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无花无果

    灰蒙蒙的天空中隐隐有乌雷凝聚，不时溢出黑云的紫红雷弧给这片荒芜空寂的大地带来了些许颜色。

“噔…噔…”好像踩着某种节律的声音在断壁残垣间不断传响。

遥远的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在不断地放大，近了，近了，那是一位温润美丽的女子。

一头墨绿色的长发披散至腰际，乍看如同漆黑的夜色，却又散发着星辰般的莹莹璀绿，若水的双眸微微泛红。

她轻咬嘴唇，神情苦恼，眉宇间透着一丝疲惫，身着淡绿长裙，身形高挑却看着像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她无视周边惊人的废墟，缓缓向前走着，眨眼却已跨越千里。

最终，她停在一处断桥边，桥下水已干涸，露出暗红的河床，对岸也是一幅昏暗空寂的图景，站在岸边恍惚仍旧能听到血涛滚滚拍击河岸。

“听说你有忘忧草？”她突然对着断桥轻声问道，声音清灵中带着一丝沙哑，如同空谷鹂鸣，驱散了周身些许阴霾。

话音刚落，绿裙女子身侧十步的地方泛起道道波纹。

一座破旧的茅草屋渐渐显露出来，屋子和一般农家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院前空地上架着一个一米多高的青铜圆鼎，一丝丝阴浊死气断断续续的流入鼎下明灭不定的幽蓝火苗，为其燃烧压榨着最后一份能量。

“吱呀……吱，嘭！”

年久失修的屋门突然被推开，凌空挣扎了一下就如飞蛾般扑倒在地上，扬起一地灰尘。

“谁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没看见外面挂的牌子啊，本店不卖汤了，倒闭关门了啊……啊，阿嚏！”

一位头发枯黄破衣烂衫的少女一边叫嚷着一边拖着身子走出了屋门，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满的挥了挥手，却还是吸进了少许灰尘，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俯身就要抱着大门回屋。

绿裙女子转身行至屋前，挥袖平息了扬尘，略带调笑的说道：“孟小猪，你想睡死在床上啊！”

少女闻言一怔，僵着脖子转过身来，撩开额前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顶着两个黑眼圈不敢置信的望着走进院子的女子。“念倾泠！呦，城里人，你还没去逃命啊？”

“逃命？天都要塌了，你还想让我逃哪去，”念倾泠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孟岚，“你不会把忘忧草都给吃了吧？”

“啊！哦，不是都没用了么，我就全拔了煮汤了……”孟岚话音越来越小，最后细如蚊声。

念倾泠一脸失落的接过话茬：“然后你把汤全喝了！”

“呵呵！”孟岚干笑着把脑袋向手扶的木门后缩了缩，却见念倾泠已低着头向断桥走去。

“喂，你作死啊！”孟岚顿时急了，门板一扔，又是荡起一地尘埃。

万界法则破碎之后，本来难以通过的奈何桥更是十死无生，只有依靠彼岸黄泉水浇灌的忘忧草，才能勉强到达彼岸。当初，她也是借助之前的存粮，有惊无险的把彼岸采了个精光。

可是念倾泠听到叫声只是停了一步，便继续向前走去，不到彼岸，誓不回头。

孟岚在原地懊恼地双手挠头，看着念倾泠踩上断桥的脚步，最终恶狠狠的把视线转向院中铜鼎，袖中甩出一把汤勺直接半个身子扑入鼎中，刮破鼎基也要刮出一碗无忧散魂汤来！

轰！一步跨出，万象化生。

念倾泠略带好奇的站在此岸之边，身后的环境已然化为无尽荒野，周围空间随着生人到来变得越发明亮，妖异的光芒一直延伸入那无尽黑暗之中。

驳杂的执念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联系起数座渐渐由虚化实的石拱长桥，而前路也于雾霭中清晰显现。

一条幽暗的古街路口，红灯挂彩却悄无人烟，仿佛前一秒还在进行盛大庆典的人儿在此刻全无踪迹。地面折射着一片幽光，皎白如霜。

眼前似乎有一道道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掠过，似曾相识的场景碎片如潮水般涌现，空间好像变得越来越黏稠狭小，压得念倾泠喘不过气来。

“姐姐……姐姐！”略带担心的呼唤，让念倾泠僵硬的转过头来，结果眼前一黑。

一声惨兮兮的叫声传遍此岸，孟岚抓着念倾泠衣袖，小嘴微张的看了看她，又艰难的侧头看了看自己扬起的右手。

此时，手中汤勺弯折近九十度，一边颤抖一边发出呀呀的声音。孟岚心中默念：牙牙，保重……

念倾泠眯眼冷笑道：“小岚岚啊！你是想灌我，还是想扇我啊！”

“那个……啊！那个……”孟岚弱弱的说道，“我们能不能先下来，哈？”

随即，孟岚便被念倾泠面无表情的拎下桥面，周身压迫的气息随着她的动作如同融雪般溃散消失。

踩实此岸之土，虽然似乎已无回路，但是孟岚却轻轻舒了口气。拦住欲要发问的念倾泠说：“你不是要去那里么，”说着递上扭曲的汤勺，“诺，店家清仓大处理，仅此一份！”

念倾泠撇撇嘴，视线避开勺中那一团黑糊糊的不明液体，拿起汤勺一饮而尽。而后评价说：“你手艺真是越来越差了！什么味儿！”

看着想要暴走的孟岚，念倾泠随手抚正了弯曲的汤勺，平复了那个发出奇奇怪怪惨叫声的牙牙情绪，便把勺子还给孟岚。

孟岚看了看念倾泠有些走神的眼睛，扭头便走。

“你去哪里？”

