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周庄（1）

“最近这世道，咋感觉恁不对劲儿呢？”

“不对劲儿，确实不对劲儿，死人有点儿多。不太平。”

“就说前些天建明家那孩儿回来，脸上白嘞渗人，跟死人一样……

“呸呸呸，老不死的，多少岁了嘴里还没个忌讳！咒人家小孩儿……”

说话的老人打了下嘴巴，连连道歉，然后顺嘴又秃噜出一句：“也不是我瞎说，真和死人没啥差别。死人嘛，往前推个几十年，缭天地里是常事，咱们又不是没见过，一模一样的！”

话音落下，地头这一小块就安静下来，只剩下烟叶燃烧的炸响。

“这事儿，你咋不早说呢？”

“嗐，这咋好说得出口？那不成背地里传人家闲话的吗？要我说，建明家孩子也不容易，年纪轻轻的，咋就回老家了呢？指不定就是身体不好！”说话的老人搭巴了几口，又回过味儿来，“再说了，振华那老东西和建明家亲近，常去看的，他都没说，我费什么事儿！”

村支书把烟头压在土里按灭了，抬头看他。

“就你傻！你顾念着人家，人家可不顾念你！我看啊，这事儿不对。前些天政府还专门跟我说，有啥不寻常的事儿，都得看好了的！”

“不中，我得去建明家一趟，看看到底啥情况，要真是得啥病了，好歹咱也帮点儿忙。”

说着，他匆匆站起来，往村子里去了。

路过村委会，忽然有人走出来喊住他。

“大爷，怎么这么着急，从哪儿来到哪儿啊？”

村支书脚步不停，打眼一看：“小韩啊！”

“三组周梆子家里生了个小闺女，这不刚从那边吃饭过来，去周建明家问个事儿……你也来！说不定是大事！你是大学生村官，多给掌掌眼！”

陈韶点头跟上。

“什么事？”

他摸到报道后一睁眼就是村委会，10年的村委会条件简陋，别说规则了，办公人员的照片都没有。

但或许是因为这次进入的是成形的报道，他没感觉到原身意识的存在，行为上好像也不受约束，干脆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出门探索。

结果一出门就看到了个匆匆忙忙、穿了中山装的大爷。

应该是村长、村支书一类的身份。

小周庄东头，周建明家。

院门关着，村支书在院外喊了两声，就有人来开了门。

是周建明和建明媳妇。

“建明啊，我来瞅瞅你家小豪，是生病了不？要是生病了，有什么困难，也早点和村里说，咱们能帮都帮一手。”

周建明脸色有些难看，手放在门边，一直没松开。

“他大爷，孩子就是生了点小病，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的，养养就行了。”

村支书耷拉着眼皮瞅了他一眼，立刻下了脸：“什么小灾小病的，看都不让看一眼？最近城里发下来的通知我可是大喇叭喊了的，周建明，别跟我说你没听着！今天你要是不让我进去，明天就是警察和我一起来了！”

周建明咬着牙死死盯住村支书。村支书哪儿会怕他，当下就嚼着烟，冷冷看回去。

过了一小会儿，周建明的肩膀忽然垮下来。

他让开了位置。

“叔，真不是不让你看，实在是……小豪他……他……唉！”

村支书心里一跳，立马推开周建明往里走。还没走到屋里，里面就慢慢走出来个人。

“……小豪？”

村支书迟疑着问。

不是他记性不好，实在是这孩子看起来太吓人了。他记得小豪从小就壮，吃得圆滚滚的，现在却几乎瘦成了人干，眼窝深陷着，脸颊狠狠凹陷进去，不像活人，更像是一具干尸。

“大爷。”周豪哑着嗓子回了一句，“你别怪我爸，他也是为难。”

“咱们先进屋说。进屋说。”

村支书生怕他倒在大太阳底下，连忙喊人进去。

周豪却摇摇头，抬头看了会儿太阳。

“就外面吧，外面安全。”

村支书心里那股不安感更强烈了。

他无意识地碾了碾烟叶，闻着那股刺激的味道，稍微镇静下来一些。

“行，你说吧。”

陈韶忽然插话道：“去那边坐着说吧。”

周建明连连点头：“对，坐着说，你身体不好……”

陈韶看了他一眼，没作声。等三个人都去了院角，他就借口倒水，堂而皇之进了屋。

周建明倒是想拦一下，却被村支书不动声色挡

住了。

陈韶清楚地记得，刚刚周豪是从屋子左边出现的，他就往这边找，看到一间开着门的卧室。

卧室里显得乱糟糟的，地上的行李箱敞开着，衣服裤子撒了一地，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粗略看了一圈，从枕头和床头之间抽出一个本子。

是周豪的日记。

2010.9.11

[我身上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不对劲。现在大家都对这种事避之不及，没人会愿意听我说这些的。把这些写下来或许能好受一点吧？]

[这几天一直在做梦，梦里有人在喊我。但我不知道是谁。我问他，他就不回答了。

我记得老家人说过，夜里不要随便应声，尤其是陌生的声音。我不敢再接话，醒过来的时候脑子疼得厉害。]

2010.9.12

[它不在梦里了！它出来了！我晚上出门倒垃圾，听到有人喊我！就是那个声音！]

2010.9.13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家里有人。一定有人。我听见有人在呼吸。但是我找不到。房间里没有，天花板上没有，阳台上床底下全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

2010.9.14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它就在窗帘后面！但它为什么不动？]

[它怕光，对吧？肯定是！我得把灯全打开。]

[该死。为什么不行？只有太阳光可以吗？为什么会这样？]

2010.9.15

[家里好像有点不一样，多了东西，还是少了？我分不出来。]

2010.9.16

[那东西又跑到我口袋里了，阴魂不散。我不敢碰，我把衣服扔了。去找别人吧，去找别人吧！]

2010.9.19

[我快被它折磨疯了，我有点记不清时间了。这是第几天？窗户外面怎么一直都是黑的？]

[对门的林佳说我三天没出门了，可我一点也没感觉。我都不饿。]

[我还活着吗？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可我怎么会死了呢？我明明还站在这里啊？林佳还在和我说话啊？]

[我没死……我肯定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