只是，在下乃家中长子，小时读书还算勤勉，承蒙塾师谬奖，父母因此期望在下读书出仕，光耀门楣，本没有计划让我继承家中衣钵。只是苦读多年，一直未能获取功名，而且随着年纪渐长，眼见到大清朝廷的腐败、无能，西方列强蚕食中国，逐步也对科举功名失去了兴趣，民国之后，科举之路断绝，便彻底弃儒从医，以家传的中医推拿之术谋生。”

这时候，范太太插话到：“不知道袁师父又是什么原因到了上海的公共租界来开业行医？”袁正伦继续道：“本来我一直在家乡行医，依仗家中历代积累的名声，以及在下的一点薄技和诚心，倒也颇得家乡父老的厚爱，上门求医者甚众。只是民国初立，地方军阀混战不断，同胞相残，血雨腥风。对于我们医者来说，上门求医者皆为病人，那管他是什么来历？不曾想在下曾经倾心救治的几个伤者，竟是执掌地方军政大权的督军的眼中钉，因此得罪了督军。虽然一时暂无性命之忧，但在下不愿连累他人，也不愿仰人鼻息，所以干脆远走上海，到洋人的地盘上来开业行医。没想到诺大之中国，能够勉强求得一安生之地，竟然是在洋人治下的上海租界，作为中国人，真是汗颜呀。”，袁正伦的这席话，无疑说到了范子骞的心里，他不禁插话到：“是呀，作为中国人，我一向也是支持民国政府提出的收回租界、取消列强各国治外法权的动议，但我们中国的政府也得拿出点行动来，让大家相信我们能比洋人治理得更好，可是你看看现在上海华界的治安，状况堪忧。这一厢，英美两国理直气壮地不肯把租界交出来，那一厢日本人又虎视眈眈地盯着，恨不得把白人赶走了，由他们来当中国人的主子。明明是我们自己的国家，倒成了寄人篱下，沦为白人、日本人之下的三等公民。”听了范子骞的话，袁正伦向范子骞深深作了一揖：“范大夫所言极是。在下不过是一介布衣，于乱世之中苟且求生，本不愿妄言政治，身处洋界，虽求得一点苟安，但在自己的国土之上寄人篱下，让人如何心安理得?各类主义、各种救国之策的大道理，在下固然是搞不清楚的，但我相信国之本乃在于民，梁任公所言少年强则中国强，在下深以为然。如果能尽一点绵薄之力，培养出少年人强健独立的身体和精神，那也算我对国家尽了一点点心，在下将倍感欣慰。这也是我在行医之余，一直坚持教授一点拳脚武功的主要原因。正因如此，我完全无意于江湖相争，也不想自己的弟子染上江湖习气，所以一直不愿公开开馆授徒，一来是避免江湖无聊之徒上门挑战，徒生事端，另外，黄金荣、杜月笙的青帮已经渗透到上海华洋两界、各行各业，这两人阴险毒辣，对于任何胆敢挑战青帮权威的势力，都绝不手软，既然我不想染指江湖，当然更不愿意无意之中惹上青帮这样的大麻烦，所以我收徒一向谨慎隐秘，从不允许弟子在外炫耀武功，也不许打安顺堂或我的旗号。遇到危难之际，需要出手相救的，我们自然应当出力，但应当尽量不引人注意。”

范子骞很诚恳地说：“袁先生有这样的心，真是令人感动。如果袁先生不嫌弃，肯教授我家孩子的话，那就非常感谢了。不知道授课时间怎样安排合适？另外，学费怎样支付？先生肯亲自上门拜访，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所以学费该怎么交，请一定按规矩收，千万不要客气”。袁正伦毕竟是老派儒生的做派，听完范子骞的话，果然有点生气，表示自己只是在行医之余教授一点拳脚，而且只教授有缘之人，所以才登门拜访，如果还收学费的话，岂不成了上门推销，这还成何体统？在范子骞夫妇确实相信袁师父的所有武功弟子都不收学费之后，大家总算把这一项争议搁置不提了。看着范亦涵急切期待的眼神、欲言又止唯恐袁师父不答应的着急样，范文珺大起胆子，提出让弟弟和自己一起学拳。看着范亦涵满怀期待的眼神，袁正伦不忍拒绝，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没有说先测试一下。然后袁正伦提议让范文珺、范亦涵姐弟俩每周两个晚上到安顺堂学拳，既然不打算公开授徒，一切拜师的例程礼仪也就免了，对外只说是上安顺堂跟袁正伦补习古文，以免引人注目，袁正伦的国文、书画功底也是名声在外的，说是跟着袁正伦补习古文，倒也名正言顺。一切商议妥帖之后，袁正伦便起身告辞，飘然而去。留下姐弟俩兴高采烈地抱在一起，又笑又跳，范氏夫妇有点无奈地相视一笑，摇摇头，然后上了楼。

渐渐地，仁风里的灯终于一家一家地灭掉了，整个巷子也总算安静下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范文珺半闭着眼睛看见月亮在木地板上投下的影子，听见弟弟均匀的呼吸声，兴奋过后的疲惫让她觉得自己似乎睡着了，又似乎醒着，在安顺堂学拳会是如何新鲜有趣呢？可是沉重的眼皮像两只黑暗的怪兽一样挡在了她的眼前，把她推进了睡眠的深渊，安顺堂阴凉而暗香浮动的天井在她脑海中闪现片刻之后，终于让位给少年人深沉的睡意，片刻之后，房间里也响起了范文珺均匀平稳的睡眠中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