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交涉

谢蓝河语气不善，安岚面上却无异样，她走到挂在花厅西面墙上的副寒山图前，边赏画，边道：“你可还记得，你我第次进长香殿，是什么时候”

谢蓝河面色本是有些阴沉，眼里含着薄怒，却听到这句话后，不由怔。他慢慢转头，看着她的背影，眼里隐约露出些许惘然。

如风吹叶动般自然，脑海里忽的就闪过许多旧日时光。

其实，那也不过是年前的事罢了，并没有多远，可为何，如今回想，却宛若已隔了世。

年前的谢蓝河，只是个刚被接回谢府的外室子。虽是回了谢府，但谢府规矩大，他母亲身份低微，护不住他，而他人小力薄，也成不了他母亲的倚仗。母子俩在谢府受的屈辱，比他们在外面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年前的安岚，也还只是大雁山下，源香院内个小小的香奴。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偏偏因容貌逐渐出落，被香院掌事觊觎，同时还被香院的香使嫉恨，风霜刀剑严相逼。当时的她，要么跪着活，像狗样，要么过得比狗还不如，然后死去。

他们俩的身世都不好，但他们俩又都很幸运，他们都是在最艰难的时候，遇到了大香师，并被看中，大香师给他们指了条通向长香殿，彻底改变命运的路。

那条通天之路上，他和她曾携手走过程，他们都曾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初遇时，他和她都有着同样的窘迫，对命运抱有同样的不甘和愤怒，对未来也抱有同样的期待和恐惧。有时候他们像是在照镜子，样的倔强，样的聪明，样的孤勇，同时还样懂得隐忍。所以他们彼此惺惺相惜，那段共同成长的年少时光，他帮过她，她亦帮过他。他们都希望，他们之间的这份心照不宣，无论过去多少年，都能直如初。

他曾说过，以后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他和她成为敌人。

可如今，谁还记得年少时的那份初心

而即便记得，谁又能抵得过这世事的变迁，人事的繁杂。

良久，谢蓝河才开口，声音有些干哑：“你们不该杀了谢云大香师”

谢云是他的伯父，是开阳殿上任大香师。让他回到谢府，又让他进入长香殿，并将大香师之位传给他的人，是谢云。谢云大香师对他恩同再造，他不能受了这份天大的恩情后，对谢云大香师的死不闻不问，不管不顾。谢府的人，谢云大香师的后人，直在看着他呢。六年了，他已经坐稳了开阳殿大香师之位，怎么也该给出个交代了。

“长香殿的权力之争，如今你又不是不明白，当年我和广寒先生若不杀他，他便会杀了我们。而且那个时候，我和广寒先生都身处漩涡，要么战，要么死，我们别无选择。”安岚看着那幅画，淡淡道，“不过你将谢云先生的仇记到我头上，我也不冤，反之，能在谢云先生的生命里留下笔，是我的荣幸。”

谢蓝河没有说话，此时他的心绪无比复杂，有时候，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想不想报仇。他知道安岚当初是被动卷入那个漩涡的，换做是他，他也别无选择，所以他说不上恨。而对广寒先生，或者说是镇香使白焰，那才是杀死谢云的真正凶手。故他对白广寒有恨意，但若细探他内心，他对那个男人，也不仅仅是恨，除了恨，可能还有些敬佩，有些尊敬，以及丝道不明的，他不愿承认的惧意。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不仅活着，并且还回来了

明明已经失去了切，却还敢回来

如果白焰没有出现在长香殿，他眼下也不会面临这样的局面。

当年两位大香师斗香境，无人清楚当时内情，只知事后谢云大香师陨落，广寒先生也跟着消失，这等结果，算是宣告上代的恩怨落下帷幕。过后，他登上开阳殿大香师之位，对于天枢殿的新任大香师安岚，他只需割断旧日情义，不再与之交往，便算是给这份恩怨画上个真正的句号。为了谢府的利益，即便是谢云的后人，也不敢再就此事置喙，而他，内心也能得以安定。

可是，这切平衡，却因白焰的出现，被打破了。

如此困境，唯杀了白焰，才可破

“我提当年之事，以及如今送令堂几个香包，也不是为和你化解这份仇怨。”安岚说到这，就转过身，看着谢蓝河道，“当然，也不是想让你帮我对付南疆或是道门的人，你无需改变你的立场。”

谢云收回思绪，沉默而冷淡地看着安岚。

安岚走回到桌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喝了口后，眼睛落在茶盏上，语气轻轻：“令堂的情况你心里清楚，至于种蛊续命，你心里怕是也直都存有疑虑，不是能不能续命，而是续命成功后，人还是那个人吗”

谢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针见血：“安先生也被种了香蛊，安先生还是那个安先生吗”

安岚放下茶杯，抬起眼：“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定会是。”

谢蓝河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才道：“送客。”

“令堂和我的情况不样，你若不愿承认这点，我多说无益。”安岚站起身，“不过，我之愚见，谢先生在做决定之前，应该问问令堂的意思。”

谢蓝河冷漠地转过脸，看着窗外，待安岚走出花厅时，他才道：“安先生还没说，今日此行的目的。”

安岚停下，似这才想起来，回头看了他眼，却因他站在屋内的阴影里，她只看得到个虚影，于是顿了顿，才开口：“也没什么，就是希望天下无香那边无论让你做什么，你照做便是。”

谢蓝河怔，时分不清安岚是已经打消了说服他的想法，随口讽刺他句，还是今日她真的就是带着这句话来的，若是真的，却是又为何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下，想再问，可安岚已经走远了。

中午，天下无香和道门的人也都听说安大香师回了天枢殿了，可是下午，他们又收到消息，虽天枢殿的人都说安先生在香殿内闭关，不见任何人，但其实安先生人根本就没在香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