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讽刺

这惠州的天，是越来越热了。

这眼下才是刚过晌午，可这天热的程度，就已经能将远处的景色晒出阵阵幻影了。

抬眼望去，那无尽的天空之中却看不见得一片云彩，而蓝天之上所挂着的那轮烈日，却在无情的炙烤着这片土地。没有微风，没有飞鸟。

而此时的明都街道上，已经鲜有人会游荡了。毕竟这么燥热的天气，没有人会傻的此刻还在街道上流窜。

虽说此时战事已完，大华已经彻底放弃惠州这块土地，将军力全部后撤至澶州和沧州界内，而焉国的后续部队也渐渐的开始驻守惠州这二十七关隘，可是回巢的百姓却远没有流失的百姓多。

原本住在此地的老百姓们尽管也都陆陆续续的从城外返回自己的家中，可是即使如此，战争所带来的后遗症状，也在这块土地上暴露无疑。

毕竟这漫天的血气，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让这片土壤吸收消化掉的。

并且战事都结束这么久了，人们依旧还能从空气之中隐隐约约的嗅到那一丝的血腥味道。

所以尽管已经有百姓开始从城外的郊区往城内迁徙，但是大部分人们都会选择较为凉爽的早晨或者夕阳西下的傍晚去进行迁徙，而不会选择此刻这烈日炎炎的晌午时刻。

但是一切都事无绝对。

就好比此时的原都护府衙门口，一身戎装的李彤便在这烈日之中，一直静静地在啊等着夏志杰的传唤。

而这位老将军，早已经汗流浃背了。若不考虑他之前的所作所为的话，这般看去倒也是有些委屈了这名享誉着一身荣誉的老人。

只是那名之前守门的传令已经进去通报了很久了，却丝毫的没有传递出任何的消息。

这夏志杰，到底见不见自己？

李彤不免的开始猜测其原因来。

而此刻孤身一人站在都护府门口静等召见的李彤，整个画面，倒也显得特别的讽刺和寂寞。

曾几何时，眼前这有些破败的都护府，那可都是大华的财产。而李彤，却在此地，无奈的去选择了背叛与他交心多年的挚友兄弟。

什么是兄弟情？

什么又是战友情？

在李彤此时看来，此刻都已经显得不是那么的重要了。

因为李彤心中十分明白，感情的羁绊，永远没有家族的荣耀更为重要。所以他身为贲北侯府出来的李家男儿，身子里流淌着李家的血脉，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必须将家族的未来放于自己内心深处的第一位置。

即便是像杨爵这般与他共同出生入死多年的好兄弟，他李彤都会在其与之交往的过程中刻意的保留几分自己的内心。

或许杨爵至死也不会猜到，自己的结局竟然是如此的讽刺和不甘。

知道此刻，李彤都忘不掉杨爵最终那看向自己的眼神。

迟疑、悲痛、愤怒、不甘。

当时的李彤，一定能从杨爵的眼神里，读出他的不理解和释然。

因为李彤知道，那一夜，他到底经历了哪样的折磨。

那一夜，无疑是入夏之后的惠州最为黑暗的一夜。

整个星空都放佛被那无尽的黑暗尽数的吞噬。若不是天空那轮若有若无的白月还在隐隐约约的向着大地尽情的倾撒着自己的月色，谁又可能会从这无边的黑暗之中知晓其实此刻已经入了夜。

大战前夕的压抑感，让原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们纷纷的选择了离开此地，以保全自己的性命得以延续。

