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波云诡谲难掩一颗赤心

琉璃盏传自西域，被沙漠之舟一路摇摇晃晃的穿越戈壁荒漠，路过高昌时，其中尚未磕碰损坏的精品，被塞进装满棉布的货箱，跨越千里之遥，最终平安的抵达长安西市。展于高阁之上，卖于千金之家，盛着同路而来的葡萄酿，把玩于权贵大人之手，而后……如流星坠落，化为满地繁星……

“我韦氏的子孙就要承受毒火焚身之苦，长孙贱人的女儿就可以享用灵药！”

伴随着怒骂声，又一个琉璃盏和它的同伴在地上混为一体。而立在门边的管事垂首侍立，看着地上的碎末，忍不住眼角抽搐，肉痛不已。可是厅上的主人们却陷入对皇帝与皇后的愤怒谩骂之中。手边的一切都成为迁怒的撒气之物。管事奴婢们只能噤若寒蝉的躲着，深怕自己成为迁怒的对象。自从府里的小主子们一个个染疫病倒，这一日之间受罚的仆役却是数倍于前。稍有不慎，就会惹来一顿皮鞭。

“皇帝藏着掖着，只肯给自己的儿子用，丝毫不顾及百姓的死活！慎明侄儿说的有理，天地不仁，圣人不仁，我等若不想子孙化为牺牲，就定要逼皇帝将药交出来！”

这样的家族会议，韦慎明原本是没有资格列席的。只因这次的消息是由其带回来的，韦慎明又主动提出了建议，并率先散播了谣言造势。韦氏各房众主事当家对其十分满意，故而特许旁听。此时被长辈提到名字，韦慎明谦逊的垂首侍立。

“慎明，把你的想法跟众位叔伯说一说。”

“诺。”韦慎明恭敬的拱手行礼，随即昂首挺胸，神色自若的走到厅堂中站定，对众韦家长辈行礼之后，朗声说道：“如今风邪肆虐，宗族血脉蒙难，闲话不提，此次关键只在一人一药！这人就是如今被皇帝软禁在西内苑的李洛云，这药就是这李洛云不知从何得来的祛病灵药。”

韦慎明很得意，此时此刻面对韦氏门阀的一众掌权者，侃侃而谈指点江山，前几日未能在朝堂一展才华的失落，得以稍稍弥补。“李洛云此人，出身寒微。其母虽出自杨氏，然而破家之人，生逢乱世，又兼早亡。其父辈虽有个霸下营的名头，然不过一群莽夫。洛云不读诗书，不识教养，鼠目寸光却又贪慕虚荣。胸无城府却又气量狭隘。”韦慎明摆手下指，楠木地板上虽无蝼蚁，其不屑之意却溢于言表。

“此子能得皇帝与皇后看重，竟会如此不堪？”

“皇帝看重者不过其所献灵药罢了。”韦慎明反驳了一句，瞥眼见说话之人是他房的叔祖，躬身对其行了个晚辈礼。起身解释道：“叔祖只看此人入京之后所作所为便知。此子拿着不知从哪得来的灵药，借着孙思邈的名头来了京城，逢人便说自己是孙道长之徒，巧言令色搭上了卫国公夫人。之后孙道长用那灵药治好了长孙皇后之病，此子之名得以上达天听。得知此事之后，其得意忘形，于酒肆逍遥，甚而不知天高地厚的与人争风吃醋，这才与韦逸堂弟起了冲突。之后逸堂弟受罚，连累右丞大人都受了申斥。不过恶有恶报，此子见闯下大祸，卫国公府又不肯庇护于其，逃脱不得，只能投案自首。恰逢皇帝要求那灵药，不经过堂就把他提到了宫里。然而……呵呵，在小侄看来，这山野小子见皇帝有求于他定是又得意忘形，君前失宜惹恼了陛下。是想，一般佞幸之徒，献媚君前总能讨些赏赐。何况还是皇帝所求，乖乖献上，再有其父母萌荫，混个一官半职也说不定。可他呢？竟被罚去了西内苑做苦力！哈，侄儿听闻陛下对此子有四字评语：不肖乃父。由此可见，此子品行是如何不堪。”

“若真是如此贪婪，应该很好收伏归为己用。”

