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赵舒龙穿过暗门，眼前瞧见一个石室约有三丈见方。受伤的几人早由同伴搀扶到这石室中，均背靠着墙歇息。那道人的尸首停放在正中，尸首的前后两人对面而谈，背冲着自己的那位，瞧穿着应是使剑的那位张士诚，而与他对面的那人赵舒龙瞧得清楚正是被誉为“天下第一智叟”的王新藤。赵舒龙乍逢故人，急忙迎上前去，磕了几个头道：“爷爷，爷爷……”一时激动地竟不知说什么好。

王新藤听张士诚将经过转述早便知此人是自己挚友的孙子，自己照看多年的赵舒龙。王新藤抚掌大笑道：“好孩子，快起，快起。”说着将赵舒龙搀起，又道：“孩子，想是你这六年来另有奇遇，武功竟然精进至斯，天恩若是知道你如此出息，九泉之下想也安心了。”那天恩便是赵舒龙爷爷的名讳。赵舒龙见到这天下第一智叟都夸赞自己，不觉有些飘飘然。

王新藤拉着赵舒龙的手道：“来，我先给你介绍介绍诸位前辈。”说着走到那和尚面前道：“这位大师出身于袁州慈化寺，说出来大大的有名，姓彭名莹玉，江湖人称彭和尚的便是。”赵舒龙一听此名惊讶道：“莫不是七年前在江西袁州首举义旗的那位彭祖。”王新藤笑笑道：“正是。”赵舒龙急忙跪下道：“久仰大师高名，小侄七年前便想投奔大师，只路中有些私事耽搁了。待得一切顺畅再要投奔大师时，却听说大师已败走麻城。小侄浪荡江湖便为寻找大师下落，今日不想在此得慕尊颜，小侄三生有幸。”彭莹玉道：“小施主快快请起，久闻小施主心系天下，老衲也是佩服之至。”王新藤道：“都是一家人，且不忙客套。来这二位是彭大师的高徒，使双刀的这位是巢湖庐江人，与你同姓，双名普胜，江湖人称‘双刀赵’的便是。使单锏的这位是麻城花桥人，自幼以炼铁为生，姓邹，同是大师的弟子，也是双名普胜。”赵舒龙抱拳道：“原来是赵大哥与邹大哥，怪不得这好身手。小弟在江湖上早已仰慕二位高名，赵大哥双刀无敌自不用说，邹大哥于彭大师兵败后，毁家以匿彭大师，此等高义之事，小弟这耳朵里都灌满了。”赵邹二人见说都谦逊几句。

王新藤紧接着又介绍张士诚道：“这位是泰州兴化白驹场人，在家行大。兄弟四人，闲暇时以撑船贩私盐为业，姓张名士诚。”赵舒龙抱拳道：“张大哥三十六式‘混元剑法’举世无双，小弟也是久仰的。”张士诚还礼道：“还是小兄弟剑法高超。”王新藤又依次介绍：那使单刀的高大个是蕲州罗田县人，早年间以卖布为生，姓徐名寿辉；那使熟铜棍财主模样的人是安徽定远县人，家中颇有财物，专好结交天下豪杰，姓郭名子兴；那使双钩威风凛凛的大汉是江苏邳州人，姓李，在家排行老二，因此唤做李二，有一年江苏闹灾荒，李二家中有芝麻一仓，李二开仓将芝麻尽以赈济灾民，由此上江湖人称“芝麻李”。这些大名赵舒龙早有耳闻，只团团作揖。

王新藤又瞧了一眼那道人的死尸道：“这位是武当派张真人座下弟子，道号‘银蟾子’的便是。” 赵舒龙不想这位便是“银蟾子”。当时武当派张真人座下众多弟子尽是除暴安良的侠士，尤以三大弟子为首，分别是“金蟾子”王道宗，“银蟾子”冯宝宗，“铁蟾子”李玄宗。

赵舒龙也清楚这“银蟾子”之所以如此拼命，想是受不了那被掳之辱，当下郑重地鞠了一躬。都介绍一圈，王新藤才开始介绍自家人：“这位是我的小孙，名叫赵舒龙，以后孩子若有什么差池，诸位可得费心，帮着多管教管教。”彭莹玉道：“原来小施主便是一剑踏平祁连山的赵舒龙，怪不得竟能制服那沈三剑客。”祁连山上尚有大魔特振强，并未被完全征服，此事众人皆知，彭和尚如此说也不过是给赵舒龙脸上贴金罢了。

