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剑破魔障，渊底闻声

苍梧两界边境的黑雾，比往日浓郁数倍，层层叠叠横拦西行去路，是幽骨渊布下的先天结界，寻常正道修士靠近，神魂便会被煞气撕裂，半步难进。

郑兴明一身素白旧道袍，再无青云门标识，青霜长剑横握身前，苏晚赠予的护身灵玉藏于衣襟，三卷记录冤案的玉笺妥帖收在贴身储物袋。

三年思过崖静坐，他道心早已洗练至纯粹通透，中正灵气不再带着仙门威压，柔和内敛，恰好能抵消大半蚀魂魔气的侵蚀。

结界之外，数名巡逻魔修察觉外来灵气，迅速持骨刃围堵上来，周身凶煞翻涌，厉声呵斥。

“何处来的正道修士？竟敢擅闯魔渊边界，不要性命了？”

郑兴明脚步未停，目光平静看向众人，语气无半分敌意：“我不与诸位动手，只求入断魂深渊，寻王小花。”

话音刚落，几名魔修哄笑出声，眼底满是嘲讽。

“王小花？那是渊主罚入断魂渊的罪人，百年禁闭，岂容外人相见？”

“区区一个被青云逐出门籍的弃徒，也敢直呼首徒名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既然主动送上门，正好拿你魂魄炼药！”

为首的魔修抬手催动魔气，数道漆黑刃气直劈而来，招式狠辣，不留余地。

郑兴明手腕轻转，青霜剑划出一圈柔和青光，不斩要害，只卸开所有攻击，灵气流转间稳稳将几名魔修震退数步，不伤他们性命。

“我无意与魔渊众人结仇，还请让路。”

“痴心妄想！”魔修面色铁青，“幽骨渊规矩，外人不得踏足腹地，何况是寻一名犯禁囚徒，今日定要将你拿下，押去见渊主！”

说罢，数人一同催动魔功，漫天煞气席卷而来。

郑兴明不愿缠斗耽误行程，剑势陡然舒展，清辉笼罩周身，以守代攻，短短数十招便尽数卸去众人兵刃，将几人制住，却始终留手，未曾伤及分毫皮肉。

“我再说一次，我只为寻人，不想造杀业。”

几名魔修动弹不得，又惊又怒，厉声警告：“断魂深渊噬魂噬神，就算你闯过结界，也撑不过半个时辰！王小花自愿受百年酷刑，早已斩断私情，你前去也是白费功夫！”

郑兴明闻言，心底毫无动摇，轻声回应：“她未曾断念，我亦不曾放下。”

松开压制众人的灵气，他持剑继续往黑雾深处走去，任凭身后魔修怒骂追赶，再不回头。

一路西行，魔障层层叠叠，阴风割面，蚀魂煞气不断啃噬经脉，胸口苏晚给的灵玉时不时泛起微光，替他挡下数次致命侵蚀。

往日青云弟子人人忌惮的魔疆炼狱，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一条通往心上人的长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大地裂开一道巨大漆黑地缝，阴冷刺骨的狂风自地底喷涌而出，凄厉残魂的呜咽不绝于耳，正是断魂深渊入口。

深渊上方高台，墨渊一身黑袍伫立，周身浩瀚魔气压得整片空间停滞，他静静看着一步步踏上高台的白衣身影，苍老的声音率先响起。

“郑兴明，青云弃徒，孤身闯我幽骨渊，胆子不小。”

郑兴明收剑垂于身侧，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不卑不亢：“晚辈见过渊主。今日前来，只求下渊见王小花一面。”

墨渊低低发笑，笑声裹着凛冽寒意：“你可知，想见她，要付出什么代价？”

“晚辈知晓。”郑兴明抬眸直视对方，“深渊噬魂之痛，两界敌对之危，晚辈皆可承受。”

“三年前，我给小花两条生路，她选了百年囚渊，只为守住对你的念想。”墨渊缓步走到高台边缘，俯瞰脚下无底深渊，“而你，为了她背弃青云，斩断数十年仙门根脉。你们二人，当真把正邪天道视作无物。”