“伯祖，此子鼠目寸光。侄儿说他胸无城府，气量狭隘岂非无因。他与韦逸堂弟结怨，竟还迁怒于我韦氏。此子不识我京兆韦氏，以为攀上了皇后长孙氏就不把我韦氏放在眼中。韦贵妃以凤辇相迎，竟被其拒绝了！简直不识抬举！”韦慎明气愤不平。韦氏众人却并无反应，韦贵妃虽然是他们在宫中的代言人，但因此女性格软弱，又无皇帝偏爱，在后宫并无太大权利，对韦氏帮助不大。

刚才说话的韦氏伯祖拿起茶盏润了润喉咙，轻咳一声说道：“也就是说，此子已经无法收为己用。那……灵药还有别的办法拿到手吗？”

韦慎明躬身回道：“侄儿以为，既然其拒绝了我韦氏的友谊。那……就只能让他知道我韦氏的实力！”

“此子有什么软肋？”

“他的族人眼下就在京城。只是……身在卫国公府……”

“卫国公府眼下不好轻动……”

将领统兵在外，擅动其家人是大忌。何况统兵得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李靖。虽说上次争突厥归来，李靖在朝堂上被他们整治的很惨，可那是在朝堂之上……卫国公战场谋略无敌，只是无心朝堂争权夺利。

“既然在京城的人不能动，那就……去他家！”

韦慎明听到此，嘴角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压着声调继续恭敬的说道：“诸位叔伯英明。据侄儿所查，那灵药不一定只在李洛云手中。侄儿派人去卫国公府查探过，卫国公府内没有一个染上风邪之人。想来也是，李洛云先入狱后入宫，若是身上还有灵药，早就被人得了去。若是还有灵药，定然在他家人手中。”

“嗯，安排下去吧。”

管事很懂眼色的上前躬身应诺。坐在侧首另一位韦氏长辈突然开口说道：“周至那边，折冲府有我们的人吗？”

“没有。不过奴婢记得杜氏有个内弟在那边当校尉。”

“杜氏……”

韦慎明意味深长的看了管事一眼，接口说道：“叔祖，去岁大旱粮慌，我们与杜氏损失最大，这次要不要联络一下他们……”

“可以。若风邪继续蔓延，即使我们得到灵药，仅凭我们一家也是守不住的。与其到时成为众矢之的，不如早早与各方联系。”

“要防止山东那边插手过来。宁肯联络河东三家，也不可再让五姓之家伸手过来。”

“兄长高瞻远瞩。关中连年遭灾，家族发展艰难，若是再让五姓插手过来，此消彼长，先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韦慎明躬身聆听众长辈的讨论，发现这些人果然人老成精，并不糊涂。他们已有与各家合作之念，倒是省了他一番口舌。“诸位叔伯，周至那边若要动手，京中也不能毫无作为。虽然李洛云拒绝了我们，但难保不被其他家族拉拢。而且前一阵子，韦氏连遭打击，侄儿想借此机会……”

“说说你的想法。”

“是，侄儿放出谣言，就是想先做铺垫。卫国公府我们不能动，但若是百姓求药心切，一时冲动呢……”韦慎明言下之意，一个眼神堂上众人心领神会。默然颔首，认同了这个计划。

“还有宫里……”

众人眉头一皱，一人开口道：“此次虽能打击皇帝声威，但李氏根基犹在……还是不要轻动。”

韦慎明解释道：“侄儿的意思是，长孙皇后病重，皇帝明日就要出城祭天，宫中如今守卫薄弱。或许可以谋划一番，将李洛云带回来！”

韦慎明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又是一阵商讨过后，韦氏的家族会议结束了。各房各自归府，韦氏这个庞然大物悄然而动。而京城之中，相似的的庞然大物顶着不同的姓氏，在暗夜之中碰撞交流，汹涌而起。

“朕这天下，竟是难能有一日太平。”李二郎侧头望着窗外摇曳的枝条，疲惫的深深叹息着。随即感觉到手心微紧，不由也回握了手心的娇弱的素手。

“二郎，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虚弱却不失温柔的声音在这样的夜色中，却分外使人感到温暖。长孙皇后平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露在外面的一只手被皇帝温柔的攥在手心里。