而此地，留下的只有那些准备待战的双方将士。

但若不是李锐率先冒然反叛的话，或许夏志杰便不会选择在那一夜从明都急行进军，蒋艮也不会加快脚步突破玉林山脉，杨爵也不会惨死于当场。

可是又有谁能去左右的了命运的游戏呢？

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而已。

这场战事，到目前为止，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去独立阻止的了了。

月夜星稀，如漆如墨。

而在这原本漆黑的夜里，此刻却被无数的大华将士举着火把硬生生的将其周围大片的范围照得通亮。

而这一层层的大华军所包围的，正是那率军急行而看似走到末路的焉国大将，夏志杰和他的残存部队。

只见此刻的夏志杰和他所残存的将士们早已纷纷被大华军制服，进而一个个被反捆跪在地上。

至于周围的大华将士们，则人人愤怒的瞪着此时被团团包围的夏志杰，更有甚者不停地朝着夏志杰这些人骂咧着十分难听的辱骂。

而正当夏志杰烦于周围这无比吵杂的环境的时候，忽然围绕着自己这些人的大华将士却顿时安静起来。此时的夏志杰，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便是那一把把燃烧的通亮的火把噼里啪啦灼烧的声音。

正在夏志杰迟疑的时候，他便看到，原本被围的水泄不通的包围圈，竟然很自然的被人为的挤出了一条通路。

只见从这条通路中，竟然缓缓的向自己走来了两个人，正是大华神勇军的大将军杨爵和左路军统帅李彤。

“你输了，夏志杰。”

当杨爵围绕着此刻无比狼狈的夏志杰转了几周之后，便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来轻声说道。

“胜败乃兵家之常事。”

“老将军莫要挖苦夏某人了。”

“而若夏某有你手中的一半兵力，我定可与你为之一战。”

“只是可惜了我那些刚入伍的新兵蛋子们。”

而夏志杰，则冷眼盯着自己面前的同样一身血与泥夹杂的混在一起的杨爵，坚定的说到。

“老天爷不会再给你留有任何机会。”

“这场战事的胜败，自你们开始入侵我国土开始，便早已定下。”

只见杨爵根本就不搭夏志杰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到。

“入侵？”

“老将军，这是我夏某人听过最可耻的笑话。”

“当年蓉天宇从我手中夺走惠州，你怎么不说那是入侵？”

“也罢也罢。”

“如今战事已经如此，夏某也无话可说。”

“不过老将军，只要我不死，我就坚信，这场战事，我们还没有输。”

而当杨爵还未反应过来夏志杰这句话所说的含义的时候，他便忽然被身边的一名将军的惊呼吸引过去了自己的目光。

那是一阵令人听了会浑身布满鸡皮疙瘩的声音。那声音就好似有人可以的用匕首顺着一块铁板狠狠的刮刺的声音。

只见杨爵顺着那股令人不爽的声音，于一众大华军朝自己头顶的夜空看去的时候，他便看到，原本被照的通亮的星空，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艘好似渔船一般的巨型飞行物体。还未等他从这阵惊讶之中反应过来，他便听到了来自身边夏志杰的那毫无温度的语言。

“杨爵，你错了。我并没有输。”

“是你输了。”

忽然，从那艘巨型的船体中，迅速的从天而降数道黑影。而当杨爵看清楚这些黑影的真正面容的时候，他所引以为傲的大华将士，早已哀嚎便起，死伤一片了。

那些黑影，竟然是一尊尊他从未见过的青铜所打造的野兽。

有的像虎，有的似狼。

而无论大华的将士们怎么去挥动手里的兵器去砍向这些怪物的时候，它们的身体竟然连一丝的伤痕都没有。

看到这里，杨爵心里清楚，自己的兵不是这些青铜怪物的对手。

“撤！”

只见杨爵忽然猛地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然后剑指响塘，一声怒吼到。

忽然，杨爵猛地感觉到自己的腰间一阵剧痛。而从戎多年的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被偷袭了。

