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六九章 岁月
书名:星痕之门 作者:伪戒
第一一六九章 岁月
地面上的暗红色血迹,存在的时间太长了,这一代的落道城官吏根本就说不清楚“它”的来历,也不知是何人所留。无奈之下,小坏王等人就只能先检查宝元“故居”的其他地方。只可惜……四人一直查到了深夜子时,却仍旧一无所获。
次日上午,几位落道城的官吏,先是去翻阅了府衙案牍库的史料,而后又向城中多位品境较高、资历极老的官场前辈打听,这才确定了故居正堂的那一滩血迹,其实就是宝元本人留下的。
三年期满的那天夜里,宝元就是坐在蒲团之上,突然旧疾复发,呕出一口鲜血,而后才昏迷的。此事在案牍库的刑房案卷中是有明确记载的。因为他是突然犯病的,先前一点征兆也没有,如此大事,落道城府衙也需要进行调查和定性,所以便记载了这滩血迹,以及一些万灵弟子的口供案卷。
再加上,本地一些资历颇老的官吏,当年也来过这间故居,亲眼见过这一滩血迹,所以便可以确定,宝元并非是被人毒害、刺杀什么的,就是寿限到了,坐化升天了。
这一调查结果,其实是说服不了小坏王的。他依旧认为宝元乃是道境之人,修为深不可测,即便是寿限到了,也不可能突然呕血昏迷,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就一命呜呼了。
再结合宝元现在还活着的事实,他心中也有了一些猜测,觉得那一夜的旧疾复发,很可能就是宝元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为了诈死脱身,隐于幕后。
可为什么他非要选在三年期满的最后一天呢?这里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小坏王在心里琢磨了很久,可这间故居能给他的信息线索实在是太少了,光靠自己的脑子硬想、那肯定无法推演出一个能令自己信服的结果。
落道城一行,四人除了找到一滩陈年老血外,便再无所获。
……
四人回到万灵园后,小坏王仍旧没有放弃,一心想要从别的方向查出宝元的下落。只可惜,他前后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几乎翻遍了所有与宝元有关的典籍、案卷史料,却也没再查出一丁点线索。
无奈之下,只能被迫调整思路。小坏王觉得,宝元既然没死,中途还截胡了那一滴龙血,那就说明,他是一直都在暗中关注着万灵园的,且一定还有着更大的阴谋布局。
既然线索断了,那老子干脆就抓紧时间慢慢等吧。宝元在暗中准备了这么多年,肯定不仅仅只是想跟神庭玩捉迷藏的,早晚还会主动出手,自己跳出水面。
谁承想,他这一等,竟足足等了……三十五个春秋。
岁月就如同你儿时走过的乡村小路,它见你一日日长高,一日日走得更远;你见它青松绿柏,没了天高,窄了田野,别了旧交。
在最初的几年里,小坏王还曾幻想着、期待着,宝元会在某年某月某天突然跳出来生事,实现自己的阴谋。可过了三五年后,他甚至都已经快要遗忘掉《真龙之劫》的差事,遗忘掉这个老而不死的道境首座了。
前面的十二三年,整座万灵园,或者说整座迁徙地都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为什么说是诡异呢?
因为家国无小事,不是这样的事,就是那样的事,可是在这几年中,小坏王却不记得一件能引起天下百姓议论,茶余饭后聊天消遣的事儿。这种现象对于一个王朝、一个国家来说,显然是有些诡异的,颇有一种乌云压境,暴雨将来之感。
万灵园内,几乎所有游历者都在不停地接取师门差事,积累功勋点数、提升自己的地位。
小坏王也是在这段时间内,升衣到了长老。
但好景不长,平静的日子很快被打破。进入秘境的第六十年,也就是迁徙地历的211年,混乱阵营之首的天昭寺,便开始大规模进攻神庭疆土,很多城池、古地、旧镇,几乎在一夜时间全都被攻陷了。
比如当年的滨海市,就是在这段时间内被大威天龙占据的。
很显然,天昭寺的全面入侵,绝非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整个混乱阵营中,突然冒出了许多从未出现过的道境修士,他们率领着剃着光头的僧兵,势如破竹,只没用两年的光景,就令迁徙地的半壁国土,全部陷入到了战火之中。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侥幸存活下来的难民,也都开始向内陆疆土逃亡。但更多人……则是沦为了亡国之奴,困在被大威天龙占领的城池之中,无助地默念着不可大声喧哗的铁律。
就比如当年小坏王游历过的福来县城,那里就是一处“噤声”之地,有专门测量声音分贝的仪器。你委屈了,哭得太大声了要死;你害怕了,忍不住惊叫一声……也要死。
战火一起,被称之为神庭第二个小朝廷的万灵园,自然也难以维持安宁了。万灵道宫、刑堂、机密堂,以及先前匠堂的弟子,也都纷纷下山救世,前往一座座秩序古城助战。
这对于游历者而言,肯定是一件好事儿,因为他们不会真的死去,反而战乱一起,师门差事暴增,他们还可以在一次次的下山办差中,效率极高地获得各种机缘奖励、功勋奖励。
小坏王是内务府的弟子,本就不用去“前线”与人拼命,再加上他早都傍上了二首座这条大腿,平级掌权者中又有林业这样狼狈为奸的同伙,所以……他能接到的师门差事,虽然都是那种不太好办的,可却也都没有太大的危险,不至于让他稀里糊涂地就掉了最后一命。
在往后的七八年里,小坏王带着唐风、虎哥、黑狗等一众兄弟,游走在神庭的疆土之中,一直负责物资调配,后方补给之事等等。