“朕不怕！朕只是担心你……”李二郎关切的看着结发妻子，眼眸中的忧虑被藏在眼底，却逃不过妻子的眼睛。

“我只是有些疲惫，御医不也说没事的吗……”

“可是风邪……”

长孙皇后倔强的摇了摇头，安慰夫君：“我也喝了一口酒，不会染上火毒的。”

李二郎长叹一声，看向手边的两个青玉葫芦。长乐与高阳公主都以康复，长孙皇后病倒，她们都被带回自己的寝殿休息了。而这两个葫芦，女官自知其贵。皇帝一来就赶忙交与陛下保管。李二郎拿起新得的那个葫芦，忍不住问道：“那小子身在宫中怎么拿到的药酒？”

这是让李二郎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知道皇后去找李洛云讨要药酒，可也以为李洛云会送出消息让家人取来之类的方式。万万没想到李洛云竟能立刻拿出药酒救了小公主一命。虽然心中后怕又感激，但这疑惑却难以放过。

长孙皇后回想起那突然出现在身后，带给她莫大恐惧的生物，不由说道：“李夫人说，那孩子……养了头老虎？”

李二郎浓眉紧皱：“朕的宫城防卫难道疏松到能让一头老虎出入往来而无人发现？”

长孙皇后知道那老虎绝不简单，可此时却没有精力去对夫君详细描述。而是打起精神说起更重要之事：“药酒杯水车薪，若不能分辨其药方，救不了百姓。那孩子说，要找到孙道长。”

“朕派人去了。京中道观，城门，终南山下的茶馆旅店都派了人。可暂时都没有孙道长的消息。”

长孙皇后微微点头，精神已有些恍惚，眼皮打架，疲倦难睁，声音渐渐低微，呢喃细语的说着：“二郎……保护好……还有……掖幽庭……那孩子要……”

“观音俾？观音？”李二郎俯身探看，轻唤两声，见长孙皇后呼吸平稳，已经睡去。轻轻将手放回锦被之中。李二郎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去，嘱咐女官奴婢照看皇后，不得任何人打扰休息。随即起驾回到甘露殿。

礼部已经确定好明日出城祭天的一应行程时辰。出城之前还要先去太庙祭祀祖先，卯时初刻他就要起行，寅时就须沐浴更衣准备。眼下还有两个时辰，而他还有许多政事亟待处理。甘露殿中太子与几位二品重臣，仍在等他。之前商议到一半，他听说长孙皇后清醒了，这才抛下政事，赶来探望。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李洛云站在渠水边，仰望乌云翻腾的天空。蓦然想起老子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心潮起伏，突然没头没尾的感慨出生：“我站在祭坛之上，不知是祭台上的牺牲，还是享受祭品的石像。”

第二日，天还未亮。甘露殿已经一片忙碌。李二郎衮冕加身，在宗室大臣与程知节的护卫下，前簇后拥的出了宫，队伍先行前往太庙祭祀。随即汇合百官，出明德门，举行祭天仪式。仪式将持续二十四个时辰。朝中留太子监国，房玄龄辅政。

祭天的队伍沿着朱雀大街徐徐而行，长街两侧慢慢聚集了大批百姓，面容悲戚的父母或高举信香，或怀抱热如炭火的病儿，伏地向皇帝龙冕祈求祷告。虽然延缓火毒发作的方式已经通告全城。可是对很多人家来说，拖延一夜而来的消息，终究还是迟了……

就在祭天队伍出城的同时，卫国公府的大门前，已经备好了四辆大车。管家芳姨正指挥着家丁们搬运着昨夜收拾好的箱笼。红拂带着红衣在侧门的另一辆马车旁，配合程沐驱使着两头老虎跳上特制的车厢。

“唉，好在震岳懂事，否则夫君不在，想让大虎乖乖上车还真要费一番功夫。”红拂赞赏的拍了拍程沐的肩膀，把个腼腆的沐儿拍的脸都红到耳根了。“沐儿啊，我看你也别回山了。我跟你娘说说，在京城给你谋个差事，将来再说个媳妇儿，不比你在山里种地打猎强百倍。”

面对美艳动人气势高贵的红拂，程沐紧张不知所措，嗫喏的说道：“李家寨的规矩不能随意离山的……总要听…听爹娘和云哥的意思……”

