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集市窥器

旧水道的芦苇丛在身后缓缓隐入浊雾，脚下淤泥渐渐变得坚实，沼泽腹地那股古老沉郁的腥腐气息慢慢淡去。越往外走，耳边的人声就越发清晰，湖心战场传来的厮杀呐喊已经微弱，取而代之的是集镇外围玩家喧闹的交谈、交易吆喝，还有失败之后的抱怨怒骂。

不少从湖心战场退下来的玩家，浑身沾满泥浆与血污，有的手臂缠着临时绷带，脸色惨白，三五成群坐在路边休整。有人捶着泥土懊恼咒骂，方才拼死搏杀，最后却被旁人偷袭截胡，BOSS掉落的宝物被别人夺走；也有人意气风发，手中紧紧攥着一件泛着淡蓝微光的装备，被同伴簇拥着，高声炫耀着刚刚到手的战果。

林小雨边走边默默观察，低声开口：“湖心BOSS打完了，最后是两支大队伍联手抢到了蓝装，听说当场就有人为了分配装备反目，直接拔刀相向。”

***目光淡淡扫过路边这群玩家，握着刀的手没有半分波动。

“装备拿到手，也未必守得住。”

在这片浊境之中，死亡惩罚残酷，一旦陨落，身上大部分物品都会掉落。今日夺宝风光无限，说不定下一次深入沼泽，就会被仇家埋伏，一朝所得尽数归还。所有人都盯着看得见的战力数值，拼命向外求机缘，却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打磨自身根基。

二人一路穿过集镇外围的临时交易摊，摊位沿着土路铺开。

有人售卖箭矢、解毒药剂、简易绷带；有人摆上妖兽鳞甲、毒腺肉块，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不少玩家围着摊位，目光紧盯装备属性，计算着怎么用最少铜币，换取更高的攻击、防御面板。

***目光扫过各类商品，没有驻足。精制铁刀尚且完好，背包里的草药、古骨存量充足，铜币七十二枚，足够应付日常消耗，没必要再花钱添置外物。

倒是林小雨停下脚步，在药摊前挑了几支淬毒箭矢，付了铜币，收入箭囊。

“接下来若是再遇到高阶妖兽，毒箭能多一层保障。”她解释一句，跟上***脚步。

集镇中心的公告板前，围了一大群玩家。有人在上面张贴组队招募，寻找队友一同探索沼泽更深区域；也有人张贴悬赏，追杀偷袭抢宝的仇家。密密麻麻字迹之下，尽是纷争与欲望。

“好多人已经在筹备，准备往沼泽更深处的黑泥潭进发。”林小雨望着公告板，轻声说道，“传闻黑泥潭底下，藏着上古妖兽遗蜕，有人说能爆出紫级装备，消息一传开，大批玩家都动心了。”

***脚步一顿，抬眼望向公告板，眸色平静。

“黑泥潭，淤泥更深，瘴气更烈，潜藏的妖兽等级更高，凶险远胜旧领主水道。传闻里的至宝，往往伴随着致命陷阱。”

紫装的诱惑，足以让无数人无视风险，前赴后继。可大多数人只看见了宝物的光彩，看不见深埋泥潭之下的死亡。

“不少小队已经开始集结，打算后天一同进去寻宝。”

“随他们去。”***淡淡开口，“我们不去凑这个热闹。黑泥潭精气虽浓，但里面杀机重重，一旦卷入大规模玩家混战，极易被波及。我现在要的不是顶级装备，是安稳沉淀，慢慢滋养筋骨。”

林小雨了然点头。她跟着***这么久，早已习惯他的选择。别人求快，他求厚；别人争显，他求藏。

二人穿过集镇喧闹的人群，寻了一处僻静的矮墙角落坐下，暂时休整。周围玩家来来往往，目光大多在彼此装备、等级上打量，很少有人留意角落里这一对组合。

***十二级战士，面板平平，武器只是一把精制铁刀，没有亮眼的蓝装，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有两名路过的玩家随意扫了他们一眼，随口闲谈。

“看那战士，十二级了还在用普通精制铁刀，怕是运气太差，一件蓝装都没刷出来。”

“估计技术一般，不敢去湖心抢BOSS，只能在外围打打小怪混点铜币，这种人永远成不了气候。”

话语不大，刚好落入二人耳中。

林小雨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想要开口辩解，却被***轻轻抬手拦住。

他神色不变，甚至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是低头擦拭精制铁刀刀身残留的泥渍。

“不必争辩。”他低声说道，“他们看见的，只有面板和装备。看不到血肉里的底蕴，多说无益。”

旁人以装备强弱论高下，而他的底气，藏在骨骼筋脉之间，藏在一次次古骨精气淬炼之中，无形无象，外人无从察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被人低估，反而是最好的保护。

林小雨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轻叹一声：“也是，世人大多只看表面。”

短暂休整片刻，***打开背包清点收获。

几块厚重古兽残骨，沼心草、凝水苔分作两捆，沼洞蝾螈的毒腺与兽皮，还有之前猎杀沼鳞蜥所得的硬鳞、蜥肉，整整齐齐码在背包格子。铜币依旧七十二枚，今日没有刻意猎兽刷钱，所以没有增加。

这些东西，在外人眼里不值一提。没有耀眼装备，没有大额经验，可对于***而言，每一块残骨，每一株灵草，都是滋养肉身的根基。

“今天挖出来的古骨精气很足，等下线回归现实，正好慢慢炼化。”***指尖摩挲着一块灰黑色骨片，感受里面内敛绵长的精气。

“接下来几日，我们依旧留在旧领主水道搜寻残骨？”林小雨问道。

“嗯。”***点头，“旧水道还有不少未曾发掘的埋骨点，足够我继续淬养肉身。等这片区域的古骨搜刮干净，再考虑下一步。黑泥潭的机缘再好，也得等根基足够厚实，再去触碰。”

修行如筑堤，地基浅薄之时，贸然迎接巨浪，只会堤坝崩塌。唯有一层一层夯实血肉，待到底蕴足够，方能从容面对险境。

二人在角落静坐片刻，将妖兽材料简单整理，把暂时用不上的蝾螈皮、多余硬鳞，拿到交易摊位变卖，换得十八枚铜币。背包铜币上涨至九十枚。

九十枚铜币，不多，胜在安稳，细水长流。

处理完物资，日头已经偏斜，沼泽的雾气又开始缓缓升腾。

“时间差不多，我们再回旧水道，再搜寻一小片区域，然后下线回归现世。”***起身，将精制铁刀归鞘。

“好。”

两人再次离开集镇，重新踏入芦苇遍布的旧水道。

浊雾再次漫上来，隔绝集镇的喧嚣。身后玩家的争夺、攀比、恩怨，都被芦苇与泥水阻隔在外。

***走在泥道之上，心神沉静。

外面世界风起云涌，无数人为宝物疯狂厮杀。

而他，只守着脚下泥潭，一骨一草，默默沉淀。

浮华万千，皆不入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