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里是家

洛云是被冻醒的，蜷缩着身子，裹了裹身上的薄被。无奈，凉气从四面八方袭来，睁开朦胧的双眼看了看。梅姨不在了，床边的火炉也已经熄灭了。看看窗户，天刚透出一点亮光。没有困意的洛云忍着寒冷爬了起来。起身看了看，发现除了身上穿的一层里衣再没有别的衣服了。无奈实在是很冷，洛云就将被子裹在了身上，刚把被子裹好，低头一看。眼光扫见处一双鞋都没有，看来真是躺了好久了，鞋都给收起来了。

得，这是想起床也起不了了，洛云正在这犹豫怎么办呢。只听‘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推开，梅姨端着个碗走了进来，弯腰将碗放在桌上。习惯性的向床上看了一眼，待看到裹着被子坐在那里的洛云时，梅姨一下子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好像僵住了，小拇指伸着指尖已经触碰到了桌面，却没有放下去。洛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张了张嘴叫出一声“梅姨”。

这一声算是把梅姨叫醒了，慌慌张张的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床前，搂着洛云。泪水虽然因为激动而不禁流出，但却没有像昨天一样失声痛哭。“云哥，你可是醒过来了，感谢三清道尊，感谢佛祖。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再次感受到这份关心，洛云禁不住想起前世的母亲，眼睛发酸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顺势靠在梅姨怀里，伸出手轻轻地拍着梅姨：“梅姨，没事了，洛云好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事了……”

梅姨哭了一阵，终于缓过气来。扶起洛云仔细看了看，面色还有些病弱的苍白，身形也因为病了这么久显得十分瘦弱，但眼神透着一股精神。不再像以前，就算是睁开眼也看不到任何神采。确定洛云是好了，梅姨欣慰的点点头，嘴里还是嗔怪着说道：“好好一个人，看看都被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云儿，可不能再吓梅姨了。”

“恩，洛云不会了。梅姨给我找件衣服来吧，还有鞋，我想下地走走”

“哎，看我这脑子，火炉子熄了，冷了吧？等着梅姨给你拿皮裘来穿上。先别下地，我熬的粟米粥。病了那么久，不吃点东西哪有力气走路。”说完，梅姨将被子又给洛云裹了裹。起身到墙边的黑色木箱子里找出一件胡服样式的黑色皮裘，洛云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这明显是某种动物皮毛缝制的，这么大一件，不会是熊吧？随着梅姨将皮裘展开，洛云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张完整黑熊皮的出现，熊脑袋的位置被缝成了兜帽样子，这样的熊皮大氅罩在身上，远看还真的很像一头熊。

从新燃起了木柴，火盆子又烧起来。洛云渐渐暖和过来，穿上梅姨拿出来的一双新布鞋。慢慢站了起来，腿脚确实有些酸软，扶着梅姨站了许久，感觉腿上有力气了，这才让梅姨搀着，走到了桌边草席上盘腿坐下。‘这个时代还没有椅子啊……’心里感叹了一句。拒绝了让梅姨喂，洛云自己抱着碗一口一口喝起来。

梅姨坐在一旁看着洛云能自己吃饭了，心中欣慰，偷偷拭去眼角又要流下来的泪水。洛云前生就脸嫩，被这么盯着看微微有些不自在。就开口转移梅姨的注意：“梅姨，我病了这么久，一直都昏昏沉沉的，家里都怎么样了？”

梅姨听了，脸色黯了黯，开始一点点诉说这将近半年所发生的事情：“你爹娘的后事是族里帮着操办的，守灵，送葬我让沐儿替你去的。你病成那个样子，族里老人们也都能谅解，没说什么。”

洛云听了这话，心中明白。华夏民族重孝，百善孝为先。就是朝堂上的皇帝宰相们对待家人也不敢在孝道上稍有差池。父母双亡，守灵、送葬还有一应事情都应该他这个儿子亲自去做。不过他那时昏迷不醒，别人也不能硬把他拉着去做这些事情。这一应礼节都是按着时辰来的，也不可能等他醒了再去做。：“辛苦沐哥了，梅姨帮我准备准备，一会带我去爹娘墓前磕头。”

“你有这个心就行，不过不急在一日。你身子刚好，外边天寒地冻的，别再折腾出病来。等将养几日，待正旦的时候一起去拜祭下就好。至于沐儿，老爷夫人对你和他都是一样的。就是你醒着，我也得让他给老爷夫人戴孝。”