“云儿想回山是没那么容易了。所以你也安心的在京城住着吧！”红拂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心中对李家寨的规矩不以为然。但李广雄所言的云山开山之事对李家人而言却是如山之重。没有多说，红拂将两头老虎委托给了程沐与陈伯，带着红衣回到府中，赶往正门，准备前往城外庄园。

“你若要走，这倒是个机会。越女剑就送你了，我这儿还有什么用的上的，你瞧的上就拿着吧。”红拂毫无预兆的开口，倒是把红衣吓了一跳。停住脚步茫然若失的看着红拂的背影。

虽然机缘巧合来到卫国公府才短短几日，可是跟在红拂身边的这几日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她不用彷徨的思考将来会怎样，每天都可以练剑，然后跟在红拂身边，像个贴身婢女一般，听红拂的指示做事。弄弦与娈妮儿也配合的很巧妙，尤其是乖巧懂事的娈妮儿更是深得芳姨喜爱，在府里待得如鱼得水。弄弦或许另有想法，但是三姐妹谁也没有提出要离开。

“夫人……”

红拂回眸看到红衣举足无错的模样，好似刚被人赶出家门的小猫，不由莞尔：“我只是随口一提，你若还没想好去处，继续跟着我就是。而且……”红拂仰头看向太极宫的方向，意有所指的说道：“或许再留一段时间，你们就能干干净净的有了。”

红衣清楚她们三个身后的拘束力量是多么复杂，尤其是弄弦，想要脱身何其困难。所以对于曾表达出想为她们赎身的人时，才那么不屑。因为钱也难买自由。

“多谢夫人。”

“谢我干嘛？”红拂失笑：“云儿这般努力，两次救了皇后与公主，皇帝再怎么样，也会满足他的这点要求吧。”

红衣默然，每次想到李洛云，她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红拂对这这小儿女的情感问题觉得甚为有趣，与平民百姓家的门当户对，媒妁之言不同。也与江湖儿女的直来直去也不同。红衣个性独特，李洛云平时和风如煦，偶尔倔强如驴。这两人将来会如何还真是让人好奇。

“走吧，城里越来越憋闷了。那日打猎尚不过瘾，这次带着两头老虎……”红拂想到此节，顿时兴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去体验带着两头老虎狩猎的感觉。语罢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抛下红衣走了。

红衣看着红拂兴致盎然的模样，心想这哪有点一品国公夫人的仪态。但……这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待的这么自在吧。心绪复杂的摇摇头，心想要找时间与弄弦商量一下将来的打算了。

卫国公府的车队出了延平门，一大队劲装骑士与车队擦身而过，马蹄扬起的尘土漫天，坐在窗边的弄弦厌恶的将车窗掩住。慵懒的坐在车中的红拂不经意的瞥见骑士的装束，略觉异样，不过一闪而过匆匆一瞥并未深思。

李振安与程武依旧骑马在前，马队经过时，领头的骑士头裹面巾扭头看了两人一眼，眼神意味深沉，并未停留，扬鞭打马而过。

“老五，有点不对劲。”李振安敏感的神经瞬间从那惊鸿一瞥间感受到了敌意，不由提醒程武注意。

程武扭头看看巍峨耸立的城墙，不由说道：“这是在京城，应该不会有人乱来吧？”

“哼，这世上无法无天的人多了！”李振安对这城里权贵的阴险嘴脸记忆尤深。当年若非娘子军战力强悍受人忌惮，遭人排挤，他们何苦灰溜溜的回了山。女帅又怎会只能拿出御赐宝剑，和一纸承诺来酬谢霸下营。

“云儿在宫里也不知怎样了。我家将军从昨日就再未归府，也没有消息传出来。”程武愁眉不展的想着，遗憾的叹息：“这场疫病来的太不是时候了。原本堂审都脱罪了的。”

“即使没有这场疫病，皇帝觊觎云儿的药酒，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程武疑惑的问道：“云儿这药酒真有这么神奇？在山上天天看他喝，也不知道给他酒的那位前辈到底是谁。”