神庭的衰落、秩序的颓败,甚至是整座迁徙地的崩塌……这些事情对于小坏王他们这样的游历者而言,其实都是早已知晓的事实。秘境外,整座迁徙地的演化时间线已经到了251年,在那个时间节点中,连天都城外拥有拱卫皇城安全的北风重镇,都已经沦陷过一次了。由此可见,秩序神庭也早都到了风雨飘摇,即将崩塌的境地了。
烽烟遍地,城破人亡这种景象,小坏王在游历迁徙地其他秘境时,就曾在心里幻想过、试图带入过。但当他真正以身入局,亲身经历这场乱世时,却仍旧会被那些惨绝人寰的景象所震撼,心生悲怆、惊惧难安。
一年前,迁徙地西域的磐石城,遭受到了天昭寺的进攻,三位道境率领五万僧兵,无休无止,没日没夜地轰击护城大阵。但这磐石城乃西域极其重要的军事要塞之一,价值极高,也拥有五座最顶级的道境大阵,一旦引动便可遥遥呼应,各补不足。大威天龙连续攻打了将近一个月,轰击的阵光一刻不得停息,却也没能破城而入。
神庭命西域各城迅速集结人马,驰援磐石城,同时小坏王等人也接到了内务府的差事,要帮着朝廷的户部、工部,运送大批粮草送往磐石城。由于此城已经被围的跟铁桶一样,神庭一方若是人马不齐,那就肯定不能胡乱驰援,不然就一定会被围点打援,陷入添油战术的尴尬境地。
西域各城只用了三日时间,就集合了七万精兵,而后兵发磐石城。小坏王等人押送着两部物资,紧赶慢赶的跟在大军后面,只比前军晚了小半日进城。
他本以为大军能顺利进城,就说明磐石城的道境大阵很稳,守将兵丁肯定也全都拥有杀身成仁的决心,所以天昭寺一方虽然连续进攻了一月有余,但在并未得逞,且援军已经抵达的情况下,被迫无奈地选择了退兵。
岂料,他与许棒子、阿菩、雷虎三人率领车马入城时,却被城内的诡异景象吓得一脸懵逼,连大气也不敢喘。
他们发现,先入城的增援前军,全都成列成列地在长街上奔走,且不停地呼喊着:“还有人吗?有人就说话……我们来了……!”
城外明明是傍晚,可磐石城内却像是深夜时分。苍穹之上的五座大阵阵光暗淡到了极致,光晕混沌,也遮蔽了落日余晖,就好似五条浑浊的冥河横在了天幕上,且随着大阵气息的强弱,偶有水波粼光浮现。
寂静,这座城寂静到了极点,小坏王等人站在城关门口,就只能听见一列列甲士踏地奔走的声响,以及疲惫的驮马打着鼻响儿的声音。
这城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秃驴明明都已经退兵了,城内难道不应该是一片欢腾的景象吗?为何除了援军之外,却不见一个活人?
小坏王几人很是好奇,赶忙拦住一列兵丁询问,可对方却面色焦急,态度冷漠,根本就不做回应。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独自押解着物资向前,偷偷探查城内的一间间院落。
很快,他们来到了距离城门口最近的一处宅院。入内后,他们亲眼见到有一家五口之人围在院中,双膝跪地,相互拥抱,面容极其无助地仰望着苍穹,全都七窍流血而死。
四名大人跪在外围,护着一位站在中央位置的女童。她瞧着约有四五岁,双耳、口鼻、双眸中都渗出了殷红的鲜血,小小的肉身也崩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如女娲手中捏出的泥人,腐朽风化,寸寸龟裂在某个时代之中。
他们一连走入了十几间院落,见到的竟全都是这样的景象。
为何会这样?!
磐石城的大阵道台之上,有一位道境武将悲恸无比地吼道:“城中五品以上者全都化道燃灵,尽其一生所能巩固阵基,城外贼兵足足轰击了一月有余,阵光一刻不息;援军抵达前,贼军道境之人心中焦急,意欲抢先下城,便升华自身不惜一切代价地进攻。这整座城就如同一座封闭的巨大丧钟,外力轰击之下,阵灵回荡反噬……城内所有人都被震死了!”
“城未破,人灭绝……这等驰援,还有什么意义?!!”
喊声激荡,于寂静无比的古城中幽幽作响。
小坏王头皮发麻地望着静如死地的各间院落,仿佛在苍穹之上的晦暗混沌中,见到一位残忍冷漠的神明,用一片叶子遮住了城内无数百姓的双眼,只在瞬息间……这满满一城的人,便在乱世烽烟中沉沉睡去,永世不再醒来。
那几年,他因内务府的差事奔走在迁徙地各地,亲眼见证的人间惨剧,都和史料古籍里记载的不同。若非要说究竟哪里不同,那或许就是:一种是已经死在纸上的文字;而另一种,则是鲜活发生在眼前的景象。
进入秘境的第六十八年,小坏王先前去过的落道城,处境也变得岌岌可危了起来。
此城临海,背后一千四百里之地就是天都。若天昭寺攻陷此地,并以此为基,建造护城大阵、传送大阵,而后再大规模集结僧兵修士,那就可以直接威胁到神庭都城的安全。
如此重地,自然不可有失。神庭兵部在落道城集结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光是四品以上修士就高达十万之众;仙阁道府也接连派出了许多隐世依旧的道境之人,其中不乏大限将至,寿元干涸的老怪。他们迈步走入城关的那一刻,便全都做好了化道护城的准备。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落道城算得上是万灵园全权负责的防区。如此一来,小坏王便有事儿没事儿的就会往这边跑,但干的也都是给同门师兄弟送法宝、送兵刃、送军械物资之事。
同时,他还兼任着督造各种战备之物的责任。按理说,这两个肥差不管是哪一个干“好”了,那都是能发大财的。可在战乱开始的那一年,二首座便正式遣散了承运楼的八幻境衙门;林业师兄也不再买官卖官,疯狂贪污了。
起初他说:“不发国难财,就是我做人最后的底线……!”
