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还魂（六)

阮皓玉接过药瓶，在手上把玩着：“陈大人为了齐捕头的事伤心，只是人各有命，而且过去的事无论如何挽回不了。毕竟逝者已逝。”

“我也知道天命所终，勉强不来，可真遇上的时候，却终究超脱不得。”

“我老家就在桐州，也听人说过齐州有个厉害的女捕快，是她么？”

陈云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些人把她说得可神了，她怎么死了呢？”

“江湖传的神，可她不是真神，这一回败了。齐州这一年破了不少大案，有人来刺杀我，她去寻杀手的踪迹，就再没回来。”

“既是刀尖上走的人，也难保，陈大人想来也知道，那就不该多做悲色。”

“我不杀她，她却因我而死。本来她可以去洛阳安安稳稳地生活，就因为我一句话，留在了齐州。每次出事都是她挡在前面，最后还是死在了这上面。我不会恨自己别的，只恨自己明明还有别的选择，再多虑一步就不是这个结果，却偏偏没多走一步。”

一阵凉风吹来，桌上灯火摇曳。陈云朗身上有伤，再加上伤心过度，身体本就虚弱，深夜久坐，让风一吹就咳了起来。咳了两声，陈云朗就觉得嘴里一阵腥甜，知道是又咳出血来了。他把嘴上的血迹擦净，起身道：“夜深了，我不耐久坐，要回去了。明日还要赶路，姑娘也早回去休息吧。”

“陈大人是身体不适吗？我送大人回去吧。”阮皓玉说着就要起来去扶他。她刚站起来，脸色骤然而变，一直握着的右手又紧了紧。

陈云朗只觉得面前女子神色突变，眼神中也闪过一阵异样的光芒，轻声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些别的事，先告辞了。”阮皓玉拜了一拜，忙忙地转身走了。

正殿前面，一个人影闪过，行动极为迅捷。后面一个女子快步跟来，显然她是追着那个人影过来的。女子追到殿前，环视周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突然，她的目光停在大殿门上，沉了一会儿，她走到门前，推开殿门，迈步进去。

长明灯光焰明灭，映得周围神像的面容忽明忽暗，阴森可怖。西面几个供桌上，供奉着香客们寄在这里的灵位，她转过身，走过去，在齐映如的灵位前站住。

“是你回来了吗？”灯光中，阮皓玉面带微笑。

再回到园中，阮皓玉已不见陈云朗身影，想来是回去休息了。自己又坐了一会儿，便往回走，行至祝明远的房外，见里面灯火未熄，便过去想看看他在做什么。阮皓玉轻轻走到门前，却听见门内有人说话，知道是金城在里面，主仆之间商量事情。她不想进去打扰，只是站在外面等着。

不一会儿，金城开门出来，却一眼看见阮皓玉站在门口，吃了一惊：“姑娘没歇着？”

“我睡不着，就出来走走，你们也没睡？”

“是啊，我和金城交待一下明天的事。”祝明远走过来道。

“哦，对了，你们饿不饿？我想去煮点东西吃。”

“晚上不是吃过饭了？哪有大半夜吃东西的？”

“晚上是吃过饭了，可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了，若是睡着还好，若是醒着，难免又饿了。”阮皓玉又看看他们两个，“我看你们晚上没怎么吃好，这样吧，有劳二位移步伙房，我给你们煮点粥，就当稍稍回报你们救命之恩。明天进了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到你们了。”说着，阮皓玉的眼中流出不舍之意。

祝明远与金城本想推拒，却又不忍拂了阮皓玉的好意，只得跟她去了。三人到伙房，吃过东西后渐觉困倦，各自休息。

第二天清早，陈云朗依昨日之言，将阮皓玉带回刺史府。一路之上两人话并不多，陈云朗给阮皓玉讲些齐州的风土人情，又问了问她父母亲眷的情况。陈云朗昨夜见阮皓玉神色有异，便留了个心，在一边观察阮皓玉言谈举止，却不见任何异常，仿佛昨夜那个人和眼前这个女子根本不是一个人。

走了半日，陈云朗带阮皓玉回到了刺史府，又和燕子等人交待清了，把阮皓玉安排在刺史府的后厢房暂住。

快入夜的时候，祝明远的管家金城来到刺史府探望阮皓玉：“公子怕姑娘在这所使所用的不顺手，让我给姑娘送过来，公子还说姑娘在这里无人指使，让我留在这里照应。”

阮皓玉忙说：“劳你家公子费心，你也不必留在这里，回去替我道谢就是。刺史府这种地方，还是少来为是。再说我一个女子，你留在这也帮不了我什么，你家公子刚到齐州，更需要人手。回去和你家公子说，我这里有燕姑娘照顾，不用为我担心，你早些回去吧。”

金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阮皓玉拦了回去。正在这时陈云朗也过来探望，见到金城，纵然仍是伤痛，却也勉强扯出三分笑意：“金管家，你家公子可在城中安顿好了？”

“公子住在城南的东阳客栈，公子还嘱我和大人说等过两日他把事情办完了，要请大人过去一叙。”

“如此甚好，我也想找你家公子说说话。”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公子还等着我回话，陈大人留步。”金城说着退了出去。

陈云朗转过身，刚想说话，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哪来的香味？”他话还没说完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陈云朗用力睁开双眼，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女子，他觉得这女子的身形相当熟悉，只是她满脸血污，看不清她的相貌。

陈云朗正要问她是谁，从何而来，又因何受伤，忽听那女子轻声说道：“大人不认得卑职了吗？卑职为大人舍了身家性命，大人却连我是谁也忘了，我还是尽早走了，再也不回来才好。”

陈云朗听出这声音正是齐映如的，便大声叫道：“映如，我怎么会忘了你是谁？我就知道到你不会死，只是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了，这几天我想哭却连眼泪都没有。”说着就上前去一把抓住齐映如的手，生怕她再走了，只是齐映如的手如同冰一般的又湿又冷。

却听齐映如说道：“嘿嘿，难得难得，难得你陈大人还记得我这个无名小吏，我倒真该说‘得了陈大人如此厚遇，齐映如不枉此生了。’”说罢又嘿嘿冷笑。

“映如，你怎么说这话？我……”不等陈云朗说完，齐映如忽然脸色大变，一掌便打在陈云朗的胸口上，陈云朗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重重地栽下去了。

陈云朗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杜谦、肖冲、燕子等人都围在床前。只听燕子说道：“好了，大人醒了，应该没事了。好险，再晚一步就没办法了。大人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陈云朗回想刚才情景，起身盯着众人，又仔细找了一遍：“映如呢？我看见她回来了，她怎么不在这儿？对，她身上的伤还没好，燕子，映如伤得很重，你去看过她没有？她应该在自己房里养伤呢，我去看她。”说着挣扎着下地。

众人见他如此，拦也不是，劝也不是。却看他刚走到门边，又悻悻回来，口内喃喃：“我惹她生气了，她在生我的气，我现在过去，她就不能好好养伤了。我不能去，不能去。”回来蜷在床上，口中念念有词，身上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