李振安也是皱眉沉思。原本只当是云儿的一点奇遇，未曾想却惹来这么大的麻烦。“皇帝也不能一直养着云儿，总会有个处置的，我们只要防备韦家那些人在背后耍手段。”

程武颔首，不再多言。车队默默行进。很快离开大道，绕过一片山坡和田野，大概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了卫国公府的农庄。农庄不大，房屋略显拥挤。农庄的管事早已迎候在门口，田间还有不少百姓凑了过来，隔着车窗给红拂问安。

红拂让弄弦打开了车窗，安然端坐在车中，偶尔遇到耄耋老者，才会停下车与其寒暄问候几句，尽显一品命妇的典雅气度。

下车时，红拂不经意的转头望向远处。只见一道烟尘正从远处的另一个庄园滚滚而出，一路向着官道方向远去。红拂的眼力奇佳，看出那是一队近百人的骑士。秀眉微撅对农庄管事问道：“我记得隔壁是杜侍郎的庄子吧。”

管事顺着红拂所指望去，点头确认：“夫人说的是。山道那边有界碑，路那边都是杜氏的契田。”

“杜氏……”红拂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自语道：“京中都疫病肆虐了，杜氏还有人这么大的兴致去狩猎？”

“夫人见过谁狩猎带盾牌的？”李振安搀着老爷子下车，听到红拂自语，随口应了一句。他路上遇到那些骑士感觉不对，就是因为正常狩猎的队伍，不会人人马后都挂着一个小圆盾。虽然不起眼，但盾牌就是盾牌。虽然民间不禁兵器，但也不会有人打猎带着盾牌。

“盾牌？”红拂脑中灵光一闪，急忙追问管事：“今日可还曾看到其他马队？”

管事一愣，回想了一下说道：“没，没有了。就一大早有好几波骑士赶到了对面庄子，吵吵闹闹的。”

“在这个时候……”红拂有种不好的预感，杜氏自从杜正伦病逝后，在朝堂上低调了许多，但是其力量依旧不容小觑，杜氏身在朝堂的族人依旧很多。“芳儿，派人去查一查，今天还有哪些人马出城！想办法弄清楚他们都去了哪里！”

芳姨正指挥仆役们搬着行李，听到红拂声音焦急，连忙抛下手头事物，召唤随行的府中部曲，命令他们立刻去调查。

两个部曲立刻打马而去，红拂眉头紧皱的遥望着部曲顺着乡道远去，不想二人尚未走远，乡道另一端又有一骑疾速而来。三马碰到一起，双方还停下交流了一阵，随即那骑士又迅速向庄园感慨啊。到了近处，红拂已经认出那是府中的仆役，早上出门前，芳姨安排了一些人去西市采买些物品带到庄园，此时来的正是其中一个仆役。

那仆役飞马赶到近处，翻身跳下马来，秋日凉爽来人却满头大汗，脚步慌张的跑到红拂身前，惊慌焦急的喊道：“不好了夫人！市井流言四起，都说我卫国公府藏着治疫病的灵药！已经有大批百姓被煽动围在府门前跪求不去！”

长安城。在皇帝祭天的队伍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就不再安宁。暗流汹涌间终于掀起了水面的波涛。各坊的百姓或被流言所惑，或被有心人煽动，开始向两个方向聚集。有些出乎背后黑手意料的是，大部分的民众选择的还是到皇城朱雀门前跪地请愿。而不是去相对来说更容易得到回应的卫国公府。

至于原因。却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李靖领兵在外当然不是平民百姓忌惮的理由，红拂性情豪爽，武功高强倒也不是主因。百姓畏惧的原因是那件众所周知的佚事：卫国公府有虎……而且据说最近又多了一头……

法不责众。但是老虎是不懂法的……家仆驱赶多少还有些分寸，若是逼急了放出虎来……

所以，虽然依旧有些执着的百姓围在卫国公府，但却无法达到锨起民情冲击府门的气氛。而且在看门的老仆出来告知主家都已出城躲避疫病时，最执着的百姓也都离开了。毕竟他们是想救自己的孩子，而不是与当朝国公为难。

于是，午时刚过，已有数千百姓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朱雀门前，叩请皇后娘娘垂怜自家儿女之命，赐下灵药，以救苍生！