赵舒龙谦虚了几句这才问王新藤道：“爷爷，那沈三剑客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将李阿叔杀死？今日又为何来刺杀您？”王新藤道：“此事说来话长……”张士诚在一旁道：“您老先歇息一下，还是由我为小兄弟讲吧。”王新藤道：“也好，此中经过你也较为熟悉，便由你给舒龙说说吧。”张士诚答应了一声，安排众人都坐下，这才道：“赵兄弟，自打鞑子攻过长城以来，我大宋子民便未过上一天好日子。老辈相传，黄河以北自打鞑子占了江山便有城城被屠的说法，但凡有我大宋子民居住的地方便有鞑子的斑斑劣迹。齐鲁、直隶哪处没有被鞑子屠过城？仅四川一省被鞑子所杀便不下千万。人眼所见尽是残垣断壁，累累白骨堆积如山，这样的场面时至今日也是常见。近朝又有奸相伯颜提出要杀绝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的主张，若让他得逞我与赵兄弟均不免沦为刀下之鬼。近些年来更是天灾不断，先是黄河泛滥，白茅堤决口，再是淮河两岸的旱灾、瘟疫横行，如今淮水再次上涨，眼看着又是一场灾难。而朝廷做了什么？只有愈演愈烈的剥削与沉重的赋税：所属始参曰拜见钱，无事白要曰撒花钱，逢节曰追节钱， 生辰曰生日钱，管事而索曰常例钱，送迎曰人情钱，勾追曰赍发钱，论诉曰公事钱。凡是能想到的名目，未尝有一样不收钱。这些钱财用来救济灾民也还罢了，可当今的鞑子皇帝只图一人淫乐。我听说这鞑子皇帝宠信佞臣哈麻，让哈麻从吐蕃请来些喇嘛传授他‘大喜乐’之法，这鞑子皇帝荒淫无度，从民间广招美女进宫以侍奉他一人。赵兄弟，你从北方来，想必所见尤甚于此。而前年朝廷变钞，粮食愣是贵了好几倍，我辈实在活不下去，便都来请王老前辈拿主意。”赵舒龙见众人人心浮动，想是要起事，不由得想起了白莲教教主韩山童。

只听张士诚又道：“那一日我等正筹划如何反元，突然院子中进来一人，那人自称陆见深，在‘黑喜鹊帮’坐第四把交椅。”赵舒龙想了想，好似从来未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黑喜鹊帮”不禁自己念叨了一遍：“黑喜鹊帮？”张士诚道：“嗯，本来自那陆见深来之前，我们也不知道世上还有个‘黑喜鹊帮’，那日想是他把我们已看成囊中之物，便全都对我们讲了。那‘黑喜鹊帮’本是他们帮主荆风鹊一手创立，专门替朝廷暗杀那些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而那天陆见深接到的任务便是来刺杀王老前辈。那日彭大师师徒还未到，我等单打独斗都不是那陆见深的敌手，最后我与银蟾子道长以及李管家共同联手，才将那人制服。临死前那陆见深告诉我们定会有人为他报仇，那人便是沈三。又过了两天，李管家独自出去结算账务，回来时已胸口中剑，强挣扎着告诉我们沈三今日会来，便即撒手人寰。我等料想定是那沈三有意留李管家一口气，好教他传话给我们。我们也知这沈三剑法高超，由此暗自排练，想要除去这一祸害，不想竟这么巧，今日赵兄弟闯进来，跃上墙头时显了一手轻功，我等见赵兄弟武功既高，又持着双剑，因此上便误将赵兄弟当做那沈三……不过一架下来，大家对赵兄弟都赞不绝口。”

张士诚讲得虽不详细，赵舒龙却也已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赵舒龙转过头对王新藤道：“关于反元之事，不知爷爷可有什么好的主意。”王新藤摇摇头道：“那日我等研究半天也未有定夺，特等彭大师前来。彭大师于起义上颇有心得，如今外患已除，我们正好静下心来好好研究研究。舒龙，正巧你也在，便一起参详参详。”赵舒龙道：“爷爷且不忙说，孙儿有个好消息特来告知爷爷。”当下便将自己路遇韩山童一事对众人讲了，至于制服刘福通之事，便略过未提。

王新藤瞧瞧彭莹玉笑着道：“这位韩教主与彭大师关系如何？”彭莹玉也笑道：“老衲也是身属白莲教，德蒙教主恩典，总管江西行省教务。自麻城兵败，老衲四处逃匿，与教中少有来往。”王新藤又笑道：“如今贵教教主相约颍上起事，依大师的意思，是去还是不去？”彭莹玉道：“老衲早便说过仅奉老前辈驱使，至于旁人……便是教主亲来也说不动老衲分毫。”王新藤道：“好，那关于起事一事，大师有什么想法？”彭莹玉想了想道：“老衲于江西行省还是很有号召，若依老衲之意，还是先占据江西。”王新藤问道：“占据江西之后呢？”彭莹玉对于这个问题从来未想过，只道：“那时瞧天下形势，无非是远交近攻，找寻薄弱势力，逐步蚕食。”王新藤笑笑道：“好，好。”转头对赵舒龙道：“你有什么想法？”赵舒龙道：“依孙儿想，我大宋遗民多思前朝，而前朝首都临安，地势险恶，正是用兵之地，倘若能夺下此城，我汉族人民必蜂拥而投，那时便如大师所说，找寻薄弱势力，逐步蚕食，以抗鞑子。”王新藤又笑道：“好，好。”转头对众人道：“你们都有什么想法？”众人各抒己见，无非便是从自己家乡起步，逐步争夺天下。王新藤听罢众人所说，哈哈大笑。赵舒龙忍不住问道：“爷爷，说了这许多，您有什么意见？”

