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未亡之途 第三十四章 晓音

矮小的海盗每天都会给他们送一次食物和水。说是食物，可晓音并不知道自己咽下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只求不是人肉吧，她每吞下一口时都会这样暗想，不，只求这不是我认识的人的肉。

“我们在哪？还要走多远？白果，不，你们的海龙阁下怎么不过来了？”每一次打开门，罗南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可每一次，那个矮小的海盗都只会无精打采地吐出两个字来：“晚上。”

“感觉在你们的船上永远都是晚上。”她也会瞪着那海盗如是说。

那个称自己为夕迟的人很少开口，只是偶尔会冒出几句不疼不痒的嘲讽来。有时候她会去回想他说过的那些话，失命者，陆地……七海真的只是个弹丸之地吗？她有些半信半疑。表面上，她对那家伙的话嗤之以鼻，可在心里她甚至有些期待。这本来就不该是生活的样子，不该是我的样子，她以前会这样对脑中的声音抱怨，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而那个浑浊之声也不知去了何方。

“你们知道什么是失命者瀑布吗？”黑暗中的家伙突然开口道。

没人理会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晓音朝左右扫了一眼，看到罗南和盖溪都是一副半死的颓废样，窝在角落里目光呆滞，而另一侧，晓野的泪水竟然还没有流干，红扑扑的脸上仿佛被挖出了两条直通下巴的河道。

“要是失命者的话，过界是没问题的，可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沙哑的声音自得其乐地说，“他们会在黑水之中不断地坠落，坠落……直到粉身碎骨，直到灰飞烟灭。但愿你们真是失命者。”

“尊主保佑。”她听到了晓野绝望的祈祷声。

“你们海民真的很有意思呢，就那么小的一片海，还让你们分成了七块，那我是不是也该在自己的院子里划出七个王国啊？”那个混蛋笑着说道，“可惜人皇是不会同意的，其他的国王们也不能允许，不然我真该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度。我会是个独一无二的王者。”

“可惜你只是个独一无二的疯子。”她冷冷地嘲讽道。

“疯子只是不被人理解，并不是一无是处。”那家伙立马驳斥道，“对我来说，这样的定义就足够了。”

“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讲话吗？”罗南烦躁地说。

“能，只是没必要和愚昧的海民们正常说话而已，”那家伙的语气中仍是满满的不屑，“怎么和你们正常谈话啊？张口闭口都是什么尊主和典籍，太愚昧无知了。”

听了这话，安静的晓野立马恼火了起来：“典籍解释着一切，你必须尊重典籍……尊主，尊主迟早会惩罚你的！”

“那请你的尊主快点动手吧，我随时奉陪。”那声音沙哑得刺耳，“你们太怯懦了，胆子小到不敢直面现实。真不知道那帮峡湾地的海盗抓你们来干什么用，胆小鬼的血一文不值。假如你们是要被送去给越维大人的，那我现在就可以帮大人验货了，嗯，假的，假到不值得让越维大人过目。”

“不知道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可我想知道，他们抓你又是要干什么的？你只是个躲在黑暗角落里的懦夫。”晓音强压着一肚子的火气，尽可能平静地说。

“我是自投罗网的，跟你们不一样。”那家伙轻笑道，“你们是因为自己无能，而我是因为能耐太大。”

“能耐大到要自投罗网？能耐大到外面装不下你了？”晓音真是对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无可奈何，摇头道，“他们怎么不杀了你呢？”

“他们没法杀我，峡湾地的被诅咒者登不得迷惘之陆，也取不了由人皇庇护的芸芸众生。要是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他们就会前往外海，去你们那儿找找乐子。”

“找乐子？他们以杀人为乐？”罗南问。

“不，峡湾地的不死海盗们要以杀人为生，也以杀人为债。”

这时门突然开了，站在门口的白果冷冷地说：“我们不以杀人为生，只是很多时候不得不这么做而已。”

“是啊，我一般不杀生，”乌贼弯着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窃笑着说，“我都是被强迫的，乌贼是一种善良的生物。”他的眼中已不见了姜黄色的光，被烧焦的身子也恢复了原样。

“真不容易，被烧成木炭了也能恢复。”晓音叹气道。她早就想到会是这样了。真是没什么伤得了他们吗？

“没什么伤得了我，托我们海龙阁下的福，峡湾地的乌贼也有翻身的今天。”顶着茶蛋脑袋的乌贼转脸瞄向了盖溪，咧嘴说道，“小姑娘，还记不记得我了？是我从湖里把你捞出来的，确切地说，是我抱你出来的，哈哈哈——”