洛云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喝粥，梅姨顿了顿继续说道：“原来你爹管着的那些族产地契，这些日子都被你几位爷爷要回去了，现在由你二叔管着。那些本来也就不是咱家的，咱们也不稀罕。该是咱家的地，他们一分也拿不走。昨天你武叔还带话回来说是要让你参加族会，要选择新族长。我估摸着他们就是怕你有什么想法让你去听听。云哥你听梅姨一句，这山上的东西咱不用跟他们争，地也不用他们帮着种。有你武叔和沐儿在，咱家还能和以前一样。至不济，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也能让你活的比他们都滋润！”

梅姨这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的，洛云不清楚其中状况。不过倒是明白一点，他这个年龄在唐朝也算是半个大人了，能够承担一部分家庭责任了。他爹是族长，以前管着族中一些共有资产，地也有族中帮忙耕种。但现在他爹死了，这些自然就没有了，族里的老人们恐怕是担心他不明道理跟他们吵闹。而且听梅姨话里的意思，他们可能以为自已也就这么病死了，武叔和梅姨虽然跟他们家俨然一体。但毕竟不是同宗同族之人，他要一死，这些原本属于他爹的遗产自然要被族中收回去。

洛云不想用什么功利之心去揣测身边这个为自己伤心流泪的妇人，他能感觉的到，梅姨一家三口是真的很关心他，也很尊敬他的父母。如果这份关心有一点虚假……假如不是真心尊敬，怎么会在他‘听不到’的时候还称呼他这么一个普通村中少年为‘少爷’呢？

张嘴下意识的吸了一口，突然发现碗已经空了。一直关注着洛云的梅姨立刻接过碗：“锅里还有呢，我再去给你盛”说完就起身去灶房了。

洛云想站起来走走，让血液流通一下。站起来后才发现，这件皮大衣实在是太大了，坠地了好一块，不过看着确实很不一般。洛云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嗖的就吹了进来。冻得一个哆嗦，赶紧拉了拉大衣将胸前捂严实了。透过窗子看出去，原来这个家不像他想的那么穷嘛。原本昨晚看到梅姨一家人都守在屋里，洛云以为他们家就他这一间大屋子呢。没想到他这间屋子的两旁，还有对门开的另外两间木屋，正前方也有一间房子，整体都是砖石垒砌的不像其它房子一样是土木结构，估计是正厅。他家这个小后院估摸着有五十多平米，看这院子的宽度，洛云估摸着他这间屋子旁边还有一间房子。前厅后院，在这深山之中有这么一间房子倒是不简单。

抬眼往远处看，映入眼帘的就是那白黑相间的大山。白色的是还没融化的雪和石头，黑色的是大树和土地。除了山别的什么也看不到。这么看来，他家应该是在半山腰或者山下。不过听梅姨他们说的，洛云所住的这个地方似乎是叫李家寨。灵魂时的画面渐渐模糊，洛云越是回想，反而忘得越快，这也说明他在迅速融入此生之中吧。

洛云这边刚给自己下了个结论，梅姨就推门进来了，看到洛云站才窗前，慌忙上前将他拉了回来，关好窗户。嘴里嗔怪不已的将洛云带回桌子边，递过碗去。洛云呵呵笑着，说着屋里气闷着透口气，在梅姨关切的眼神下，稀里呼噜将一碗粥喝完了。然后就提出想在院子里走走，梅姨不许，洛云就说想到爹娘屋里看看。梅姨叹了口气，给洛云又紧了紧大衣，带着洛云出了屋子。

原来洛云的房间旁边就是他爹娘的房间，不过上着锁。梅姨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上前将铜锁打开，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洛云也抬脚跟了进去。

想是长时间不住人的原因，房间显得很清冷，让洛云不禁缩了缩脖子，用手抓紧皮裘，然后打量起这间屋子。跟他那间屋子差不多大二十多平米的样子，看来梅姨一直每天打扫，看不出一点灰尘。正对屋门的墙上挂着一副木刻雕板，上面只有一个大字：“家”。洛云此生好像不会写字，看不出什么好坏，但能看的出这字比划圆润，透着股温柔之意，应该是个女人写的。估计就是他那个没见过的娘所写。视线扫过屋中摆设，摆着笔架，放着墨砚的长条书案；书案旁边还有一个堆放着几摞纸卷和瓷瓶等装饰的小书架。房间另一头就是卧榻，前面摆着一个四季花开的桐木镂刻屏风，两边还挂着帘子。靠着窗子的一面有个梳妆台，上面还有面铜镜，这边贴着墙还有个大橱柜。