谁知战火持续了六七年,林业不但不贪了,而且竟然还TM的开始捐钱了。这让小坏王倍感不可思议,甚至不能接受地质问:“你踏马疯了啊?!这都是可是你一毛一毛贪出来的血汗钱啊,你这样做是要演给谁看啊?!”
林业反问:“你不也捐了许多星源吗?”
“呵,我那只是花不完,也带不走。”小坏王依旧维持着自己的恶人人设,也并没有说,他虽然知道这样做无用,可却也总想为这处秘境做点什么。
林业站在万灵主峰上,望着云海下若隐若现的破碎山河:“想贪,是因为别人都在贪;想捐,是因为没了天都,没了秩序神庭,也就没了我……大牛师弟啊,咱可以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但却要知道自己是哪儿的人。”
天昭寺濒临落道城,想要进行一场决战的用意十分明显,也由此开启了此地长达十几年的战乱与守护。
有一日,小坏王在城中见到,一位四品境的女子在大军反攻之时,被一位五品境的强者,一枪炸碎了尸身。
漫天血雨簌簌落下,夕阳余烬的璀璨中,有一片片晶莹的鱼鳞在血色滩头的黄沙中,渐渐寂灭了灵光,黯淡了色彩。
小坏王忽然想起来,当年攻打鹿蜀大军时,他们这支“正义之师”曾在摇光峰的横溪岭遇到了一只石妖和一条鳞鱼妹妹。惶惶数十年,随春秋落叶散,那鳞鱼妹妹没能成为王座上的女人,却死在了金光漫天的晚霞中。
又有一日,十数位道境之人,决战落道之海。
当初那位在皇陵祖地中,被龙二称之为杨伯伯,且一生都在苦修火道的老人,于碧海青天之间,碎了星核,燃了大道,与天昭寺一位正值壮年的道境存在,同时被脚下的滚滚浪涛淹没。
他死前,肉身被大道之意燃尽,就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落入汪洋大海时,便碎成齑粉。
神庭令,这位姓杨,名道火的真人老祖,当有资格入皇陵祖地。可惜他没了尸身,只能在空空的棺材里,放入生前穿过的炼火道袍。
玉棺入墓,灵位牌上有字:火术天下第一,熄于落道之海。
……
小坏王奔走在乱世之中,忙于师门差事,也见人间百态,近些年竟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境厚重之感。
他在进入秘境的第六十九年,灵兽身便正式踏入了五品境。如此天赋,必不可被浪费、被辜负。万灵宗门特许,他可以闭生死关,岁月不限,只专心尝试突破桎梏,迈入更高即可。
有一说一,小坏王也早都想闭关了,因为他觉得万灵园秘境最大的机缘就是岁月沉淀。百年传承,足以让他在心境上走得很远很远了,即便不能功成,却也可以为本尊身探明大道前路。
既是闭关,那自然要选一处风水极佳、灵气充裕、僻静无人之地,所以……他便礼貌地向二首座师尊提出了请求,说自己想去龙宫散散心,在真龙的庇佑下感悟大道。
二首座委婉表示,那人间真龙最近数十年过得十分不顺,被人剥了鳞、抽了血……疼得嗷嗷直叫,你他娘的还想过去沾点福运?你在想屁吃啊!保不准神庭就会认为我们师徒,这是又想趁乱打气运真龙的主意。
小坏王很失望,只能退而求其次,说自己要去摇光峰的神象飞流瀑闭关。
二首座回:“宝元还未找到,也可能一直都在监视着万灵园……你要不怕他突然蹦出来把你掐死,那你
就去呗。”
小坏王被吓出了几滴懦夫之液,心中权衡利弊之下,便决定要去了丑牛山闭关。当年他初初涌灵后,便按照万灵园定下规矩,赶往十二仙山道阁去寻找传承机缘。
丑牛山的藏经阁,就是他曾得《兕牛帝经》的地方,这算得上是他的福地。而且丑牛山是在内峰之中,距离主峰、龙宫都不太远,如果那宝元真的就在暗中窥探万灵园,那估计也不敢在丑牛山动手。
此次闭关,也不知要耗费多少岁月,所以小坏王在去丑牛山之前,便也与一众挚友打了招呼。
这日晌午,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旧地重游丑牛峰。他发现这里并没有太大改变,山中仍旧是安静祥和、巍峨孤寂之境,似乎外界的乱世烽烟,早都被一百零八峰的青峦叠嶂,千仞万壁而阻隔。
同是一片天,日月两不同。
山峰正中的藏经阁,每日都有人来、都有人走,肯定不适合闭关参悟。所以,小坏王选的是藏境阁后侧,蜿蜒向上的峰顶之地。那里有不少万灵先祖留下的洞天福地、修道之所,只需简单修缮一下便可居住。
他慢步绕过经阁正殿,顺着曲折小路而上,却不承想又撞见了一位熟人。
小路左侧,有一间石屋,门前有一位体态极为壮硕,皮肤黝黑,且瞧不出具体年纪的汉子,他正在用扫把清理着台阶上的落叶。
小坏王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来他,是因为这壮汉就是当年横溪岭的那只石妖,他化形进入内峰后,拜了三首座为师,成为了刑堂弟子。石妖先前也在落道城,与小坏王见过几面,可不知是何原因却又出现在了此地。
“嗯?!你怎么在这儿?”小坏王迈步向前,主动与他打了个招呼。
石妖拿着扫把,回眸看了一眼小坏王,也很惊喜道:“牛天尊?!你怎么也来这里了?你也是受伤回宗吗?”
