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值得

麻好好回答的“是”，其实也不尽然。

她是因为任务来到的这个世界，能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并不久，只是比起将实情相告，“生病”显然更容易解释得通。

况且，病情和任务，两者带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最终她都没法长久地陪在莫禹恒的身边，再过不久就会离他而去。

是生病也好，是任务也好，又有什么差别呢？

麻好好的话音落下，轮到莫禹恒陷入了无言的状态之中。

他疲惫地在床边坐下，用双手捂住眼睛，过了良久，才用沙哑的嗓音问道：“如果没有今天的事情，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是不是直到你离开了，我都还会被瞒在鼓里？”

莫禹恒将手掌从脸上挪开，自嘲地说道，“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为什么还要来试镜？医生说拍戏的每一天对你来说，都是一种负担。唐棠，你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麻好好不能说莫禹恒说得不对。

唐棠的身体是一束即将燃尽的蜡烛，闪烁着最后的、微弱的火光，它该被好好保护在手心里，而不是置于狂风暴雨之中，面临随时都将熄灭的危险。

来参加《追光》的试镜，是任务，也是麻好好的任性。

只要愿意去想，完成任务有数不尽的办法。条条大路都能通向罗马，但麻好好选择了最方便也最冒险的那一种。

是她没将唐棠的身体当一回事，也是她将《追光》的拍摄至于巨大的风险之中。

参加试镜的时候，她只顾着自己的利益，却没考虑过以这样的身体投入拍摄……是对其他人的一种不负责任。

“对不起……”麻好好说，“参加试镜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我保证，不会再给剧组添麻烦了。”

莫禹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息因为气愤而起伏的胸膛：“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不要你的道歉。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不是剧组的其他人，而是你自己。有什么事情能比你的健康更重要？你能不能关心下你自己

的身体状况？《追光》不值得你的拼命！”莫禹恒想要耐下心来劝告麻好好，但说话的语气一句比一句重。

他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更无法忍受唐棠把自己的生命当作儿戏。

她是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告诉他，等《追光》的拍摄结束了就默默地离开这个世界，从他的生活里淡出，连同这个世界一起告别吗？

她是不是想着，到时候时间会抚平一切的伤痛，也许不用多久，他就能淡忘这个曾在他生命中匆匆路过的过客？

莫禹恒苦笑，他气唐棠对生命的不负责任，更气的是他自己。

唐棠燃烧最后的生命投入的电影，对她而言根本就不值得，这才是最让莫禹恒难受的。

《追光》不过是来源于他梦境的一个故事，是他心血来潮的试水之作，这个剧组从成立到现在一直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投资不够到位，工作人员不够专业，导演是一个外行的新人，电影从头到尾受着投资商和制片人的摆布，甚至任由其他人将剧组变得乌烟瘴气。

《追光》也好，他也好，都不值得唐棠的付出。

“值得的。”麻好好打断莫禹恒长篇大论的自我否定，“就算《追光》不值得，你也值得。”

撇开任务不提，能和莫禹恒经历这样一段时光，是比虚耗“所剩无几的生命”更重要的事情。

她本来就是因为莫禹恒和汤眉来到了这里，对她而言，从一开始，莫禹恒就是她的目的，他比其他的任何事都重要。

况且，能在生命的最后参与一部电影，对唐棠的人生来说也该是了悟遗憾了。以麻好好对唐棠的了解，这位勇敢地从医院走出来，选择上学的女孩，一定也会认同她的决定。

莫禹恒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麻好好已经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正色说道：“其它的我承受是我的错误，唯独这一点我不认同。”

“我说过的，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导演。就算现在还不是，但在我的眼中，已经是最

厉害的了。所以……能别赶我走吗，我真的想把《追光》演完。”

莫禹恒被麻好好捂着嘴巴，定定地看着她，为她的话所动容。

他不得不承认，在他迷惘又彷徨的时候，有一个愿意无条件信任和支持自己的人，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就像是他拍的这个故事，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无意中被一束光照亮，于是就再也舍不得放手了。

对明玉而言，那道光是小郡主。

对他而言，则是唐棠。

麻好好的手掌是冰凉的，表层的皮肤下透着蓝紫色的血管，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莫禹恒彷佛能从她掌心的温度中，窥见到生命的流逝。

莫禹恒想，他的这道光并不温暖，透着虚弱的苍白，甚至转瞬就会消逝，但对他来说却是独一无二的。

能拥有这样一道光，已经足够了。

莫禹恒将麻好好的手从脸上拿开，却并没有松手，而是将她的手掌握在了手心里：“好，我答应你。我们一起把《追光》完成，让它成为最受欢迎的电影。”

他怎么会赶她走，他是怕她失望。

麻好好笑起来，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虽然知道《追光》注定是扑街的作品，但这个时候麻好好不想扫兴了莫禹恒的兴致：“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的马屁没拍完，莫禹恒也跟着笑了，笑完，话锋一变吐出两个字来：“但是——”

……但是？

麻好好神情一凛，她以为大功告成了，怎么还有转折点？通常这种情况下，但是后面跟着的都是能推翻所有前言的重中之重。

不会还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再等着自己吧？

麻好好忧心忡忡地等着莫禹恒发话。

莫禹恒握紧了麻好好的冰凉的手，说道：“电影的问题解决了，是不是该轮到感情上的问题了？”

“既然你想把《追光》演完，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不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留下遗憾？那为什么不能让遗憾再减少一点？我们在一起，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