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食篇 61-夺舍

仲夏午时，烈阳炽热而焦躁，半空中黑云渐浓，天地沉闷。

桓家老屋前庭旁的水泥道路上，那辆看似平淡无奇的车子平静的停在那里，车子里那个名叫“高文”的人工智能也同样在车子里安静的等待着。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高文的性格远不及它的名字那么温顺，变化多端的外形也与传说中那位白马王子大相径庭。它也并不打算去搞明白，创造了自己的那位老人究竟为何赋予了自己这样一个名字，因为它对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就像它对待马路边泥土缝隙里的蚂蚁群落的态度，一样都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在孩子们的童话和寓言故事中，蚂蚁和蜜蜂总是勤劳和团结的代表。而明白其中真相的人却清楚的知道，无论是奴隶般的辛勤劳作还是狂热到忘我境地的团结精神，都不过是源自于社会性昆虫的集群意识罢了。

集群意识。

所有的个体意识彼此链接，形成一个更加强大的意识单位。就像是蚁群或是蜂群一样，群体之中绝无二心，无论是保卫虫群的兵虫还是勤劳生产的工虫，甚至是终其一生不断生产的生育机器，雄虫和虫后……所有个体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向虫群贡献自己在自己的岗位上贡献着自己的每一滴生命。虽然个体的价值被彻底抹消，但是整个虫群社会却在所有个体的共同驱动下实现了无与伦比的高效运转。

高文是个人工智能，它相信的是自己的能力，也只相信自己的能力。对于人工智能来说，自己便是整个世界。

虫群的个体则是集群意识当中的奴隶，他们无条件的相信着集体社会。

而宋小成呢？

作为一个人类，他的大脑无法达到人工智能一般的强度，更加无法脱离人类社会而独自生存，最终无论情愿与否，都只能成为社会的奴隶。而另一方面，他也不甘心于彻底放弃自己的个人意识，甚至对于“宋小成”这个个体来说，他是一个极度追求精神自由的人。

既矛盾又尴尬的，人类就是这样一种介于纯粹个体意识和纯粹集群意识之间的物种。

当宋小成进入到虫之次元、被那个圆球球一般的植物闯进自己的意识之中，宣布他加入了所谓的“同识网络”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而直到现在，桓凌宇跟他说起了林郁的事情，说林郁很有可能也是某个集群意识网络中的一员。

甚至不必太仔细的思考这件事，宋小成感觉有一点惊悚，又有些荒诞。

“林郁是……是某个意识网络中的……？桓凌宇，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桓凌宇挠了挠鼻梁，在脑子里梳理了一下逻辑。

“成子，我跟你女朋友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少有的几次见面，我也都没把太多注意力放再她身上。直到你那天跑来我家，跟我说起林郁梦游的事情，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林郁这个人恐怕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桓凌宇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避开什么人的耳目一样，这让整个房间里原本就诡秘

压抑的气氛更加厚重了几分。这也让宋小成没有轻易回应桓凌宇的话，而是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也不能完全肯定这个猜测。但是当你进入异次元的时候，我用来联络你的那个精神链接突然间中断了——那个精神链接所应用的技术，跟许多魔法生物用来搭建小规模意识网络的技术是一致的——而那个过程在那时突然中断，明显是受到了一种干扰……”

“你怀疑是林郁做的？？”宋小成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质问道。

桓凌宇却摇了摇头。

“倒更像是她无意间干扰了我们的链接。”

虽然宋小成一时觉得这两者没什么区别——不管怎么说，桓凌宇都是在指控他的女朋友小郁，指控她破坏了他们的那一次次元穿越。宋小成为此而感到有些愤怒……

林郁是自己的女友。确切的说，是他宋小成的未婚妻。等到过几年，这一切都平息了之后，等到宋小小成出生的时候，林郁就是孩子妈了。

可是桓凌宇。宋小成视他为朋友，最好的朋友。彼此间一口一个桓少一口一个成子的叫着，彼此纯真的笑脸仿佛从来都毫无保留——宋小成视他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能够相信的最后一个人。不过那是以前了。宋小成愤怒的想，自己恐怕不得不重新审视桓凌宇这个人了。这个人最近的行为太可疑了：独自平静的居住在六七二二部队的院子里、仿佛近乎无限的食物补给、突然间表露出的如此广阔的魔法造诣，更别提他那神秘到让人当场起疑的身世了！早在宋小成做梦梦到桓凌宇的祖奶奶的时候，宋小成就该……