小坏王微微一怔,摇头道:“不是。我入了五品境,宗门准许我可以闭关悟道。”
石妖的面颊上流淌过一丝恍然之色,苦笑道:“还得是你啊!当年你就天赋异禀,现如今你仍旧是我们这些天资平庸的生灵需要仰望的存在啊。”
“侥幸而已。”小坏王好奇:“你在此地是因为……?”
“我在落道战场受了重创,品境跌落,成了没什么用的废人。宗门对我不薄,不但准许我离开战场,还赏给我一个安生闲差,一份不菲的俸禄,让我在此地看管经阁,养伤度日。”石妖表情坦率地回了一句。
“也好,现如今……能活着就好。”小坏王这些年见过太多曾经熟悉的残魂生灵,一个接一个地殒落战死,就连当年追随黑狗的七八位老兄弟,也都没了一半了。
“是啊。我的道侣……也死了。”石妖木然点头:“到现在,我还感觉这些年的经历,就像是一场梦。”
“道侣?”
“就是当年与我在横溪岭值夜的那条鳞鱼……!”石妖语气平静,似是认命,似也是无可奈何。
小坏王戳在原地,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哈哈,故人相见,咱们喝两杯吧。来来来,我房中有酒,一同饮上几坛,这也算是恭贺你迈入五品境了。”石妖不愿提及从前,只像是碰到了一位老熟人,或是撞见了一个必须要喝酒的由头,只很兴奋地拉着任也走入了自己的石房。
石房中光影昏暗,有酒无菜,二人一边凝望着窗外的静谧雄山,一边推杯换盏。
潺潺酒气蒸发着往日的旧事,二人想起当年在摇光峰干出的那些荒唐事儿、那些像是儿戏一般的争斗,或放声大笑,或尴尬摇头。迁徙燃烽火,尸骸铺大地,故人不在,昔日的一山之争、一场机缘之争,似乎也在这幽幽古山之中,渺小如尘埃地逝去、飘落。
二人一直喝到星海璀璨,圆月高悬。
小坏王借着七分酒意,挥手告别石妖,孤身一人入峰顶。
……
这次闭关,小坏王的目标不仅仅是要迈入五品大圆满之境,而是满怀野心地想要冲击道境之门。
万灵园只是一处秘境,虽规则完善,天道健全,可也毕竟不是现如今还真实存在的世界。对于游历者而言,他们晋升品境的差事都不算特别难,基本都是师门差事中的一种,只要能完成,那便可迈入新的品境。
小坏王三品升四品、四品升五品,便也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在秘境中,他们迈入新的品境之后,就可以通过摄取天地灵气的方式,来提升自己的小品阶,这与真实世界需要星门差事奖励的经验来提升自己的品镜,肯定是有一定区别的,过程也更简单一些。
小坏王独创的人皇经足够支持他走到五品大圆满的境界,且他腹内双星同耀,拥有一阴一阳两颗星核,这每一次聚灵运转周天循环时,效率也都等于是别人的双倍。
如此一来,他只要破了品镜,那迈入大圆满之境,就只是时间问题了。这一点,其实对于其他游历者也差不多,晋升难度一直都不算高,只要脑子没进水,那就只有时间快慢的差距了。
小坏王来到丑牛山的最高峰,寻找到了一处早已荒废的山洞道场,而后只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用巨石封门,彻底将自己锁在了峰顶的山腹之中。
闭关后的前六年,小坏王都在聚灵、运转周天循环,而后不停地提升自己修为中度过。不入道境,无法做到完全辟谷,只不过对于五品灵兽而言,三两年进食一次,便也足够了。
洞内静谧漆黑,山石如铁,尘埃依旧,岁月即便就是一把刻刀,却也在这样的环境中雕刻不出任何明显的印迹。小坏王像是早都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了,身上的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屁股下平整圆润的石台竟也被他的五品境肉身坐到凹陷。
只有每两三年睁眼进食时,他才能感受到一些岁月流逝的痕迹。
他每一次睁眼,都能望见封死洞门的巨石。有些时候,巨石边缘缝隙会吹进来些许凉风,里侧的石面上也布满了晶莹的霜花;而后再闭眼,再睁眼,看到的却是巨石表层上的青苔发了芽,藤蔓开了花。
数年光景,他在无尽的枯燥中沉淀了心境,也顺利登临了五品大圆满之境。
往后的五年中,他竟一次都没有醒来,神魂沉寂到了极致,肉身也在一日日的流逝中逐渐枯萎,整个人就好似一位油尽灯枯的老僧,死在了佛法天成的最后一刻。
他在全力冲击道境!
毫无疑问,此举是有些自不量力的,即便是那些在万古岁月中留下赫赫威名的盖世天骄,似也没有在秘境之中,以及秘境角色的肉身,成功触道的先例。
可小坏王就是这样的自信,他就是要尝试!历经无数次失败,只搏一次成功的尝试。
他对万灵园秘境的理解一直都很透彻,他认为,这百年岁月的游历,如果不被白白浪费的话,那对本尊身的提升与积累,将会是空前绝后的。毕竟,这里的时间流逝是真的啊,而非像有些秘境一样,天道只蹦出来几行小字,可能就是百年之后的故事了。
它不但有着时间流逝,还有着一整座迁徙的岁月变迁,可令游历者感受、捕捉、沉淀。这才是万灵园秘境极其璀璨与众不同之处。
触道!