而杨爵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夏志杰偷袭了自己。

只见杨爵瞬间一脸怒容的快速转身，然后瞪着夏志杰。可是他发现，夏志杰此时依旧被人反捆着跪在地上。

看到此后，杨爵头皮瞬间一炸。而他本人，则不可思议的顺着那已经将自己侧腰捅穿了的剑刃顺势看了过去。

李彤。

竟然是李彤。

只见此刻李彤双眼通红的盯看着杨爵，然后自己则双手紧握着那柄属于他自己的大华佩剑，一剑已然将杨爵的侧腰刺了个穿。

而已经出了身体的那部分剑尖，赫然便看到一股粘稠的鲜红顺着剑尖快速的地落到地。

“你。。。”

只见杨爵艰难的趔趄了下，然后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彤，朝着他吼道。

“不要恨我。”

而李彤，则同样的朝着杨爵悲愤的吼道。

李彤吼完，夏志杰便看到他一脚猛地踹到杨爵的肚子上，随后接力一把将插于杨爵腰间的长剑带血拔了出来。

至此杨爵彻底的倒在了地上，然后便看到他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腰部，整个人都呈出好似虾一般的形状。

而李彤的这一手，却是看呆了还在被双手反捆跪于地上的夏志杰。

“你一直都知道我的身份，可是为什么你还要如此的信我。”

“你这样子，让我以后该如何面对我自己。”

“我好恨啊！”

只见李彤此时老脸挂满了泪痕，然后趔趄的握剑挪到了杨爵的身边，一边痛哭一边怒吼到。

可是李彤的刚才那一剑，早已经杨爵的内脏捅穿了。所以此时任凭李彤如何的去责骂杨爵，杨爵都丝毫的没有听到。

只见杨爵倒地的地方，已经有无数的献血顺着杨爵双手所捂住的伤口处不停的流向地面，这才眨眼的功夫，杨爵便已经身处于血泊之中了。而他本人，则已经开始出现阵阵的抽搐了。

“为什么要选中的人是我啊。”

而李彤，则看着此刻躺在地上不停抽搐的杨爵，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

只见李彤那原本紧握着长剑的右手，不知何时早已无力的松开。而他手中的剑，也充满讽刺意味的跌落至那一地的鲜血之中。

一瞬间，随着蒋艮那忽如其来的天降神兵，大华二十万将士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

而李彤和赵淮，则是那一夜中唯一存活下来的大华神勇军。

渐渐地，周围哀嚎的声音开始变得稀少起来。夏志杰知道，这场看似毫无意义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所以当夏志杰看着自己眼前的杨爵停止了抽搐的时候，他选择了站了起来。

猛地一用力，夏志杰便将原本束缚于自己的麻绳挣断了。

只见夏志杰孤身一人走到了杨爵的面前，然后竟然缓缓的双膝跪了下去。而一路追随着夏志杰的将士们，也同样学着样一般的一层层纷纷的朝着杨爵的方向无声的跪了下去。

一叩。

两叩。

三叩。

夏志杰叩完之后，却又迟迟的不愿抬起头来。

而蒋艮好似也很清楚此刻夏志杰内心的不忿和悲伤，只见他在夏志杰祭拜杨爵的时候，竟然让青将原本还在周围屠杀大华将士的青铜兽都赶往较远的地方，去追杀那原本位置偏远已经开始四散逃离的大华将士去了。

至于蒋艮，则一个人，自己操作着自己的椅子，缓缓的来到了夏志杰的身边，然后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夏志杰的肩膀。

终于，夏志杰直起了腰杆，站了起来。然后用着自己那满脸沾满了杨爵体内鲜血的怒容瞪着李彤好久。

“终有一天，我会替杨老将军报这屈辱之仇。”

“今夜，我且留你一条狗命。”

“传话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我夏志杰。”

只见夏志杰怒瞪着李彤，然后便努力的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朝着李彤低声说道。说完之后，便徒手将李彤那原本跌落于血泊之中的佩剑，一把将其掰成两半，然后泄愤似得一把将其扔到了李彤的脚下。

至于那已经崩坏的剑刃，却将夏志杰的双手划伤数道血口子，可是此刻比起夏志杰内心的伤，这点手上的皮肉伤，根本就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就好似他的手，根本就没有伤一般。