洛云走到书桌旁，随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叠写满字的纸。很神奇的发现自己竟然都认识，手指下意思的搓动了几下，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知道怎么握笔写字，这是奇哉怪也。且不去想这些，仔细看着眼前一个一个秀气的梅花小字，整齐的码在空白的素笺上。慢慢的读了读内容，发现是千字文的第一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往下一张张就是整篇千字文，应该是写好后没有来的及装订。

再看看书架上的几个卷轴，分别是《百家姓》、《劝学》、《道德经》等，都是启蒙类书籍还有一本诗集。这年头大部分的书都还是卷轴样式，还没完全脱离竹简的习惯，阅读起来很不习惯。洛云翻了翻，发现字体都一样，看来都是他娘自己手书的。看来他这位娘还很有些才气。没有别的字体，也就是说没有他父亲的笔迹。估计不是不识字，就是不好意思在妻子面前写。想到这里，洛云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接着收了起来。不管怎么说嘲笑自己的父亲是不好的。随即想到自己，有些傻眼，通篇的文字他都认识，可就是不会写，也没背过。仔细回想一下，他确定自己脑子里没有这些书的内容。

把书卷小心的放回书架上，转身看到梳妆台上的圆形对鸟纹饰的青铜镜，洛云心中一动，举步走了过去。还不知道这辈子自己长得什么样子呢，吃东西时看自己的胳膊腿很细，就算他的年龄小，但和自己同岁的沐儿比，自己实在算是瘦弱的。手很白皙，不像是农家子弟，一点干过活的样子都没有，手指细长。这点倒是跟他上辈子一样，就是不知道长得……

现在的铜镜清晰度绝对没法和后世比，更类似于凹凸镜，通过镜像来凸显面部细节，对于女士化妆还是很方便的。洛云移到镜前，虽然镜面模糊，泛着黄铜色的光。但依然能看出镜子里那张脸透着一股白皙。脸部线条十分柔和，五官却线条清晰，称的上是有棱有角，鼻梁细挺，鼻翼如珠。一双眼睛，不大不小，偏偏眉眼间每一条轮廓线都像是刀凿斧刻上去的看着那么清晰。虽然如此，却并不像武叔和沐儿那样显得坚硬和粗犷，只让人觉得眉目细致。眼神有些懒懒的，微透着些神采，这点更像前世的他，被光洁的皮肤与柔和的脸部轮廓衬着，只显得五官愈发精致。

看着自己这副模样，洛云有些无语，既算不上阳光帅气，也沦落不到阴柔的俊美。有一种奇怪的中正之感，就像……这山峦，既有磐石的刚硬线条，也有溪流泉水的抚顺柔和，一刚一柔自然的融合在一起，形成山之美。总得来说，这幅模样还是对得起观众，站出去在人群里也算显眼。

洛云摸了摸自己的脸，虽说长得不算秀美，但配着自己这副病弱的样子还真就给人一种阴柔的感觉。“梅姨，我的样子是像爹还是像娘多一些？”洛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昨晚都听到梅姨说过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了，恐怕是谁也不像吧。梅姨看到洛云在镜子前站了半天就觉得有些奇怪，待听到洛云的问题不禁呆了呆，心想：少爷还是念着爹娘呢。“大家都说云儿你得样子像夫人，但眼睛像老爷”。

听到梅姨的回答，洛云不禁笑了笑。看来自己长这么大这个问题也是被很多人研究过了。正想着，就听前面院门响动，接着脚步声传来，“沐儿他娘，野兔打回来了。赶紧来拾到拾到。”听到这个粗豪的声音，洛云知道武叔回来了。没等梅姨应话，洛云就快步走出房间，站在门口看着走进后院的一大一小两个壮汉。

“武叔，沐哥”

看到洛云站在那里跟自己打招呼，武叔和沐儿一下子愣住了，好半响才叫道：“少爷(云哥)！”父子俩连忙扔下手里的东西围上来，站在洛云身边嘘寒问暖的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那放了。还是梅姨看不过去，走过来让父子俩赶开，让他们先去把身上收拾一下。然后拉着洛云回了原来的屋子，在火炉旁坐了。梅姨给洛云倒了杯水，就让他好生歇着，转身去伙房收拾武叔他们打回来的野味了。

在屋里枯坐了一阵，听着梅姨一家在伙房开心的交流着。其实也就是武叔向梅姨问洛云醒过来后的事情，听到洛云喝了两大碗粥时，武叔开心的笑声听得一清二楚。洛云有些坐不住，就起身想去凑凑热闹。刚站起身来，就见沐儿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洛云露出一个淳朴的笑容：“云哥，你四叔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