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对于黑娃来说，见人被打个鼻青脸肿，甚至头破血流都司空见惯，但是像谭元忻这样的伤势，还是蛮吓人的。他瞪着眼睛，像听天方夜谭一样，听着谭元忻三言两语把事情告诉他，有许多搞不明白的地方，他也不敢问，只是有点犹豫地说：“你说的那些药啊，酒精啊，棉纱啊，我帮你买回来没问题，可是，可是，让我帮你把刀拔出来，还要止血，消毒什么的，我听都听不明白，我可真的搞不来，还有，你不嫌我的手脏啊？”，“没事，我会告诉你怎么好好消毒，怎么包扎，没有那么复杂，要不是因为在背后，我自己够不着，我也不会麻烦你来干这事”，“不不不，我不是不想帮你，可是，可是，这个伤，搞不好会出乱子，我觉得你还是找大夫好点，你又不会像我们，没钱看大夫”，“你知道，我不想惹上巡捕房的麻烦”，“喏，我知道一个大夫，肯定不会把你报告给巡捕房”，“是吗，谁呀？”谭元忻心里想可别跟我说是袁师父，“哈哈，你应该认识的呀，就是你那师妹师弟的爸，范大夫呀”。

听了这话，谭元忻一愣，黑娃接着说：“告诉你啊，范大夫呢，是什么样的人他都肯瞧，而且从不会多管闲事，报告巡捕房什么的”，虽然左右没人，黑娃还是压低了声音：“听说连被通缉的共党分子都找他瞧过伤”，谭元忻有点不信地问他：“你怎么知道？”，黑娃不无得意地说：“你问问去，这满上海，还有什么我黑娃不知道的”，谭元忻有点犹豫，黑娃急切地劝他：“你这个伤，拖不得，今天正好是星期天，范大夫多半在家，你去找你师妹，让她跟她爸爸说说，肯定给你瞧。再说，你不是说过，如果需要帮忙，一定会找他们吗？”。谭元忻想了想，如果不想找袁师父的话，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就算袁师父最终还是会知道，他也宁愿是别人告诉他，而不是自己亲口告诉他，不为别的，只是少年人不可思议的自尊心。他对黑娃说：“好吧，我去找他们。你帮我把这个日本人捆好，看住了，等我回来”。

给谭元忻开门的是姚妈，她用好奇而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谭元忻，然后用略带点亲热的口吻说：“你找小姐嚜，她和少爷都在露台上，我帮你叫去，你等下下嚜”，她一边把谭元忻往客厅里让，一边对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的范子骞说：“老爷，有客人来，找大小姐的”，范子骞抬起头，一双眼睛探询地看着谭元忻，谭元忻感到一阵眩晕，用手扶着客厅的门框，有些不自在地说：“打扰了，我是在安顺堂一起跟着袁师父练功的谭元忻”，范子骞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只见他放下报纸，站起来，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谭元忻说：“你在沙发上坐下吧”，然后走到谭元忻跟前，用一只手很熟练地翻开谭元忻两只眼睛的下眼睑看了看，再用一只手搭在谭元忻颈部的脉搏处，他轻轻地问谭元忻：“伤口在哪里？失血量不小”，谭元忻什么都没有说，掀开了披在身上的大衣，范子骞看见他背后的刀伤，倒抽了一口气：“你可真不是常人！”。

正在这时，楼梯上传来叮叮咚咚的脚步声，范文珺和范亦涵冲进了客厅，范亦涵惊喜地叫着：“阿忻哥”，范文珺问：“阿忻哥，找我什么事？”，范子骞已经把大衣重新给谭元忻披上，他扭头冲范文珺說：“嗯，实际上，你们的阿忻哥是来找我的”，“是吗？”范文珺很疑惑地看着谭元忻，谭元忻看了范子骞一眼，点了点头。范子骞一边往客厅外走去，一边对谭元忻说：“你在这里坐着等一会儿，我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去诊所”。谭元忻迟疑地问了一句：“在这里不行吗？”，范子骞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在家里行医，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实际上，你是找上家门来的第一个病人”，然后快步走上了楼梯。范子骞对所有的病人都一视同仁，来者不拒，即使是身份可疑的病人，在他眼里也只是病人而已，从不多问，但有一点他也很坚持，那就是绝不在家里行医。

