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蓬莱天灾（下）

以人力抗衡祸劫，这听来不可思议，阵外魔人轮番轰炸下，古阵结界已几近破碎，其间灵力损耗怎能以毫厘相计，又岂是区区个人之力可以弥补。

但若法阵本具修复奇效，结果便自不同了。看似情势危急，不过是法阵修复效率及不上魔人破坏速度，此刻有人出面缩小其中差距，裂痕蔓延之相顿时止歇，隐有恢复趋势。

不过，那名唤作十一的秘卫亦不好过，随着灵力如瀑而出，冷汗汩汩而下，显然如此施为已远超其承受能力。

十一心中明白，眼下情形看似好转，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无论灵力的质与量，他都远逊阵外魔人。

再过数刻，当他灵力耗尽，只怕结界又将陷危。而魔人若加大输出，增进雷击强度，他更有可能随着结界一同粉碎。

但十一心中并无后悔，甚至略感几分欣慰。

自己本是将死之人，因病患而周身溃烂，当真苦不堪言。若非主上施以奇术，另赋残躯生机，只怕此身已同族人一般腐朽化灰而去，湮没于天地间了。

他犹记得，当历劫重生复睁双目的一刻，看到的竟是一双不含杂质的瞳。那双眼中并无上位者的傲慢与漠视，有的仅是对生命诞存最为纯粹的欣喜。

虽说因此缘故，十一失去了关于过往所有的记忆，甚至于一言一行都要从头学起，但他从无怨怼，唯存感激。

冥冥中自有一种感应告诉他，眼前之人值得终身效托。

之后果然如他所想，国主从未将十一及其同伴视作下人。对于这些重获新生之人，蓬莱之主报持着极大的耐心与善意，等待他们成长成熟，恢复成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样子。

更有甚者，当这些人可堪一用，国主却主动遣其离开，令其融于常人生活，而非是将他们视为棋子或是下属，以尽其才。

这本是不可思议的，或者可称为荒谬。

掌权之人费尽心力培育出人才，却任由其享受所谓的自由，如此行为，观遍历朝历代未曾一见，甚至可说是闻所未闻。

即便蓬莱人心神无垢志虑忠纯，却也不至于行此无谓之举。

相处日久，心智成熟之后，十一曾不止一次询问国主为何如此，起先并未得到答复。

或许是问得久了，又或许是国主有感于有必要说明实情，十一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答案。

时至今日，十一仍难忘记当时的情形。

清冷月色中，蓬莱之主缅怀一叹，仿似想起了故人故情。

而当被问及为何对这些新生魂灵如此宽仁，国主竟笑答，“此乃前代祭司们之心愿，亦是我自幼便受的教诲！”

十一本来很是疑惑，那些只懂执文辅政的祭司怎会有如此胸怀，但当他望见国主眼中的敬意，立时便懂了。

主上口中祭司怎可能是那些碌碌无为的庸才，那一定是一群背负了沉重命运的英雄，出于莫名的原因，才从未被人提及。

自那一刻起，名为十一的少年便下定决心，定要伴随于眼前之人身边，纵然倾其所有付出全部亦无所悔，主上所欲便是其生命全部的意义。

其后数年，十一同伴陆续自行谋生去了，唯独十一坚定不移地随于国主身边，即便国主以命令为名强令其离开，却始终不得奉行。

不忍拂斥如此忠心，无奈之下，国主也唯有随十一心意了。

如此，数百年过去，这对主仆却始终保持着这一份情谊。

如今，正逢生死危局，十一所觉竟仍是可作回报的欣喜。如此忠诚，如此心意，当真不负情义二字，亦无愧于那一场形同再造的恩德了。

也许是面上的从容激怒了魔人，结界之外邪孽更趋疯狂。

厉啸声中，魔人不再停留，竟挟雷势进身而上。电芒连闪间屏障剧震，受阵反噬，十一立时受创。

压力深重，渐感不支，面上却是毫无悲容。觑空回望，竟发现结界之内不见主人身影，心中一丝失落油然而起，但更多的却是欢喜。

下一刻，魔人再至，聚无俦攻势悍然击下。

十一缓闭双目，正欲直面最后结局，不想身后一声喝骂，“蠢货，此时分神，欲取死吗？！”

“主，主上！”

惊愕万分。

“还不与我收神，专心应敌！”

“是......”

得国主新力相助，并结界御护奇能，堪堪敌住魔人强攻。

不及问询，下一波攻势又至，无奈之下，十一只得细心应对眼前战局。

心中止不住兴奋，主上终没有抛下自己！

又忍不住担忧，若合二人之力仍难敌魔人，又当如何？！

但更多的感觉却是胸中战意磅礴而起，心无所惧。仿佛只要主上在旁，其余的一切便都无所谓了。

如此，战局又陷僵持，蓬莱主仆隔着屏障与魔人抢夺唯一生机。

若魔人强，则结界破碎，万事皆休，不提在场二人身陨，只怕蓬莱上下将无一人幸免。

相反，若国主与十一可再撑持片刻，待民众尽数迁入城中秘阵，自身或仍将无法得生，但一国百姓俱活，薪火得承，这一番坚持便终于有了意义。

所谓王者，食民膏血，得民供奉，自当为国而生，为国而死。

看蓬莱国主此所行无悔平生，无愧于心，正是将王之一字衍得通透，尽全为王本分。

其后，鏖战继续，主仆二人虽尽全力，却终不敌魔人凶横。

不过或许是苍天有感至情，不忍轻见希望破灭，一国民众终于在结界失效前退入秘阵。

当望见城中玄光大展，蓬莱国主终于放下心事。

“主上，此处十一一人足矣，还请速退。”

“嘿，你随我多年，岂能不知我寿术将尽，倒不如与你同行这最后一程，黄泉道上也能有个照应。”

“主上你......”

“怎么，最后时刻，仍是这副冷淡嘴脸？”

“主上，十一心中有一疑问，还望相告。”

“你说。”

“主上为何对我如此不同......”

“不同吗，或许是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吧。”

“主上？”

“你可知我其实与你一样，也是一名药人？”

“怎会，怎会如此？”

“我的代号乃是十二，为你取名十一，却是希望你超越我啊。”

“......”

“我师七杀祭司瞳曾希望我以他赐予的眼看遍世界，我，做到了。我也同样希望你们可以如此。

“可惜你这蠢才毫不恤我心意，一味否决。嘿，或许我早该将你这悖师逆徒逐出门墙！”

“呵，哈哈哈哈，主上，现在说什么都已迟了......”

“迟？不迟！黄泉路上你于我等着！”

霎时，无边魔威击碎屏障直向两人而来。

“大祭司大人，七杀祭司大人，廉贞祭司大人，巽熠无能，终致我烈山部再失居所。”

“然，幸得三位大人护佑，吾族生机犹在。巽熠相信，我烈山部终能绵延百世，万载长存！”

城中，万千兵将正驰援而来，最后所见却是最为敬重之人消失于雷霆。

这一刻，举国皆丧，海外仙境蓬莱，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