“天道分正邪，却不分善恶。”郑兴明平静回话，“当年苍梧血案，是我青云门出错，是世间偏见伤人，小花并无半分过错，不该独自承受百年炼狱折磨。”

墨渊侧过头，深邃眼眸盯住他：“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准许你入渊见她？一旦放你下去，仙魔相恋的流言会彻底发酵，正道联盟定会借机发难，掀起两界大战，万千生灵会死于战火。”

“晚辈不会搅动纷争。”郑兴明郑重承诺，“我此行只为告知她，当年冤案证据尚存，三年期满，我绝不会放弃为她翻案。见她一面，确认她尚且安好，我自会离开，不逗留魔渊，不挑起冲突。”

“一句确认安好，便值得你舍弃所有仙途荣光？”墨渊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你本是正道天骄，前程万里，如今一无所有，值得？”

郑兴明脑海中浮现石洞初见、边境对峙、她独自选择深渊时决绝的模样，心底温柔翻涌，轻声作答。

“当年她身处绝境，全世界都与她为敌，唯有我愿意信她、护她。如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人困在无尽黑暗，独自扛下所有苦楚。于我而言，她平安喜乐，胜过世间一切大道虚名。”

墨渊沉默良久，深渊底下源源不断的噬魂阴风刮动二人衣袍，许久，他缓缓抬手，一道柔和魔光隔开入口汹涌煞气。

“老夫今日破例，准你下渊半个时辰。”

郑兴明眼中骤然亮起微光：“多谢渊主成全。”

“不必谢我。”墨渊语气冷了几分，“半个时辰一到，你必须立刻离开断魂渊，此生不得再来。且深渊噬魂之力不会因你破例，一切痛楚，你需独自承受，我不会出手相助。”

“晚辈记下约定。”

话音落下，郑兴明纵身一跃，顺着漆黑地缝坠入深渊。

万丈地底，永夜无光，蚀魂煞气如同细密针雨，落在身上便带来撕裂神魂的剧痛，胸口灵玉持续发烫，勉强护住他的心脉。

他强忍着经脉剧痛，循着一缕微弱、熟悉的清冷魔气缓步前行，不多时，看见石壁边那道单薄黑衣身影。

王小花正靠着岩壁静坐，指尖轻轻摩挲心口的白玉药瓶，周身伤痕遍布，脸色苍白，听见脚步声的瞬间，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抬头。

看清那抹熟悉的白衣时，她周身紧绷的魔气瞬间溃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郑兴明？你怎么会来这里？”

郑兴明快步走到她身前，强行压下神魂撕裂的痛感，目光仔细打量她满身伤痕，心底酸涩难忍，语气满是心疼。

“三年思过期满，我出了青云，特意来寻你。”

“你糊涂！”王小花猛地起身，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眼底又急又慌，“魔渊凶险万分，断魂深渊更是九死一生，你身为曾经的青云弟子，孤身闯此地，一旦出事，谁能救你？你本该留在青云，安稳修行，不必为我蹚这趟浑水！”

郑兴明没有上前逼迫，停在原地，轻声解释：“青云早已将我除名，我不再受仙门规矩束缚，不必再顾忌正道流言。”

王小花身躯一颤，眼眶瞬间泛红：“除名？你为了我，连青云根基都舍弃了？我当年自愿入深渊，就是不想拖累你的前程，可你偏偏……”

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我知晓你的心意。”郑兴明温和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你独自扛下百年酷刑，只为保全我安稳无虞，这份情义，我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可两界对立、天道阻隔，我们本就不该有牵扯。”王小花别开视线，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你回去吧，半个时辰过后，渊主不会容你久留，再待下去，只会加重你的神魂损伤。”

郑兴明抬手，从储物袋取出那三卷保存三年的玉笺，递到她面前，清润的灵气裹住玉笺，隔绝周遭煞气。

“你看，当年村镇百姓留下的人证物证，我全部妥善保存，三年来一刻未曾丢弃。师门虽然封存卷宗，但证据一直在我手中，我不会放弃为你洗刷冤屈。”

王小花垂眸看向玉笺上清晰的凡人血印，积压三年的委屈、苦楚、期盼在此刻尽数翻涌，指尖微微发颤，不敢伸手触碰。

“就算拿到证据又如何？正道所有人都认定我

是魔女，渊中长老也视你为祸患，谁会愿意相信真相？”

