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三年前

顾行抬起头，看着裴清，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是那种，第一次有人，把这件事的全貌，摆在他面前的，那种东西。

“三年前的事，”顾行说，声音很轻，“无极那时候，没有还手，没有解释，我以为他是认了，后来听说他这三年，过得很差，我心里，一直，”他停下，没有说完。

裴清说，“你心里一直，过不去？”

顾行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已经是回答。

裴清说，“如果你愿意，把三年前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从头说一遍，说给该听的人听，无极的事，就能洗清，你今天的处境，也未必没有转机，江怀远利用了你，也利用了无极，这件事说清楚，对你们两个，都好。”

顾行抬起头，看着裴清，又看了看王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说。”

屋外，太阳已经升到正中，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条细细的光带，安静地，在那里。

顾行说话之前，先要了壶茶。

伙计送来，他自己倒了一杯，没喝，端着，手指在杯沿上磨了一下，才开口。

“三年前，无极在青云门外门挂了个名，”顾行说，“那时候我是内门，他常来找我，我们处得来，他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但有一点，他身上那件真实，走得比我深，我那时候，心里有点不舒服。”

裴清说，“嫉妒？”

“算是，”顾行说，“内门外门，差的不只是个名分，资源也差，他一个外门，走得比我深，我心里，过不去。”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

“那年，门里组织一次比武，内外门都能报名，赢了的，能升一级，无极报了，我也报了，抽签，正好抽到我和他对上。”

“比武之前，有个人，找我，”顾行说，“这个人，我之前不认识，他说，他知道我心里的事，问我，要不要赢这场比武，赢得稳一点。”

“那个人长什么样？”裴清问。

“四十来岁，瘦，手里有把折扇，”顾行说。

裴清和王也对视了一眼。陆迟。

“他给了我一种药，”顾行说，“说，把这个加到对手的茶水里，能让对手在比武时，内力运转不畅，发挥不出真实水平，赢得轻松，不会留下痕迹。”

“你用了？”

“我用了，”顾行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没多想，觉得，这只是让我赢一场比武而已，那场比武，我赢了，赢得很轻松，无极那天，状态确实不好，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自己也很意外。”

“然后呢，”裴清说，“这只是一场比武，怎么会变成三年后那件事？”

顾行的手，抓紧了茶杯。

“那个人，后来又来找我，”顾行说，“他说，比武这件事，可以做更大的文章，他说，他要我，找机会，把一件东西，放进无极的房间，等门里来查，那件东西会被发现，无极会被认定，私藏门内禁物，私通外人。”

“什么东西？”裴清问。

“一块玉，”顾行说，“就是后来那块澄心玉。”

裴清坐直了身体。

“他给了我那块玉，让我放进无极的房间，”顾行说，“我那时候，已经陷进去了，比武那件事，他握着把柄，我不照做，他就会把我用药的事，揭出来，我没有选，照做了。”

“那块玉，藏在无极房间多久？”

“没多久，”顾行说，“放进去之后第二天，门里就有人来查，说有人举报，无极房间里藏着不该有的东西，查出来了，无极当时，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怎么会到他房间里。”

“门里怎么处理的？”

“门规，私藏禁物，要除名，”顾行说，“但无极一直说，不是他的，是被人放进去的，他争辩了很久，但那个时候，没人信他，门里几个长老，态度也很奇怪，没有给他申辩的机会，就这样，定了。”

“门里几个长老，态度奇怪

，”裴清重复了一遍，“奇怪在哪里？”

“按理说，这种事，会调查一下，是谁放进去的，怎么放进去的，但那次，没有调查，”顾行说，“直接就定了，定得很快，那时候我还在想，会不会查到我头上，但没有，没人查，就这样，过去了。”

裴清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长老里，有人，是江怀远的人。”

顾行说，“那时候我不知道江怀远这个名字，但你这么一说，确实，那种处理方式，很反常，正常情况下，不会这样，除名是大事，至少要走完调查的流程。”

“无极被除名之后呢？”

“除名了，他没地方去，”顾行说，“但他不甘心，离开之前，他来找过我，问我，知不知道那块玉是怎么到他房间的。”

顾行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我没敢说，”他说，“我说不知道，无极看着我，他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怀疑，是那种，他相信我不会害他，但又解释不了，为什么这件事发生了，他走了，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顾行，这件事，迟早会有人弄清楚的，我等着。'”顾行说，“我那时候，心里，特别难受，但还是没敢说。”

裴清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之后，那个折扇的人，还来找你吗。”

“来过一次，”顾行说，“无极走后不久，他来谢我，说事情办得很好，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以后，安分点。”

“安分点，是什么意思？”

“就是，”顾行说，“不要往外说这件事，他说，他还有别的事，会找我，让我等着。”

“那之后呢？”

“之后，三年了，他没再来找过我，”顾行说，“我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但心里，一直不踏实，无极那句话，'我等着'，三年来，我一直在等，等什么，我也说不清，就是知道，这件事，没有完。”

裴清把这些都听完，在心里整理了一遍，说，“现在玉被偷了，你被赶出来，这两件事，是同一天发生的，你不觉得，这件事，又来了一次吗？”