何为道?
以小坏王的理解,这所谓的触道,其实就是修士将自身的神魂与肉身,都修炼到了某种极境,并成为了可承载某种超凡之能的胚器。达到了这种境界,便可试着参悟天地运转之本源、之规则,最终令自身胚器与其合道,而后做到可以调动这种本源、这种规则,便算得上是触道境。
俗话讲,道意、道意,这也就是说,修士光能感知到“天地大道”不行,还需要拥有自己的意、自己的道,并成功与其相合,才算得上是道境的存在。
修士的“意”愈发清晰,愈发明亮,那对天地大道的感知便会越强烈。不论是调动,还是合道,也都会更加得心应手。
如此一来,道境自也有强弱之分。
打个比方,一位苦修狂风之道的修士,可以感知到人间过境的每一缕清风源头,如山海之风、大地之风、雪山冰谷之风等等,便可道意合一,调为己用。而后归入一剑之中,那自可斩尽一切强敌。因为你的对手,面对的是天地运转之规则,宇宙大道的本源。
这当然只是一种最简单的描述,可任也先前见过许多道境之人出手,自认为对大道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既然要冲击道境,那首先就要明确自己想要追寻的大道是什么,自己也更擅长什么。
他最先想到的是轮回之力,这几乎是他除了人皇传承外,最为成名的绝技之一,也是自身了解最深的“道”。
并且最重要的是,他的灵兽身也拥有轮回之气,就藏在冥阴内丹之中,而这与他的本尊身是拥有着相同起点,相同机缘的。
他可以用灵兽身来尝试触道,为本尊身未来迈入道境探明前路。
在正式冲击道境的前两年内,他仔细感知轮回之气,吃力地揣摩轮回大道的真谛。
轮回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是往复循环的一代代人世经历,还是踏入彼岸的新生?他不能确定,也难以参透……对于人而言,你可以回眸过去,却很难窥见未来。
回眸过去有很多种,翻一页岁月史书,细读过去的每一个故事,甚至还可以进入秘境之地,切身感受旧日的种种。
但未来呢?又有谁知道?即便是道境的预言家、卦师、相师,也不过仅仅只能在付出极大的代价中,看到一丝丝天机,且穷尽一生也很难改变什么。
未来的人皇,何时会死,又何时又会踏入轮回新生?他毕生苦修的传承,是要交给一个未来相似的他,还是要传给一位与他有缘的人。若是后者……那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小坏王足足耗费了近三年的时间,却在极度挣扎与疲惫中放弃了……以轮回之力触道。
这并不是说,他懦弱的知难而退了,也并不是说他没有自信参悟轮回,而是他终于想通了……这似乎并不是自己追寻的道。
在岁月长河之中,不论是想往后看,还是想往前看……一定都会生出许多顾虑,令修者犹豫彷徨,举步不前。
若他真的从轮回中看到了一个未来,大国无法复活;爱妃也殒落在了像是落道城那样的落日沙滩上;清凉园区更像是今日的迁徙地,烽烟遍地,千疮百孔……那当代的人皇又该怎么办?
横臂一拳,击碎未来吗?!
可击碎了未来,那未来之中却还有未来啊!
这种可以看一眼,但却会令自己更加手足无措,彷徨不前的道……绝对不是小坏王所期望的,可以坚定不移地追寻的。
他明白了,自己更想活在当代,遇千万泥潭立于身前,自横臂一拳,击出一条煌煌盛世之路的参天大道。
不见过去,也不问来生。
这样的大道,他能说出来,心中也能明确,但却难以感知,难以捕捉。
那横臂一拳轰出的参天大道,实在是太宽泛了,也太空了……究竟要如何办到、如何感知到、如何能令已经踏上正确的路,他却还想不到。
他赖以成名的绝技有很多,人皇剑的剑重、近乎无双的皇血肉身、皇极境的二十倍攻杀、人皇印中流淌的日月星辰、名山大川之景的重量等等,似乎都是他可以横臂一拳,无敌当世的起点、资本。
可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些起点汇聚成一条路,一个道呢?