“你打算带我们去哪？”罗南站起身来，盯着白果的眼睛，大声问道。

“我只是来报告一声，就快要到失命者瀑布了，殿下，要是一会儿稍有不适，切莫见怪。”白果扬起头，对罗南冷冷地说，“我是在送你们回家。”

“殿下？这次你就敢确定了？”角落里的夕迟插嘴道。

“低贱的白兵没资格说话。”白果冷冷地说。

“白焰这个姓氏还算低贱？我不知道你有多少年没登上过陆地了，告诉你，白焰是第一大氏族，没有人敢对一个白焰不敬。”隐匿在黑暗中的家伙高声嚷道，“而且越维大人很不高兴，你错过了太多次机会，人皇从不信任你们。”

“我们也没指望得到他的信任，但他至少会信守承诺。他是人皇，他必须这样做。”白果平静地回复道。

“越维大人真的很不高兴，你们简直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没等他说完，乌贼就提着油灯走向了囚室的另一端。借着微弱的光，晓音终于瞧见了这个叫夕迟的家伙究竟长什么样。

在肮脏到令人作呕的铁笼之中，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正懒散地倚靠在角落里，双手被粗粗的铁链死死地捆在身前。他赤裸着满是污秽的脚，身上的衣服破烂到令人分不出款式与色彩。他的头发已经有了些许的灰白，又长又乱，与脏兮兮的络腮胡子连成了一片密林，而在这片密林之中，他的眼睛正闪烁着淡紫色的微光。

乌贼打开了锁，一脚踏进了脏到无处下脚的牢笼之中。“那个老头在我们这儿只值一坨鸟粪，他的宗旨是取悦你们的狗屁人皇。而我们的宗旨就是只给你留一口气儿，一口就够了。”恶狠狠的秃头拽住夕迟的乱发，一把将他拎了起来。

“说得像是你有多大能耐一样，倒是放开我再和我打啊。”浓密的胡须之中，沙哑的声音仍带着笑，“兴许我可以让你两根手指。”

乌贼提起拳头，照着囚犯的肚子就打。

不死鬼的拳头可不是装饰品，每一拳打出去都仿佛带着风。可挨了三五拳之后，挨打者却还是笑容满面，跟没事儿人似的。晓音不由地对这个邋遢的倒霉鬼起了一丝的敬意。她知道他并不是感觉不到疼痛，脑门上那些映着光火的汗珠便是证明。

“你打不死我，永生的奴隶，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还债吧。”夕迟咬着牙，强挤着笑容对白果喊道。

“犯不上和一个白兵怄气，收着点儿脾气。”白果对乌贼摇头说道。乌贼立马听话地住了手。

“几位殿下，稍安勿躁吧。”白果朝他们点了点头，却走到盖溪的笼子前，将她的笼门打开了。

“出来吧，我们不伤你。”白果虽是微笑着说的这话，可他那双暗无天日的眼睛却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盖溪蜷缩在角落里没有出声，倒是罗南先激动地开了口：“你又想干什么！别动她！”

“家是几位殿下的家，她跟随不得。”白果说着将笼门完全拉开来，自己则让到了一旁。

“把这船烧着，让他们白费劲，烧死咱们也比被他们玩弄强！”晓音蹲到笼边，对木讷的盖溪小声说。

“可惜她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白果仿佛听到了晓音的话，一边点头一边对她笑道。

那边的罗南仍在激烈地抗议，另一半的晓野也在惊慌地叫嚷，哗然之间，憔悴的盖溪却轻巧地站起了身，走向了大开的笼门。

“盖溪回来！”她试着去拉拽盖溪的手，却不想被对方灵巧地躲开了。

“照顾好彼此。”盖溪转过身来，对她僵硬地笑了笑，便头也不回地跟着白果走进了长廊。

“冥鬼大胡子的！”罗南激动地拍打起铁栏杆来，灰黄的脸上满是愤恨。

“这世上可没有鬼，”乌贼在关上门之前，笑着对他们说道，“就算有，他们也不会留大胡子。”

灯光消失在了门后，牢室里又沉寂了下来。晓音倚靠着与晓野相隔的铁栏杆坐下，脑子乱得像是一锅粥。她确实曾疯狂地想要改变生活，可她并不像让生活变成现在的样子。该死，我宁愿这辈子都在极北的冰雪中捕鱼猎海豹，她无助地想。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相信你们就是要找的人。”夕迟重新藏入了黑暗，有些虚弱地说道，“太多年了，人们早已迷失了方向，也不再对这件事抱有幻想了。”