而夏志杰，则朝着李彤的方向，毅然走了过去。只不过，当他和李彤刚好擦身而过的时候，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便看到他的左肩和李彤的右肩很不巧的撞到了一起。

只不过，夏志杰的这一撞，貌似撞得挺重。因为可以看到，李彤竟然被夏志杰撞得侧身连退了好几步。

最终夏志杰还是带着一肚子的怒火和怨恨离开了此地。

恐怕此时，没有人会读懂夏志杰。他和杨爵，明明是一辈子的敌人，是不可调和的双方。但是自从李彤一剑要了杨爵的命后，似乎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有夏志杰那般的不甘和痛苦。

没人能懂夏志杰。

就好似没人能懂杨爵一样。

而蒋艮极为复杂的看着夏志杰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竟然有些哽咽。他明白，今夜过后，夏志杰将失去什么。

而作为一个没有了猎物的猎手，那将什么都不是。

所以蒋艮清楚，恐怕此刻的夏志杰，巴不得现在就剐了李彤。可是蒋艮也明白，为何夏志杰选择放了李彤。

因为夏志杰这个人，最看不起的便是那些只会躲在阴影之中耍些见不得光的小手段的阴谋家。而今日的杨爵，在他本人看来，无疑的便是自己日后的自己。

所以夏志杰要李彤带话回去给那幕后的人。

这场仗，在蒋艮看来，就如同之前杨爵所言，他们输了，而且输的无地自容。

他们赢得了土地，却失去了历史。

就这样，杨爵和夏志杰这两位当世名将，都在这场战事之中，同样的败给了阴谋。

至于此刻的蒋艮，瞬间想通了这一切之后，便看都不看李彤一眼，紧跟着夏志杰走了。

而当蒋艮与李彤擦肩而过的时候，李彤能很明显的听到，来自蒋艮口中所发出的一阵惋惜的叹息之声。

“这位将军，您可以进去了。”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李彤的回忆。

而李彤的面前，赫然便是之前为他传话通报的那名小小传令。

“哦。”

“那就多谢这位军爷了。”

只见李彤朝着那名小传令躬身轻声说完，便整了整自己的仪容后，跨步钻进了那都护府的大门。只不过，没人注意到，李彤此时那紧握着剑柄的手和他那坚决的眼神。

而同一时间，身处幻酒肆坊的慕容问天和田蕊，却也相互为难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二人在针对尉迟琉璃的问题上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当田蕊被慕容问天告知尉迟琉璃那一体双魂的特殊体质之后，田蕊便态度十分强硬，直言要将岳秦明一众人护送回幻酒肆坊，然后将尉迟琉璃交于自己亲自培养。

而慕容问天，则一口咬定此事他并做不了主，而此事一定要问过他爹慕容轩不可。

毕竟此事事关未来幻酒肆坊的命运，所以慕容问天并不敢托大，直言田蕊，若想将几人接回，必须要问过老爷子不行。

而慕容问天的态度，也着实的气炸了田蕊。

田蕊毕竟是咛笑吟的主事，慕容问天的小姨，慕容轩的二房，自然的其地位在这幻酒肆坊中那是要高于慕容问天的。

所以当田蕊那火爆脾气一上来，根本就不考虑慕容问天的解释，抬手就教训起来慕容问天。

而慕容问天，那绝对的是给他个胆子他都不敢回手的。

所以这才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能看到已经被田蕊揍得面目全非的慕容问天痛苦的倒在地上不起来了。

“问天。”

“田姑也不为难你。”

“我猜你是迫于压力的。”

“我这便去找那老不死的说道说道。”

只见田蕊不屑的看了眼躺在地上赖着不起来的慕容问天，鄙夷的说了一句，便甩手离开。

而此时，慕容问天的小屋内，早已经被田蕊破坏的没有任何一件完好的物件了。

“爹。。。”

慕容问天无力的轻声互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