逼宫之势渐成。

“房相！您快拿个主意吧！百姓越聚越多，再这么下去，会出事情的！”

“我如何不知！已经请太子殿下去请示皇后娘娘了！汝等先安排人下去安抚，百姓听信谣言而来，耐心劝说一番，总不至于会做出冲击宫门的事情来！”房玄龄觉得自己都快中火毒了，这才半日功夫，嘴角竟急出了几个火泡。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众官吏自带几分严厉。一番疾声厉色的吩咐下去，众官吏纷纷应诺退下。房玄龄这才松了口气，颓坐在榻上。

对于灵药之事，房玄龄清楚并非全是谣言。因为皇帝临走之前，秘密分送了一干二品大臣一人一瓶药水。不到一两的药水，却是被皇帝珍而重之的交与众臣。嘱咐大家拿回去救治府中染疫的儿孙。自家幼子遗爱，一向身子健硕，到晚间才有些发热症状，那药水送回去后确实药到病除。由此可见，皇帝那里确实存在能够治病的良药，可为何不曾公之于众呢？

房玄龄思虑不得，太子那里又迟迟没有消息。犹豫片刻，出声唤来门下行走：“去请秦将军前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待到那人听命离去，房玄龄却又有些后悔。若是秦琼不知道还罢，若其真的知道实情……叔宝诚实忠义，陛下与娘娘若有嘱咐，叔宝绝不会吐露半分，自己开口询问倒是徒另老友为难。自己还是多筹谋他策，稳定局势。制药之事还是交与御医与甄太常他们吧。

就在房玄龄头痛的同时，太子殿下也在立政殿外遇到了麻烦。或者不应该称作是麻烦，而是一些太子殿下意料之外的阻挠。

“岂有此理！孤是太子！是母后的儿子！你们这班奴才竟敢阻拦我拜见母后！究竟是何居心！？”

尽管面对暴怒的太子，劝阻的女官不免势弱，可皇帝的死令更是她不敢违逆的。毕竟身后的值守的玄甲铁卫，不是往日宫中驻守的侍卫。恐怕就算她对太子服软，这些把面孔都掩藏在铁面之后的士兵也不会给太子让路。

“太子殿下还是回去吧，皇帝临行前下了敕令，没有秦将军允准，任何人不得踏入立政殿打扰娘娘休养。殿下即使打死奴婢也没有用。”女官跪伏在地上，俯首告罪，声音却是不卑不亢。“并非只有太子殿下，魏王殿下与晋王殿下还有襄城公主，长乐公主一早前来问安，也一律被阻拦在外。”

“什么？！”李承乾惊怒不已，更多的是疑惑，母后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父皇连他们探望都不许呢？

“兄长就不要在这里为难她们了。”魏王李泰突然从一旁的林苑中走出，叫住了还要不依不挠的太子。

李承乾转身看去，却见李泰身后还站着李治，襄城公主与妹妹长乐站在远处的一座花阁门前，向这边眺望。心想自己方才的失礼模样被几位弟弟妹妹看在眼中，李承乾脸上不由微微泛红，有些羞恼。“治儿弟弟怎么也出来了，如今这风邪未去，治儿还应当小心注意才是。”

李治乖巧的给太子行礼问安。李泰闻言却嘿然一笑，不以为意。继续刚才的话头说道：“父皇担忧母后再被俗事打扰，无法安心养病，特意让秦将军调来了一队玄甲铁卫。除了御医诊治用药，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李承乾皱眉看了那些守门的卫士一眼，哼了一声没有多说。他岂能不识玄甲铁骑，执意硬闯，只是想确认这些铁卫与父皇的态度罢了。眼下被李泰说破父皇敕令，他正好顺势下台，只是被弟弟妹妹们看到，多少有些丢脸罢了。

“你们怎么会在此处？”李承乾看到襄城带着长乐走了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李泰收了脸上的笑容，端谨的向天一拱手，朗声说道：“母后病重，子女不能在榻前侍奉汤药已是不孝。如何还能在寝殿安心待着。小弟忧心如焚，食难下咽，只能在殿外为母后祝祷，祈求三清保佑母后早日康复。”