顾行抬起头，“什么意思？”

“三年前，有人在你身上，做了一件事，让你走到一个对自己不利的位置，让无极洗不清，这一次，玉的事发生，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你，”裴清说，“这个安排，跟三年前，是同一个手法，把你放到一个，无法解释的位置上。”

顾行听着，脸色越来越白，“你的意思是，这次，也是有人，安排好的？”

“很可能，”裴清说，“那块玉，被霍知秋偷走的，霍知秋这个人，是个执念很重的，但他做事，不会想到要陷害一个内门弟子，他偷玉，目的是玉本身，不是为了让你背锅，但有没有可能，有人提前知道，霍知秋会动手，借这个机会，顺手，把你也搭进去？”

顾行愣在那里，没有说话。

“江怀远，”裴清说，“他要那块玉，但霍知秋抢先一步偷走了，对他来说，这是个损失，但他可能，把这次损失，转换成一次清理，把你，一个知道三年前那件事的人，借机推出门外，让你处在一个被怀疑、被孤立的位置，没人愿意听你说话，那这件事，永远没有翻案的机会。”

顾行猛地站起来，茶杯里的水，洒了一些在桌上。

“那我现在，”他说，声音有些抖，“是不是，已经在他的算计里？”

“是，”裴清说，“但你现在，知道了这件事，知道了之后，你的反应，可以不是他算的那种反应。”

顾行盯着裴清，“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我来找你，是为了无极的事，”裴清说，“但现在，事情连在一起了，你三年前做的事，是被江怀远利用，今天的事，可能也是，如果你这次，再选择沉默，再选择'安分点'，那你这辈子，都会活在他的安排里，但如果你说出来，三年前那件事的真相，无极的名声能洗清，你自己，

也不再是那个，被人攥在手里的棋子。”

顾行坐回去，双手捂着脸，沉默了很久。

王也站在门边，感知了一下他身上那件真实，那个状态，是那种，一个人，被压了很久，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往外走的口子，但走不走，还在心里，纠结着。

过了好一会儿，顾行放下手，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语气，平静了一些。

“我说的话，要怎么传出去，才有用？”他说，“我现在，被青云门赶出来，名声已经不好了，我说的话，谁会信？”

裴清想了想，说，“青云门里，有没有，比较公正的长老，不是江怀远那一派的？”

顾行想了想，说，“有一个，沈长老，他在门里，资历最老，但不太管事，平时不太说话，但他这个人，是讲规矩的。”

“沈长老，”裴清说，“我们能不能见到他？”

“不容易，”顾行说，“他平时很少出门。”

裴清想了想，说，“那这样，你先把整件事，写下来，写得详细，包括三年前的事，包括那个折扇人的样子，包括今天玉被偷的经过，你知道的，都写下来，写好之后，找机会，送到沈长老手里，由他来，按规矩，重新调查这件事。”

“我写下来，谁信？”顾行说，“没有证据。”

“你不是唯一的证据，”裴清说，“无极那边，我们有别的线索，可以印证你说的，是真的，两边对得上，沈长老会重视的。”

顾行看着裴清，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纸，似乎在做一个决定，最后，点了点头，说，“好，我写。”

裴清说，“你慢慢写，我们在外面，等你。”

她和王也，出了屋子，到客栈外面的院子里，坐下来。

王也说，“他会写吗？”

“会，”裴清说，“他这三年，心里那个坎，今天总算有人帮他指出来了，是怎么回事，他要不写，这件事，会一直压着他，写了，至少，他自己，能轻松一点。”

王也说，“如果沈长老不信，或者，这封信，根本送不到沈长老手里呢？”

“那是接下来的事，”裴清说，“先让顾行写，写完了，怎么送，我们想办法，至少，多一个人证，比没有，强得多。”

王也点头，感知了一下屋子里顾行的状态，那种纠结，已经在退，写字的动作，开始了，那件真实，在他身上，因为这个决定，松动得更明显了一些。

写了大半天。

顾行写得很慢，写的过程中，停了好几次，有时候是想不起细节，有时候，是写到那句“我等着”，停下来，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写完，是厚厚一份，他从头看了一遍，签了名字，盖了自己的印。

裴清看了一遍，问了几个细节，顾行答了。

裴清说，“这份东西，我们带着，一份给沈长老，一份，留个抄本，给无极看，让他知道，这三年，发生了什么。”

顾行说，“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你现在，被赶出门了，”裴清说，“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沈长老那边有了消息，再说，这段时间，不要主动去找任何人，特别是，那个折扇的人，如果他再来找你，不要答应任何事，找借口推掉，或者，干脆躲开。”

顾行点头，说，“我知道了。”

裴清把那份写好的东西收好，站起来，说，“顾行，谢谢你。”

顾行看着她，说，“你不恨我？”

“恨没用，”裴清说，“重要的是，把真相弄清楚，无极那边，他比我，更应该听到这个答案。”

顾行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压了三年的东西，吐出去了一部分。

裴清和王也离开客栈，往南，回沈无极那个村子。

走在路上，裴清说，“接下来，要找机会，把这份东西，送到沈长老手里。”

“怎么送？”王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