尘糜浮动的山洞之中,小坏王神魂气息不显,肉身枯瘦如柴,满头都是山石碎屑。
他就像是死去了一样,在浑浑噩噩间听到了烽烟乱世的哀号、呐喊;也回忆起了于磐石城中静静安睡的那些人,落城中余晖漫天,一人一道,尽数落入汪洋之中的悲惨景象。
起初,他一想到这景象便会心生同情、悲悯,甚至是愤怒、愤恨。
可慢慢地,他的心境便深沉到了极致,似一位游历一生的老者,站在乱世戏台之外,平静地看着每一个故事的发生。
他的心境似乎经历了一场场无休止的淬炼,在悲欢喜乐中蒙尘,而后又在平静中被一次次擦亮。
每一次的蒙尘与自我擦拭,都会令他的心境更坚定,更夯实一分。
直到出关前的那一天,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灵兽身即便是再耗费一二百年的光阴,那也绝对不可能触道。底蕴太少,所欠缺的积累太多。
但他没有失望,也没有气馁,甚至发现……自己若是回过了本尊身,甚至可以不用再通过情绪去影响心境,而后花费极长的时间,像刮彩票一样去触发拥有二十倍攻杀之力的皇极境。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只要自己愿意,只要自己的肉身能承受,他便可以随时进入皇极境的状态。
这一点,放在回龙术上也是一样的。他能在那种极致平静的心境中,感知到每一条经脉流动的灵气在跳动,在呼吸,在彼此生辉、共鸣。
六年的聚灵升品,五年的枯坐悟道,总共历时十一年的闭关……令他的心境产生了难以想象的质变与飞跃。
他于洞中起身,尘埃如沙暴一般飘散,坠落。
最后这五年,他明明水米未进,可现在醒来时,却没有任何饥饿不适的感觉,肉身也很轻盈,只是稍稍有些虚弱之感。
洞口,那封门的巨石边缘,渗透进了无数道明媚的阳光,从石头表层的青苔藤蔓来看,这会应该是初春时节。
十一年的光阴,连那巨石都被山风腐化了一些,比当初足足瘦了一大圈,也很难将洞口尽数封死了。
小坏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伸手想要提起地面上的布包行囊,可手指刚刚搭在布袋上,只稍稍一提……袋子底部便冒起一阵浓烟,化作废墟飘散。
地面潮湿,布袋都烂掉了一半。
他低头凝眸,叹息道:“唉,这袋子都烂了,那外面又要死多少人啊……”
话音落,小坏王只捡起几样自己还能用到的东西,而后便走到洞口前,推开了巨石。
晌午的烈阳,刺眼到了极致……可小坏王的眼眸却更加明亮。
绿柳飘动,花草如海,清风正好……小坏王顺着荆棘密布的山径小路,体态极其愉悦地向山下走去。
他急于见到那些“狐朋狗友”,心中归心似箭。若不是有宗门律法在,他肯定会飞掠而起,直奔主峰。
他临近丑牛藏经阁时,有意放慢了脚步,想要去那间石屋中找石妖,而后叫他一块去主峰凑热闹。当年,石妖用几坛好酒送小坏王闭关,而今小坏王也想以佳酿请他狂饮一通。
不料,小坏王快步走到山径小路的尽头,却见到那座石屋已经坍塌了,门前也长满了杂草。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踏踏——!
他一路疾驰
地来到了藏经阁正门,见到只有两位万灵弟子在此清扫院落。
那两位弟子,一个瞧着很年轻,约摸着只有二十岁出头,很像是刚从外峰化形的生灵;而另外一个则满头白发,苍老无比。
“两位师弟,先前住在石屋中的那个石妖去哪儿了?”小坏王快步上前,出言询问。
那位年轻弟子转身,感知到小坏王的品境深不可测,便恭敬回道:“禀告师叔老祖,我初来丑牛峰,听这里的师兄说,那石妖八年前就死了……他本就是身受重伤之人,寿元大损……没熬过那年冬天。”
小坏王登时愣在原地,下意识呢喃道:“宗门不是让他在此疗伤吗,又怎会寿元大损?!”
“若是尚有余力,宗门又怎会自落道城调他回来看守丑牛峰?他回来之前,便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年轻弟子回。
小坏王站在烈日之下,几次想要开口回应,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年进山,他以为石妖是历经大战后,见到熟人的亲近与兴奋,殊不知……那却是对方有意地在告别过去。
身前,那位白发苍苍、面容苍老不堪、好似风中残烛的老人,却满含热泪地瞧着小坏王,声音颤抖道:“兄长,好久不见啊……!”
小坏王被他这一声叫得头皮发麻,神情恍惚:“你……你是何人?”
“兄长啊,我是牛小鼠啊……!”
小坏王明明听清了对方的回应之言,整个人却犹如遭受雷击,目光空洞,大脑一片空白地站在原地,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当年那只跟着自己走遍外峰山路,风尘仆仆赶往十二仙山道阁的牛小鼠,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幅气血衰败如枯木,腐朽苍老如黄叶的样子了呢?
饶是小坏王刚刚经历了心境上的蜕变,此刻却仍旧无法避免“岁月正在逝去”带来的神魂冲击。
如果是以前的他,见到牛小鼠苍老到了这般模样,肯定会心生悲凉之意,甚至会眼眶翻红;可现在的他,却能更加平静、平和地接受这个事实。
小坏王嘴唇蠕动数次,才笑着回道:“你……你化形了啊!”
“是啊……!”
牛小鼠身材佝偻,满面泪痕地重重点头:“兄长当年与我说过的话,我并没有忘却……我一直都很想来内峰看看你们,如今……我做到了。”
“好。”
小坏王满眼都是敬佩欣喜之色,果断迈步上前,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对方,仍旧笑道:“你这奶奶灰染得还怪时尚的嘞。”
牛小鼠不解:“兄长,此言何意啊?”
“无事,无事!”小坏王摆手道:“走,扔掉你的破扫把,我们一块回主峰喝酒去!”
“好。”
已是八十三岁高龄的牛小鼠,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顽皮,故作恶狠狠地扔掉了扫把,豪气道:“当年在摇光峰饮酒,诸位兄长都是一坛一坛饮,却只给我一滴一滴地喂……如今我已化形,肚皮大得很,倒要看看你们的酒量究竟如何!”