李泰说得悲天悯人，孝感动天，闻者无不对其投去赞誉的目光。李承乾不以为意的点点头，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别有他意，只听其说道：“风邪未去，又兼秋风瑟瑟。你身体一向健硕在此祝祷祈福倒也无妨。可是治儿年幼，长乐昨日还缠绵病榻，怎可在此？若是再病倒岂不更让父皇与母后担忧。你身为兄长不知体恤劝说，怎么还任由他们在这里胡闹！”

襄城公主闻言惶恐，连忙俯身请罪。太子虽然是在说魏王，可是在场之人却是她最为年长。这番教训说得可谓很重了。长乐心急正要开口为襄城公主辩解。却听李泰开口说道：“治儿昨日都不曾染上风邪，今日也不见有事。说起来弟与治儿还当拜谢太子殿下。若非兄长当日分润，这风邪汹汹，我与治儿也难保不会染上。”

李承乾闻言皱眉，却不接李泰的话，随口说道：“孤还有政事要忙，汝等也早些回去吧，眼下朝中纷乱，做儿女的当为父皇与母后分忧才是。”说罢转身就欲离去。

李泰却不肯放过他，上前一步快语道：“太子教训的是。弟如今后悔不已，若当日不曾贪杯，少饮一口，昨日说不定就能救众位兄妹之命，母后也不会忧劳成疾，不能理事。太子说对不对？弟一想起来就愧疚不已，深觉对不起母后！”

李承乾猛然顿足回首，双眼凌厉的瞪着李泰。李泰不甘示弱的与其对视，正僵持之中，有太监前来通报，右仆射请太子殿下回朝，有事禀奏。李承乾两眼微眯，收回了目光，漠然的开口说：“做过的事，后悔又有何用，你还能把那药酒再吐出来不成？能保得治儿身体无恙，就不算贪口腹之欲！”言罢，不再停留，带着随行侍者离开了。

李泰不屑的哼了一声，牵着李治的手，与襄城公主打了个招呼，也离开了。

襄城公主听了魏王与太子方才那番对话，心中已有猜测。之前那葫芦中的药酒，原本以长孙皇后之量，服用个六七日足已。可没想到不过三日就喝完了，后来才有传闻说是太子偷喝了，还惹得陛下大怒。如今看来贪嘴的不只是太子一人。想到此节，襄城公主意味复杂的长叹一声。抬头见长乐站在原地有些迷茫失措的模样，不由怜惜的上前拉住长乐的手，轻声安慰几句。

“对了，这几日众说纷纭的，那李洛云眼下真的住在宫里吗？”

长乐闻言一愣，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襄城公主所说的是谁。“阿姊是说救了丽质的那位白衣公子？”

“你还不知道？这几日京中发生的事基本上都是围绕那李洛云而来，你就一点也没听说吗？”襄城公主可以说是第一个接触李洛云的皇室子弟，有那药酒之顾，其后也是颇为关注。原本以为长乐身在宫中会有些新消息，可看长乐懵懂的模样，竟是一点也不知道。心知自己这个妹妹，父皇的嫡长女心思单纯，若非自幼体弱，本也应该无忧无虑地嫁人生子，荣华富贵一生。

“罢了，我只是想着或许能再找他讨些药酒。或许还能治好母后呢？”

长乐眼睛一亮，高兴的说：“对啊！丽质怎么没有想到呢！我们可以找他再要点，或者……我们跟他买一些！”说完长乐转身雀跃的跑去。

“哎，长乐你慢点，不要跑。你去哪啊。”襄城生怕长乐再出点问题，赶忙上前去追。

长乐开心的回首说道：“我要回寝殿，把父皇赐给我的那些金珠拿出来，去跟李公子换药！”

襄城哭笑不得的说：“你这傻妮子，若是能买到，父皇岂会这么干等着他送？”

“啊？”

看长乐懵懂的模样，襄城却是不愿将这其中复杂的弯弯绕说给她听。只是轻轻摇摇头，笑着改口说道：“那酒奇货可居，也不知你那点金珠够不够。我陪你去取，先找那李公子问问价钱。他也不一定立时就能给你。且不急在这一刻。来，我挽着你，慢点走。莫要走急了气喘起来，又犯了病。”

“哦。”长乐乖巧的牵起襄城的手，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催促道：“阿姊，丽质没事的。我们稍微走快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