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后传

    说书楼阁。

说书人精神抖擞，手中的羽扇不断颤抖，他仿佛压抑不住心中的感情，那一贯波澜不惊的气质一扫而光，他开始变得俗不可耐，像所有人一样，说话时紧张的嘴唇发抖，手也无处安放，甚至忘记了手中还有一枚羽扇。

“昨日，大陆诞生了唯一的妖仙，玉狐仙。还有唯一的僧帝，注意是僧帝，他的名字叫青莲僧帝。”

说完他激动地落泪，台下人不明觉厉，他颤抖的声音传到很远，整个北云随之一颤，整个大陆随之一颤。

有很多人猜测，青莲醒了，行者复苏，苏生回来了，僧帝现世，妖仙诞生了。

说书人匆匆结束说书，他的下一场说书将从万年前说起，一直讲述到今时今日，那不是简单的说书，而是一个他很难讲完的故事。

他的阁楼中摆放着很多书卷，书卷的封面很醒目：

天若有情水亦寒，水若寒

生死轮回无常客，韩修冥

大智若愚砍柴僧，孙青山

侠肝义胆刀蕴情，许天傲

自此大将随城老，凌难笑

恩恩怨怨月难圆，夏烟绯

孤芳自赏酿清酒，青燕绥

不争不抢真龙命，龙胤邢

亦幻亦空漠孤影，幻姬

血海尸山锁故情，屠夫

白骨袍内枯骨棋，白骨君主

半生傀儡半生佛，弥陀

衣衫褴褛苦行僧，玄机

泪渐不落情难息，帝悠悠

……

每打开一卷，就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说书人突然觉得自己的职业神圣而不可或缺。

日后的某一天，说书人正讲的斗志昂扬，听众也听的津津有味，有两个人却在远处大言不惭的开始议论。

“苍生功过，岂是他能够说得清的？”

“我只愿听他讲我们的故事，一个破背笼，一个小和尚，一只小狐狸。那些卑微的过去，回想起来真好。”小璃说。

“我这一生，定会有人称赞有人怒骂，而怒骂的人居多，我没做对几件事，唯有一功，也被过掩盖掉。回到尘世，肯定受尽白眼。”

“但是，骂我有何用，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苏生一袭破烂青衫，摆出无赖的姿势，让世间再次接受他的无耻。

“咯咯咯……”

小璃笑个不停，苏生还是那个混蛋，她随手一挥，苏生突然化作一朵小莲花，被她扔了出去。

“小璃，你不讲究！”

苏生悲愤的喊道，青莲从一个人的腰间飞过，轻易顺走了那人的酒壶。

那人顿有所觉，怒喝道：“要饭的！”

“盗墓的！”苏生也不让嘴，把酒壶扔给了小璃。

“你个要饭的，那酒壶是贫道的，你三番两次来偷我的酒！”

这个青年长相英俊，道袍却穿戴不整，他喝的醉眼熏熏，撸起袖子就要大打出手。

苏生同样挽起袖子，狠狠地说：“你个盗墓的，这是我墓里的酒壶，被你盗了出来。”

“你的墓，我还说是我的墓呢，难不成诈尸了你！”青年不屑的说。

“得得得，酒壶还你，把怨念之戒还我。”苏生不耐烦的说。

小璃已经偷走了无尽酒壶的酒，随手扔给了疯道士的转世。

“我可没有什么戒指！”青年转身就跑，速度骇人。

“这个疯道士，比我还贪！”苏生无奈耸肩，疯道士的速度不逊色于前世。

小璃莞尔一笑，道：“再去见见别人吧，好多人都在想你。”

苏生点头，背着小璃再行北云。

北云不再凄怆，不再躁动，亦没有了暗潮，这里的一切都是向阳的，努力着的，这个新时代属于每个人，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强者，成为时代的主人。

这是一个新时代，却不是完美的时代，众生皆苦是逃不出的宿命，努力就要承受痛苦，成功就要接受失败。

苏生发现了这个现象，每个人的人生都在痛苦中煎熬，在磨砺中成长，没有人是容易的，他知道这就是行者。

行者，永远不是一个人，但行者永远都是每个人。

苏生的目光被一个女孩吸引，不知道为什么，苏生总觉得这个女孩活的太用力了，她的眼神永远是倔强的，神经永远是紧绷的。

她在角落里练拳法，手破了一声不吭；她在墙边练步法，跌倒了就爬起来，衣服染血了也不看一眼。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幸福，应该被宠溺，应该哭出来，可她没有，可她为什么没有？苏生不明白这个和平的时代为什么还要如此拼命。

“丫头，你过来。”苏生对女孩招了招手。

女孩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不屑一顾，转身就要离开。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变强，然后我帮你！”