在小坏王的印象里,牛小鼠还是那只不足巴掌大,浑身粉嘟嘟、毛茸茸,不会口吐人言,却瞧着很可爱,很胆小的山中生灵。可这一转眼,自己还是正值大好年华的青年之相,而他却成了走在微风中都好似在打晃的苍髯老翁。
这个反差感,来得实在是太过强烈了一些。
二人并肩向主峰走去,也聊起了这些年发生的事儿。
牛小鼠是八十一岁才化形,此等状况都已经不能用天赋极差来形容了,只能说,他这是垂死前的临门一脚。
道境之下的修士,往往越早突破品镜,自身的寿元上限就会越长。这就好比一位十二三岁的“年轻人”,早早就懂得了养生,那肯定要比那些七老八十才起来要保养的人活得更长啊。
这年轻时破品入境,肉身气血、三魂七魄都可得到升华与洗涤,就等于是回炉重造了。而年老者虽也可通过破品延长寿命,但自身本就处于油尽灯枯的状态,即便被激发了第二春,却不可维持长久。
以牛小鼠目前的状态,他此生怕是很难入四品了。
只不过,他自己不在意,也不想谈及此事,而心境发生巨大转变的任也更不会被困在当下的某种情绪之中。二人都没有提到修为、年纪、岁月的话题,只想尽快赶到内务府去喝酒。
说到内务府,牛小鼠也算是沾了任也的光。因为他八十一岁才化形,这直接打破了万灵园的最差纪律,按理说……他即便是入内峰了,也不会得到什么闲差、美差,更不会有资格来看管十二仙山道阁。
这里毕竟是万灵园的门面单位,不可能弄个走路都费劲的老头当保安啊。可他入内峰时遇到了阿菩,而后者立马就跟林业打了个招呼,直接走后门把他调来了丑牛峰。
牛小鼠一听自己的大哥就在此地闭关,自然是很愿意来这里提前等待的。这一等,就是两年的光景。
……
日上三竿,二人边走边聊地回到了内务府。
这里的景象也与先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整个院落显得空荡了很多,远没有当年的热闹非凡之感。想来是前线吃紧,很多内务府的弟子,也都被调去正面迎敌了。
小坏王回来时,二首座师尊不在,听说是去天都城的仙府道阁,商议天下大事儿去了;林业也不在,估计也去了工部监造法宝兵刃,军械军备去了。
不过,虎哥也刚刚闭关结束,人就在内务府,且黑狗、阿菩,许棒子也都在,但唐风、雷虎等人却都外出办差去了。
许棒子一见到牛小鼠,便立马感慨道:“想当年,老子还总因为自己是一头冥犬,神魂天赋不高而发愁……直到,我看见了小鼠兄弟,竟以八十一岁的老迈之躯化形。这他娘的想想都励志,也足以令在下找到一些自信啊。”
虎哥瞥了他一眼:“你的自信,就是正面打不过混乱之人,只能狠狠地去嫖兵祸之地的混乱女子呗?!”
许棒子闻听此言,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就问你,这算不算是一种报复呢?!!回答我!”
“老子本是修刺杀之道的,却在这里被迫修冥犬体修。这乃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安排,我能怎么办?我也很郁闷啊!”
阿菩迈步走来,伸手拍了拍牛小鼠的肩膀,脸色极为认真道:“好兄弟,我从不出入勾栏之所,但我发誓……我一定要带你去一次,请你一个大的!八十三岁了还未开荤……我一想到这事儿,眼泪就在眼眶啊,兄弟!”
牛小鼠被说得老脸一红,眼眸虽然有些向往,但却不太多:“老夫觉得,其实也不用特意去。若是偶有路过,你只领我入内瞧上一眼,满足心中好奇即可……”
他先前在摇光峰时候不会说话,且始终都是一只幼鼠的形象,所以大家对他的印象都停留在很单纯,但却怯懦可爱的层面上。此刻一听他竟也想要满足一下好奇心,心里都涌起一股青春不再,活成讨厌之人的悲伤感。
虎哥咧着大嘴:“去吧,男人一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儿,那肯定是不完整的。”
“来来来,酒菜都来了,咱们敞开了喝吧……喝完了,我还去天都城采购制造兵刃法宝的珍材。”黑狗张罗了一声。
话音落,众人在内务府后花园的凉亭中落座,推杯换盏,忆从前,谈未来,好不快活。
这一次相聚,每个人似乎都变得洒脱了不少,也没人再谈谁的品境低、谁的天赋更高了。死亡是常态,即便是游历者,也多有复活次数耗尽之人,而后白白耗费七八十年的光阴,最终却落得个狼狈离境的下场。
这就更别提残魂了。小坏王不在,唐风主事,他带着守岁人、秩序游历者,一直都在暗中保护着雷虎,黑狗这样的老兄弟,生怕他们一招不慎,就会殒命在某个城关、某处战场。
酒是陈酒,人是故人,大家都喝得很尽兴,话匣子一打开,便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虎哥是六年前闭关的,也想冲击道境。只可惜,就连先天圣灵——白泽也难以越过这道坎,不得不面对触道失败的现实。他一边与任也谈着自己的经验,一边也很好奇地冲着牛小鼠问道:“按理说,以你的年纪,早都错过了最佳的化形时机,且越往后,气血衰败也越为严重,神魂也会在岁月腐朽中变得羸弱,这几乎就没有化形成功的可能啊。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牛小鼠咧嘴一笑:“起初,我也对化形之事不抱任何希望了。可兄长先前经常会回摇光峰,每次都与我深聊许久。我到现在,仍能记得他当年与我说过的那句话……‘人生有终点,修道有极境,在我看来,先到和后到没有任何区别,景色一致,终点相同,无非都是尘归尘,土归土罢了。’”
“我能听懂,他是想劝我不要放弃,也不要勉强,只要做到自身极境,问心无愧便可。且不论是芸芸众生,还是道境仙人,只要寿限一到,无非也就是尘归尘,土归土罢了。”
“这句话令我记忆犹新,也颇受启发。”
小坏王听到这里,立马压了一个Rap的手势,难得羞耻道:“别当真,我当年也就是随口一说。”
“外峰无波澜,也无岁月。即便我已经见到了一条不可能走完的路,也想要在尚有余力时,不停步、不放弃。”牛小鼠笑了笑:“所以过了五十岁之后,我便尝试着用另外一种方式修行。那就是,一边试着独创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经,一边摸索着,按照自创心经修行。”
他说到这里时,桌上所有人都愣了,都流出了哈喇子。
阿菩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独创?前所未有?一种新的心经?!我的天……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啊?!你一个八十一岁才化形的人,你创造哪门子心经啊?!!!我必须严肃地警告你,你的这种夸张谎言……已经伤害到我许棒子兄弟了。”
“是啊!我虽然很烦牛天尊,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无双天赋。就他这种脑子里全是智慧的人……也就只能以《兕牛帝经》为基础,创造出半部属于自己的心经!”虎哥瞪大了无知的双眸,完全不敢相信道:“就你……你……我说实话,你别生气昂。就你的天赋放在福来县城的动物园,那都是三四等人的存在……你凭什么也能创造出心经啊?!”