范文珺和范亦涵听见这话，同时惊呼了一声：“阿忻哥，你受伤了”，谭元忻勉强笑着点点头：“不要紧的，你们能不能帮我到大世界剧场，找一下那里唱京剧小生的顾觅秋，告诉他我在找他，如果他不在的话，请剧场经理传个话，说是姓谭的戏迷找他”，范文珺看着谭元忻：“阿忻哥，出什么事了？你要找阿秋哥？要不要告诉师父和春来哥？”，谭元忻吃了一惊，看来范文珺也知道顾觅秋就是阿秋哥，他来不及多问，只是赶紧摆了摆手：“不要，不要告诉师父和春来。就帮我传个话，其他的就不要多管了。好吗？”，听见一向安稳沉静的阿忻哥带点祈求的口气，范文珺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

范子骞和谭元忻坐上范太太帮着叫来的车走了，范文珺和范亦涵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里，范文珺小声对范亦涵说：“你听见阿忻哥说的吧，你去大世界找阿秋哥送信，我呢，去趟阿忻哥家，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忻哥不是让你不要管了吗？再说，他一会儿就从爸爸的诊所回家了，你这样直接就去他的家不好吧？他知道了肯定不高兴”，“你没听见爸爸对姆妈说吃饭不用等他了吗？那说明要的时间很长，估计阿忻哥伤得不轻，我不去看看，我不放心”，“那他家里除了看家的佣人已经没有别人了，你去了又能看出什么？”，“我正好去看看黑娃是不是也在那一带，他应该知道点什么”，范亦涵突然一把抱住了范文珺，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姐姐，你一定要小心呀”，两人年龄大了以后，已经很少有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范文珺有点意外又有点感动，摸了摸范亦涵的头发：“没事，没事，我只是打听打听消息，又不会跟谁动手，再说，我的功夫很棒的，你不知道吗？”，“我当然知道你的功夫很棒，不过连阿忻哥都受伤不轻，你可一定要小心呀”，“哎，我是去他家，又不是去东方技击馆比武，不会有什么事。说真的，你也需要小心，要是没找到阿秋哥，留下口信就走，什么也别说”。

范文珺和范亦涵只是跟姚妈说了一声，就出门了，范太太已经回到楼上的书房里，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们关门的声音。不过，这姐弟俩向来行动自由惯了，范太太就算听见了，估计也不会多问。话说姐弟俩兵分两路，范亦涵坐着电车到了大世界，远远看见大世界的塔楼，心里禁不住一阵激动和喜悦，虽然知道自己只是来送信，并不是来游玩的。到了大世界的入口处，范亦涵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带足够的钱买门票，听他说要进去找人，门口验票的很不屑地冲他摆摆手：“去去去，一边去。小小年纪，耍什么花头，要想进去游玩，喏掏钱买票，没那么多废话”，范亦涵气得握紧了拳头，但他知道，争也无益，想了一想，很客气地问验票人：“叔叔，你知道今天有顾觅秋的戏吗？”，验票人抬眼打量了一下范亦涵：“哦，小小年纪就是戏迷了，你是顾老板的戏迷呀？真巧，今天就有他的戏，他正唱呢，他已经有一阵子没登台了，你赶紧买票进去，还能赶上看一会儿”，范亦涵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现在买票进去有点不划算吧，只能看半场，我还是在外面等会儿吧”，验票人看了他一眼，头扭向一边，没有再说什么。

范亦涵觉得自己等了好久，中间隐隐约约听见剧场里的锣鼓声和观众的喝彩声，这让等待变得尤其难以忍受，终于，没等到戏散场，他看见顾觅秋急匆匆地从验票处旁边的职员专用出口走了出来，范亦涵一个剑步冲了过去，挡在顾觅秋的前面：“阿，不不，顾老板，我有口信给你”，顾觅秋停下脚步，仔细看了一眼范亦涵，他是否认出了范亦涵，从面部表情是一点也看不出来。范亦涵赶紧说：“阿忻哥，不不不，是你的戏迷谭元忻有口信要给你”，顾觅秋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但很快又隐去了，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慢慢地往电车站走去，范亦涵迟疑片刻，也跟上去，走在顾觅秋旁边。顾觅秋并没有看范亦涵，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的阿忻哥怎么自己不来？”，范亦涵也没有看他，小声说：“阿忻哥受伤了，他让我告诉你，他在找你，其他的他什么也没有说”，顾觅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知道了，你赶紧坐车回家吧”。

说完这话之后，仿佛转瞬之间，顾觅秋就消失不见了。范亦涵站在街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四周，一辆电车正缓缓驶进车站，有几辆小汽车在街中行驶着，还有几辆黄包车跑过，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怎么就看不见阿秋哥了呢？也许阿秋哥突然跳上了一辆驶过的汽车，或是路过的黄包车？还是趁自己不注意时混入了人群？范亦涵揉揉自己的眼睛，仿佛要把自己从睡梦中摇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