苏生急忙喊道，女孩脚步一顿，低头一看身上的伤口竟被一束青光治愈。

“因为我想保护别人，而不是被保护，因为我的懦弱，父母都离开了我，我要么去死，要么变强！”

女孩的话决绝且不容置疑，她背对着苏生，苏生不知道她是否咬着嘴唇，忍住泪水。

苏生沉默许久，肯定的说：“你爹娘是大英雄，你也是！”

苏生明白，她是黑暗时代留下的孤儿，苏生也不知道鬼族乱世葬生了多少人，破坏了多少家庭。他本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但此时他明白要彻底忘记，还须经过一个时代。

“睡一觉吧，丫头，醒来都会变好的。”

青光渗入女孩的神魂，疲惫不堪却不肯低头的女孩昏睡了过去。

苏生抱起女孩，对小璃说：“让小蝶把她送给说书人，告诉他苏生送他个老婆，要是觉得年纪小就是干女儿。”

小璃面色古怪，心惊胆战的把星空蝶唤来。

“变大点……”苏生没好气的说。

星空蝶委屈的变大，翅膀化作几丈，紧接着苏生把女孩扔在了它的背上，星空蝶一个踉跄，差点落在地上。

“小和尚，我说没必要吧……”小璃讪讪地说，“小蝶驮人，这太为难它了……”

苏生无所谓的说：“得让说书人意识到事情的重要，这家伙以前很凶的，现在也挺壮。”

小璃无语，心疼的抚摸星空蝶，星空蝶乖乖的去送人。

“走吧，再去见见我生命中的那些贵人。”

苏生毫无留恋的走了，小璃却三步两回头，非常担心末日蝶。

故人一一相见，苏生依旧放荡不羁，看不出成长，或是被改变的痕迹，但修为高深的人总能在苏生身上看到一朵莲花的影子。

北方行遍，苏生又去了西方，夏烟绯还没长大，他便去了东方。

魔神与猫将军消失不见，不知去哪里潇洒了，但苏生要见的是悠悠。

帝绝城将他引到悠悠房外，苏生清了清嗓子，喊道：“魔女在不在，小僧买个笑容，不知可卖？”

静，静的可怕，静的苏生很尴尬。

“她好像不愿意见你。”帝绝城说了一句，识趣的离开。

“悠悠，魔女帝悠悠……”

无论苏生怎么喊，悠悠就是不理他，房门紧闭，一起回应都没有。

“再不开门，我硬闯了！”苏生也急了。

吱呀！

房门打开，露出一个缝隙，苏生找了半天没找到人，只听脚下传来声音，“悠悠说你太穷了，不卖！”

嘭！

“哎，苏骨你长大了是吧！”苏生气急败坏撞在门上。

小璃笑嘻嘻的不说话，看着苏生出丑。

“犹记得我辜负过一个公主，那天她用她的吻，吻去我眉心的不安，让我安心入眠，辜负过的人，永远欠着她。”

苏生说出了一段感人肺腑的话，可小璃却打破了氛围，“小和尚，你说话不要把脸贴在门上，说话说不清呀。”

苏生猛的转头，狠狠地瞪了小璃一眼。

自始至终，魔女都没有见苏生，只是苏生离开那一刻，悠悠笑了。

是啊，她笑颜如花。

苏生吃了个闭门羹，屁颠屁颠去了南方。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若是当初莫相识，如今谁来暖人心。”

苏生走后，悠悠推开房门，他知道苏生自由自在，不可能留在魔族，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就够了，至于相见，总会有机会的。

南方。

苏生一脚踏入山谷，理直气壮的喊道，“我要听曲，我不穷！”

“阁下找谁，我们家没人。”青燕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俩不是你家的人啊，还你们家没人！”苏生没好气的走了进去。

一张酒桌，三个刻有“苏”字的酒杯，三个人。

“你不是化作青莲了吗？”青燕绥问苏生。

苏生喝了一杯酒，说道：“世界虽然刁难我，却从来没有放弃我，只有我放弃自己那一次才是真的被抛弃。”

“总有人舍不得我，总有人爱着我，我怎么敢再次放弃，更何况在故事的终点放弃，这没道理。”

青燕绥笑了笑，嘴角勾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醒来后，就像做了一场梦。”

“是我把他哭醒的，青姐姐我跟你说我很会哭的。”小璃喝上了头。

苏生夺过酒杯，敲了敲她的头，笑骂道：“小崽子，鼻涕一把泪一把！”

“坏和尚，不许欺负人！”青燕绥扔出酒杯，砸在苏生的头上。

“我再说一遍，我是好人！”苏生恶狠狠的说，“小璃，快给我作证，我没有偷窥她的身体。”