“带你去看彼岸花，你个路痴就知道瞎闯，找不到地方的！”

“彼岸花？那只是个传说，从来就没有人见过无忧草开花吧！”

“是哦，彼岸叫青青草原还差不多。呃，现在应该是……嘿…黑荒原，嘿嘿！”

闲暇的话语终将散去，那兴致渐高的谈笑声愈来愈远，两人的身影最后消失在了一缕幽芒之中。

彼岸，位于阴浊界之外的不明小空间。

传说那里是亡者的赐福之地，内生无忧之草，可护生魂转世之安；外蕴明心之花，可净生灵无瑕之念。

但是，此时的彼岸和阴浊界一样荒凉败落，焦黑的土地似乎还有被翻过的痕迹，坑坑洼洼连绵不断。

在一个黑烟缭绕的坑底，孟岚头顶牙牙形象滑稽的趴在地上，围在四周的四十九颗星子如火焰燃烧般剧烈溃散着，逐渐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一股温凉之气缓慢的涌上星子表面，不断平息其中魂力的躁动。

“念-聚星，”四十九颗星子被强制拉向中心，念倾泠的身形快速凝虚化实，四散的星光夹带着空间中的能量隐入其手心之中。

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念倾泠抱着孟岚快速融进无边荒野。

三日后，“放我下来，你要去哪啊？”孟岚在怀里虚弱的问道。

念倾泠瞪了她一眼，孟岚之前竟然受了那么重伤，不仅没告诉自己，还跟着自己乱跑。

而且之前这家伙又拿散魂汤当水喝，就会乱吃药！

“应该快到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过这空间周围竟然也有域外天魔。”

孟岚翻了翻白眼，天魔有什么好害怕的，在过来路上遇到的那只不是一下就被消灭了么。

突然，孟岚瞪大了双眼，“花！”边说边挣扎着站了起来。

“我看见了，不是还没开吗？”念倾泠无语的看着这激动的家伙。

“彼岸花！咳咳……怎么可能有花，叶子怎么没落下？再说我可是一个不拉的全挖了！”

此时，在她们的视野之中，一朵孤零零的花骨朵正含苞待放，茎叶翠绿，花瓣莹白如玉，似能透见殷红的花蕊，就像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睛！

两人还没有靠近多少，娇艳的花朵突然生机尽去，叶瓣凋零，花瓣逆天而上融为一少年模样，那人左眼布满血丝，眉心至右眼是一条漆黑的裂痕，内里不见血肉，却闪耀着无尽星芒，周身恐怖的风压陷地三尺。

念倾泠惊愕地看向他，通红的眼角泪光闪现：“小枫！还有……”不待那人有所动作，其头顶一块黝黑石片压下，无数暗银锁链破碎空间飞射而至，瞬间锁住他并拉向碎石。

能量的扩散似乎引发了连锁反映，天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彼岸的空间如镜子般破碎开来！

雷弧消失，黑云散尽，入眼的是曾经瑰丽的虚空。

放眼望去，无穷的天魔蛰伏在那里，把虚空染成了墨绿，它们身后还留有啃食过的星球残渣。

此时，场面一片寂静，孟岚呆呆的望着虚空：“那……那雾状的是天魔，剩下的那乱七八糟的家伙是什么鬼？”

念倾泠拉起孟岚就向碎石跑去，“你关心错重点了好吧！源生天魔只食魂魄，凝体天魔什么都吃，快走！”

这方一动，天魔就像开闸的洪水一般，从天幕倾下。

还在锁链中无意识挣扎的念倾枫仿佛感受到致命的威胁，右手凭空一抓，凝聚出一束狂风之剑，挥手斩向虚空。

“领域-风芜大地，”空间中的一切都化作了尘埃与风元素，持续下陷的地面铺了一层平整的细沙。

乱舞的天魔在风暴中被撕扯成碎片，缠身的锁链丝毫无损，却隐隐有挣脱的迹象。

片刻，风停了。

念倾枫脱力的落到地面，更多的锁链延伸而出，缠绕在一起。

“命运-天轮之锁，”锁链结印之后便渐渐隐入虚空。

天魔仍狂热的扑向悬浮在念倾枫头顶的石头，不时有拖着残缺身体的凝体天魔从地下钻出。

念倾泠在小枫身前化去包裹岚泠两人的水御结界，搀起昏迷的念倾枫，对正和牙牙诉说遗愿的孟岚讲到：“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离开？为了他，还有它！”

说着抓起发出绿光的石片。

孟岚捂脸娇羞道：“要死了，还那么煽情！不过……”孟岚突然探头直视念倾泠，“我呢？”

念倾泠莞尔一笑，“我们已经没地方躲避灭世创生了。哦，眼前这些都躲不过。所以，和我一起去轮回吧！”

轮回之名响起，石片直射虚空，金银黑三把剑形吊坠钻出念倾泠衣领紧随其后。

缺口的石片化出一个虚幻的石盘，拼在其上，三把吊坠如指针般附于石盘表面，“时间零，空间零，命运零，轮回之门，启！”金银黑，三色指针疯狂转动，最终归于零点。

一个璀绿幽深的漩涡缓慢扩大，接触的世界都化为粒子吸入漩涡，形成一块空洞。

卷入的天魔却如乳燕归巢般，除去一身污垢，化为原始的淡蓝灵魂。

终焉，此方宇宙归于了一点，轮回盘却置身在此方宇宙之外，命运的银色先行闪耀，似乎其中还夹带着三个光点，随后时间的金色，空间的黑色，连同变回原样的碎石片，一同消失在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