王新藤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平摊在墙边的桌上，众人见此都围过来。施霁虹有孕在身难免气闷，将赵舒龙拉到一旁低声地道：“龙哥，此处气闷，我想到上面透透气。”赵舒龙道：“也好，那沈三刚伏诛，想来敌人也不会来得这般快，我给你找个安静的所在。”赵舒龙向彭莹玉问明机关方法，对王新藤道：“爷爷，虹儿有孕在身，常处地下难免气闷，孙儿带他上去透透气，将她安置在一个安全的所在，孙儿便回来。”王新藤点点头道：“快去快回。”接着看着那地图不住思考。

赵舒龙按彭莹玉所传机关之法秘密地告诉了施霁虹，带她从地道中走出，顺着回廊走向北面的一间正房，赵舒龙推门而入，见房间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应物事皆完好无损，对施霁虹道：“此屋便是我儿时住得地方，你先在屋中自己玩会儿，我听爷爷讲完马上便来陪你。”施霁虹依靠在赵舒龙的肩上温存了一下，便对赵舒龙道：“我在这里等你。”赵舒龙在施霁虹的额头上淡淡一吻，便向屋外走去。

王新藤见赵舒龙回来，指着地图对众人道：“倘若舒龙所言不虚，韩教主一行人起兵颍上，我猜他是想北取徐州以进军齐鲁；若不然便是先取信阳、光州，南依大别山，然后分兵以取蔡州、许州、汝州、嵩州四郡横断豫南；再不然便是东取安丰、临濠，再顺水而东，控制淮河沿岸，以向江南发展。而如今他方起事，兵微将寡，恐怕顾得了东顾不了西，舒龙去与他说知，邳、徐二州我等代他守御，一应粮草我等为他供给。要他按照我所述第二个方案行事，尽心北伐，休要猜忌。”赵舒龙不知王新藤意欲何为，只得勉强答应。王新藤接着对李二道：“李贤侄在邳州素有声望，倘若能集结一队人马，先下邳州，再去徐州，以做起义军东面之屏障。”接着又对徐寿辉道：“黄州、蕲州南依长江，北抵大别山，本是江南屏障，最是险要之所，倘若鞑子派一军偷渡二州，起义军腹背受敌，那滋味可难受得紧啊，徐贤侄可于家乡集结一队人马，站住二州，便算你一件大功。”李徐二人点头答允。王新藤又接着对众人道：“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江浙一带自来便是富庶之地，如今其知府赵链昏庸无能，倘若张贤侄能在老家泰州召集一队人马，先攻下泰州，后取高邮，扬州孤立无援不久便可为我所得，紧接着顺湖南取镇江、平江、松江，三江既平江南富庶便皆在掌握之中，那时你们想取临安也好，想取杭州也罢，不都是手到擒来；同时大师出兵袁州，占据江西，江西、江淮既定，福建孤立无援，用不了多久便也会被纳入囊中；襄樊之地历来便为兵家必争之地，鞑子连攻襄阳六年而不破，如今守城的是威顺王宽撒不花，此人暴虐成性，有勇无谋，本来这一路我打算让银蟾子道长率鄂北的好汉行事，如今道长西去，倒真成了麻烦事，看来我只有厚着脸皮去求肯张真人，盼他瞧在武林一脉的份上，鼎力支持，如若不成，便只好请大师将江西之事交由两位高足代劳，而大师一心致力于襄樊之事；川蜀之地，历来便奉为天府之国，此地有蜀道之险，进可攻、退可守，汉王便以此为基业与项羽争夺天下，本来我心中还尚未有合适人选，舒龙一来，我这心里也踏实了，不过川蜀兵精粮足，又有完者都守御，此人骁勇异常，又乐善好施，实是劲敌，这一路待我等站稳脚跟再攻取也不迟；而我与子兴居临濠策应，倘有哪一路吃紧我们便支援哪一路。到那时湖、湘、汉、沔、两淮、川蜀皆归我汉人所有，大家积聚力量，同时北伐，定可将鞑子赶回漠北，恢复我大宋江山。大家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