“现在有了。”

苏生一愣，突然瞪大了眼睛，小璃顿时清醒了过来。

一阵风起，两个人被卷出了山谷。

“我……我还没听曲……别赶我走……我要带你去见家长……”

苏生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风中传来，青燕绥摸了摸发烫的脸，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开这么大的玩笑，但她转瞬就风轻云淡，安静吹起长笛。

“小和尚，你看见什么了？”小璃在山谷外问苏生。

“没有，我在听曲。”苏生陶醉其中。

“嗯，这曲子有一种震慑人的力量，特别香艳。”

“的确香艳。”

“嗯？”

“回头把她抱走，去见父母，先去行者村看看。”苏生转移话题，灰溜溜的逃跑。

行者村，明月当头，苏生又见孙小花。

小晨一见苏生，激动的说：“和尚叔叔，我学了好多东西，小花大婶教的。”

小晨像变戏法一样的给苏生表演，着实惊艳了苏生。

“我把师傅的手艺传给了她，不再偷盗，而是决定去街头卖艺。这孩子从此就是我的命，我目睹了太多灾难，但是我真的不渴望多强，只要能陪她走遍世界，完成她的心愿，让她快乐就行。”孙小花宠溺的望着小晨。

“这世界从不缺少强者，却缺少活的有价值的弱者，你说呢？”

苏生笑了笑，“我说，很好。”

孙小花点了点头，说：“即使卖艺很卑微，可是掌声雷动那一刻我感觉很美妙，仿佛全世界都在为我们喝彩。”

“来看一场表演吧。”

孙小花带着小晨来到南方，正是罗神树一侧，开始了卖艺的表演，孙小花依旧是个丑角。

“谢谢大家。”

表演结束，孙小花与小晨躬身行礼，孙小花弯身擦了擦小晨额头的汗水。

那一刻，掌声雷动，二人对视一眼，甜甜的笑了。

苏生发现，不光他们在笑，所有观众都在笑。

苏生没有笑，只是对这个世界肃然起敬，对这些努力活着的人肃然起敬，生死道他感悟更多的是死，时至今日他才感悟到了生，比死亡精彩一百倍的生。

有一句话，他说对了，他遇到的每个人都是他生命中的贵人。

在这个喧嚣而复杂的世界里，总有那么一些人或事，让倾听者肃然起敬。

苏生默默离开了现场，将尘世的舞台留给他们。

“这世界还欠我一个说法，我去找他来回答。”

小璃把画师的画交给苏生，苏生打开画卷，与小璃迈入其中。

画师背对着苏生，仿佛站在万里之外，遥遥不可接近。

“我只想问，为何要欺骗？”苏生说。

“骗局，那可是为了这片大陆，无限的强大只会让大陆崩溃，像天外世界一样惨遭灭绝。”画师背对着他说。

苏生瞳孔一缩，他仿佛听到了更可怕的事。

“你觉得一切都不对劲，那就对了。”画师慢慢转过身，“世间事绝不会毫无道理，你从自己的世界逃脱后就该看看世界了。”

“有多少人是棋子？”苏生阴沉着脸问。

“不止是你与疯道士，包括星空大帝，韩老妖，甚至是天外古神都在无形中为大陆贡献着力量。”

“世间哪来那么多巧合，每个巧合都多多少少掺杂着人为因素。只不过，没有人会意识到，其他人看到的最多是巫师复仇而已。”

苏生的世界再次被颠覆，他不可置信得问：“巫师舍命陪你布局？”

“巫师啊。”画师突然笑了，“他可是个大人物，他能推算过去与未来，不管多久。否则，你以为他的力量会被整个世界窥视吗？”

“巫师真敢玩！玩丢了一个种族。”苏生佩服的五体投地。

“你只要记住，你们的付出会让这个世界存在下去。”画师说，“受苍生之骂名，为苍生而独行。”

画师与巫师才是韩老妖棋盘中的两枚大棋，韩老妖永远都算不到。

“我那徒弟还好吧？”画师突然问。

“谁？”

“以后人们叫他卖艺人，这两个徒弟你帮我送入轮回，记得多关注一下轮回之境，那里不稳定。”

“孙小花！”

苏生脱口而出，震惊无比，他接过两个魂魄，只觉得天翻地覆，画师实在太可怕了。

苏生开始相信，神偷三公主的手艺绝不是戏法，因为他们的师傅鬼手老爷子就是神游天地，体味众生的画师。

画师迈步走向远处，缓缓消失，苏生与小璃现身在外界，画卷不翼而飞。

“起点亦是终点，终点亦是起点。”

画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