“爱找谁就找谁吧……我们到底是谁？谁能知道呢？”她身心疲惫地说，“谁又该对此感兴趣的？”

“这些该死的峡湾海盗们感兴趣，越维大人感兴趣，白焰氏族感兴趣，七大王国感兴趣，就连西谷的圣人们也感兴趣。至少现在，不死鬼们相信你们就是人皇的血脉，谁知道为什么呢……”沙哑的声音低沉地说，“接下来就看你们能不能过得了浮岛那一关了。这群不死鬼已经失败太多次了，越维大人不得不去接待一个又一个的假货，也不得不杀掉一个又一个的假货……希望你们是真的吧，虽然我不相信。”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该死！”罗南愤怒地问道，大手不住地拍打起潮湿的地板。

“人皇的血脉啊。”夕迟不可思议地说，“你们到现在还没明白？殿下们啊，人皇越发微弱了，整个世界即将陷入混乱了。不该成皇的人成了人皇，人皇的血脉自此就断掉了，而等这不该成皇的人老去了，自然是没有子嗣的。当年的皇子没了踪影，传说是死在了渊角，可还有一艘小舟过了界，那上面载着皇子的血脉……十几年了，如果他们还活着，差不多就是你们这么大。”

晓音将头向后一仰，狠狠地吐出了两个字：“放屁。”

“就为了这个荒谬的故事？该死，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罗南气得颤抖不止。

“别高看自己的地方，你们那儿再死能死多少人？”夕迟也有些恼怒地说，“为了找到这些甚至都不存在的人皇血脉，死的人已经足够填平你们的海了！”

“我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晓野固执地驳斥道，“典籍才是正确的，无数的智者都为其奉献了一生。”

“别被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蒙蔽。你可以不认同我，但这不代表你坚持的就是正确的。”夕迟冷冷地说。

突然，船体开始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渊角到了，祝你们好运！”夕迟高呼道。

她死死地攥住身后的铁栏杆，闭紧双眼不去看摇晃的舱室。“尊主保佑。”她听见身后的晓野正在不住地祈祷，便扭过头去，伸手扣在了孪生哥哥的手上。

“会没事的！”她望着晓野惨白的脸，高声安慰道。可胖乎乎的哥哥只是闭着眼抱住栏杆，独自沉浸在尊主的世界中。你不害怕吗？她问自己，也是在问那消失已久的声音，可得到的答复只是无声。

船体摇晃得越来越猛烈了，她必须死死地抠住栏杆才能阻止自己向另一头滑去。

“你们还好吧！”她听见了脚下有罗南的呼喊声，瞥去一眼，发现整个囚室都已经倾斜向了一边。倾斜的幅度越来越大，她的脚已经完全悬在了半空，没等反应过来，她的身子就重重地摔向了另一侧的栏杆。

摇晃好像停止了，她捂着肋骨半坐起来，却发现整个舱室已经上下颠倒了，而透过头顶的舱门，海水正缓缓灌入。

“这正常吗！”她尖声问向夕迟，却没有得到回应。灌进来的海水越来越多，她艰难地从铁笼里爬了起来，一会儿的工夫，冰冷的海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罗南在呼喊，晓野在尖叫，可她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因为倒灌的海水突然变得如野兽一般凶猛，她的耳中满满都是吵人的哗哗声。等海水完全麻痹了她的下肢，她才发现，水是昏黑的……

突然，门外冒出了一声巨响，紧接着便传来了一阵阵的叫骂声。她慌忙抬头看去，那倒置在上的舱门却突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蓝得放光的水墙。没等晓音看仔细，那水墙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一个身穿蓝色长袍，满头银发的中年男人立刻跳了进来。

透过水波之间的缝隙，晓音瞧见了满地狼藉的长廊，而那倒置在头顶的地板上，几个不死鬼正呻吟着被一环一环的水柱紧紧捆住，倒挂在上方。外面又是一声叫骂，她听出了那是愤怒的乌贼。可没等不死鬼们赶到，穿着蓝袍子的男人就甩了甩手，上面的水墙便立马愈合如初了。

不死鬼们一个接一个地撞倒在了水墙上。波光粼粼的水墙看似一戳即破，可任凭乌贼在外面怎么拍打，它都不动丝毫。

“你，你又是谁？”落汤鸡一样的晓野颤抖着问道。

穿着蓝袍的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满意地笑着说：“正是时候，人皇之血溯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