“踏马的,小鼠的样貌都能当你们太爷爷了,你们说话客气点。”小坏王冷脸骂了一句。
不料,牛小鼠也不争辩,只抬起手掌挥动,唤出了一本由不同纸张缝合在一块的书籍。
他人在外峰,资源有限,也没有资格经常进入内峰,但好在小坏王每一次去都会给他带一点书籍、纸笔。他为了创造自己的心经,便把书籍空白页的纸张撕下来,而后慢慢用草绳缝合到一块,这才有了一本属于自己的纸本。
众人见他拿出东西来,便立马探头望去。只见那丑陋得不能再丑陋的纸本上,写下了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凡兽道经》。
小坏王惊呆了:“……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自称道经啊?!”
“是啊,是啊。”黑狗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你知道……道经这俩字的分量吗?”
“呵呵,我随便起的名字。”牛小鼠心境似也沉稳平静得吓人,始终不急不缓地回应道:“此经若是日后流传出去,凡兽两个字……便可让很多天资平庸之人,产生尝试的勇气。”
“不是兄弟,你还指望着它真能流传出去啊?!”阿菩抻着脖子询问。
“也许吧。”牛小鼠淡淡地回。
虎哥似乎感知到了牛小鼠的心境,颇有些好奇地问:“那你自创的这本凡兽道境,又有何种不同之处,可以流传在外呢?”
凉亭中,牛小鼠浑浊的目光满是深邃之感,表情从容自信,随口说道:“世间流传百世的经文,全都是挑选良才,门槛极高的存在,非常人可以轻易参悟。”
“我等这种天生愚笨之灵,连化形的境界都难以达到,又怎会读懂那些行文晦涩,至高无上的经文呢?”
“《凡兽道经》就是给那些最不起眼,天资最差的生灵,指出一条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修道之经。”
牛小鼠沉吟片刻:“大道究竟是什么?有人认为是人间不显的神迹;也有人认为是洞悉宇宙本源,天地万物的一双‘慧眼’……总之,一百个人心中,便有一百条大道,条条不同,各自璀璨。”
“可依我拙见,我却觉得……这大道就是随处可见之物,都在或多或少地影响着天地运转,寰宇苍穹。”
虎哥听得入神:“比如呢?”
“比如一株草,它生长在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之中,没有任何锋芒与特点。可若是有一天,一群牛儿从这里经过,个个饥饿难耐,需以食草,才能果腹。但这片荒野之中,若少了这一株草,可能就会有一头牛饿死。而这时……它就是道。因为它的存在影响了生死,也影响了天地之运转,宇宙之平衡。”牛小鼠语出惊人。
黑狗不屑一顾:“一头牛,就少吃了一棵草,就死了?这他娘的也太扯淡了吧。”
牛小鼠的满头白发在微风中飞舞,又轻道:“那换个说法。一个人,行走在一片沙漠荒野之中,马上就快渴死了,却遇到一滩恰好就可以救他性命,只有不足半碗的水。那这半碗的水泽,就是道。”
这话一出,就连黑狗都有些沉默恍惚了,不再发问。
牛小鼠端起酒杯,总结道:“若你们看了这本心经,那一定会发笑……因为它只写了一些极其简单的修炼之法,连寻常凡兽都能学会。”
“只不过,一株草也好,一滩枯水也好,它们都只是可有可无的道,或者说……只有在某一瞬间,某一特殊的情境下,它们才能算是道……若想道意明亮,那却还需提升自身。就譬如,数十年之后,我死了,可这本经书还在……那我的道,不但未曾熄灭,而且必将永世长存!!!”
小坏王在五年的枯坐中,已经确定了自己的道,可却始终无法将其清晰捕捉。而现在听到牛小鼠的话时,心里却莫名生起了一股难以言明的激动之意,也似抓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光。
他感觉,自己先前想得太大了,而牛小鼠则有一种见微知著、境界更高之感。
“诸位兄长,请酒,同饮!”
牛小鼠于清风凉亭中举杯。
……
神庭皇宫。
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修士,不跪拜,不行礼地冲当代神宗询问:“你要走?!”
“是,有一种本源之力的消息,我要离开皇城。”神宗也不恼怒,轻声询问:“你来为何?”
“藏匿了三十五年,他今夜恐怕就要去落道城了。”身材高大的中年修士一字一顿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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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一万五千字,两章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