然而现在，他居然把指尖指向了林郁？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宋小成闭了一下眼睛，压着心中的不满问到。

“我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你已经把她带来这儿了。如果放在平时，我们或许可以尝试探索一下她身上所隐藏的那些故事，但是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成子，你还得回去接着进行你的任务！但是我没法保证再尝试一次会不会比上一次的结果更好，因为你看，那女人还在这屋里，她总会干扰到我的……”

“呃啊！！”

宋小成突然用左手揪住了桓凌宇的领口。强烈的愤怒激荡着一股热血，直冲他的双眼。他怎么还敢这样指责小郁！！

桓凌宇错愕的看着宋小成，好朋友的拳头伸在自己的下巴下边，紧紧地攥着自己的领口。虽然有些错愕，但是桓凌宇却并不慌张，那眼神反倒像是突然间看清了一些原本没有看清的东西。

“成子，你……”

“别他妈那样叫我！你再说一句林郁试试！”

宋小成的右手突然举起来，掌心的伊格尼中迅速的喷射出密密麻麻又细又长的火焰，就像是岩浆纺成的丝线一般。丝线又以更加迅速的样子缠绕在一起，凝结成了一把燃烧着的匕首，刀尖直指桓凌宇的眉心。

桓凌宇惊讶的盯着那把火焰组成的尖刀，眼神中更多的是不可思议，却没有什么惧怕或紧张的成分。

或许是小屋中原本就诡秘压抑

的气氛压制了宋小成的情绪，又或许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就好像是突然间清醒过来了一样，宋小成顺着桓凌宇的眼神转了转头，也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把火焰组成的尖刀，眼中露出了不亚于桓凌宇的惊讶，接着便慌张的甩了甩右手，颇费了一番力气，才让那把火刀熄灭掉。

桓凌宇用手轻轻的拨了拨宋小成的左手手腕，宋小成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做了些什么。

“这……我……”宋小成有些不知所措，一脸无辜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桓凌宇，当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时，脸上的表情抱歉的就仿佛那一切都并非他的本意一样，“桓少，我……”

桓凌宇却仍然意味深长的凝视着宋小成，深邃的如同是万丈深渊的双眼中飘荡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怀疑。就算是站起身来，他目光也没有从宋小成的脸上离开半分，直到他转过身去，打开了小卧室的门。

“我去拿杯牛奶。”

大概一两分钟，随着一阵倾倒液体的声音和一阵金属碰撞玻璃的声音之后，桓凌宇端着一杯牛奶走回了小卧室。

虽然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恐怕会在很长时间内都萦绕在两个人心头——至少宋小成觉得自己是要为此困惑很久了，但是两人都很默契的没再提起此事。

原本一口气就能喝光的那杯牛奶，宋小成却喝了很久，似乎是为了缓解一下自己的愧疚和尴尬。可是桓凌宇却好像打定主意不跟他讨论刚才那件事，就好像刚才没有任何事发生一样。直到他把空玻璃杯放在地上，一头戳在那张恶心的小床上。

“准备好了吗？”桓凌宇问。

宋小成闭着眼点了点头，“林郁的事情……”

“我来操心。”

桓凌宇从床边的小柜子里翻出了两个蜡烛头，分别摆在了床头和床尾那原本的两个蜡烛头中间。就在两根蜡烛头摆好的一瞬间，烛芯便自己燃烧了起来。

“成子，”在宋小成闭上眼晴之前，桓少又叫住了他，“留心那个‘同识网络’。”

闭上双眼后，那片熟悉的黑暗和飘忽感又如期向宋小成袭来，一幕幕似曾相识的景象在眼前飞速旋转着——狭小餐厅里的恐怖爆燃、畸形的白象头上那两颗洞察一切的双眼、林郁在月光下的恐怖呢喃、葡萄架后边那个衰老到要死的婴儿——几百个场景在半秒钟内从眼前闪过后，一切确定而又踏实的感觉便又回来了。

宋小成的四只脚稳稳的站在地上，手中巨大的刀型前肢上还在沥着鲜血，那个可悲的人类头颅在工作台上死的透透的，就跟那具失去了头颅的干瘪残尸一样，毫无生气。

“啊，宋小成。你看，你又回来了。”

同识网络中的那个声音就像是在欢迎小卖部里的回头客一样，跟宋小成打着招呼。

“作为和我们一样高等的精神意识体，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肉体的毁灭与消亡并不能否定我们的精神存在。就像现在，就算你身为人类的肉体已经被杀死了，但是你还是借助这具螳螂人的躯壳重新保存这自己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