“我信你，便足够。”郑兴明声音坚定，“世人偏见，我可以一点点去打破；师门桎梏，我可以一一挣脱。三年崖上静坐，我早已想好往后所有打算。”

王小花抬眼望向他，眼底藏着浓烈的缱绻与挣扎：“你可知深渊噬魂之力有多痛苦？百年禁闭，我本打算独自熬过，等你安稳走完仙途，从此你我山水永不相见，互不拖累。”

“我不愿与你永不相见。”郑兴明向前踏出一小步，周遭煞气被他灵气挡开，“苍梧初见那一刻，我便再也无法放下你。你守深渊三年，我便闯万里黑暗来见你，往后无论多少难关，我都陪你一同面对，不必你一人独自硬扛。”

守渊老魔的身影在远处黑雾中静静伫立，默默听着二人对话，心底暗自轻叹。

他见过无数仙魔对立的爱恨，却从未见过这般彼此成全、双向奔赴的心意，一人甘愿舍弃仙途，一人甘愿独受炼狱，明明天地不容，却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王小花紧紧攥住衣襟里的玉瓶，沉默许久，方才低声开口：“可仙魔殊途是万古不变的规矩，我们若执意相守，会引发仙魔大战，无数无辜之人会因此丧命，我不能因一己私情，酿成两界浩劫。”

“我不会强求立刻打破所有界限。”郑兴明放缓语气，耐心安抚她的顾虑，“我不要求渊主立刻放你出渊，也不要求两界即刻和解。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等，等一个两全的法子，既能洗清你的冤屈，也能不牵动天下生灵。”

他抬手取出苏晚赠予的护身灵玉，递向她：“此玉可抵挡噬魂煞气，你日日受炼狱折磨，比我更需要它，你收好。”

王小花摇头推辞：“深渊煞气蚀骨，你肉身无魔气庇护，比我更需要护身法器，我不能收下。”

“我撑得住。”郑兴明将玉轻轻放在她手边石块上，“这是我一点心意，就像当年我赠予你的玉露丹一般，替我护你安稳。”

话音未落，深渊上方传来墨渊悠远的传音，响彻整片地底：“半个时辰时限将至，郑兴明，即刻动身离开断魂渊，不得延误。”

郑兴明抬头望向头顶遥遥天光缝隙，又转头看向身侧一身伤痕的少女，眼底满是不舍。

“我该走了。”

王小花心底骤然一空，明明早已知晓只有短短片刻相见，可离别来临之时，依旧止不住心底酸涩。

“你……往后不必再冒险前来。”她努力压下声音里的不舍，故作冷淡，“深渊凶险，不值得你一次次以身犯险。”

“我答应你，不会贸然闯渊惹祸。”郑兴明认真许诺，“但我不会放弃翻案，待到寻到能化解两界矛盾、还你清白的办法，我一定会再来寻你。”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将青霜剑灵光收敛，转身朝着深渊入口缓步走去。

白衣身影渐渐隐入漆黑黑雾，那一缕中正温润的灵气，一点点远离王小花身旁。

王小花独自伫立原地，低头看着石块上温润的灵玉，心口那只白玉药瓶静静贴着肌肤，一正一邪两样信物，一同藏在她黑暗无边的深渊岁月里。

远处，守渊老魔缓步走上前，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开口。

“这小子，为了你背弃青云，不惧深渊噬魂，一片真心不假。”

王小花指尖抚过灵玉，眼底泛起淡淡的柔光，轻声回应。

“我知晓。正因知晓，才更盼他平安顺遂，不必为我身陷险境。”

“你们二人，一个弃仙途赴黑暗，一个守深渊盼光明，这份执念，老夫活了数百年，还是头一回见。”老魔长叹，“渊主虽定下规矩不许外人再来，可心底，早已松了几分底线。”

王小花抬眼望向郑兴明离去的方向，地底阴风卷动黑衣，心底藏起一份跨越正邪、遥遥相望的期许。

深渊百年孤寂，本以为只剩无尽折磨。

可今日一见，她终于知晓，万丈黑暗之外，永远有一人，为她执剑而来，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