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确定的道路与安定的心

李一阳大概真的是已经等了很久。

陈韶一签好字，他就飞快地把合同塞进小包，当着一众工作人员的面，大大伸了个懒腰，顺手往陈韶面前递了张卡。

“我们旅馆的VIP会员。”

看到陈韶没接，他想了想，简单介绍了一下。

“以前我们是有指标的，每年多少多少新会员。现在也多少继承了点毛病——好久没有新会员了，旅馆都急了，还好总算能发出去一张。”

陈韶盯了他几秒，没忍住吐槽：“客户都死完了吧。”

但凡路线规划再简单一点呢？比如逛逛崇文巷去一趟博物馆什么的。

李一阳无奈耸肩：“没办法，没这两个旅游景点，我们早就死光啦。”

他没再多说，只是摆摆手，回头上了黑车。

黑车慢悠悠走了，广场边上的武警也终于把手从扳机上稍微挪开一点。

陈韶思考了一会儿李一阳话里的意思——旅馆能抵抗镜像的侵蚀，看起来还是依靠了乾灵古镇和天恩洞，并不单纯是“许愿”的作用。

所以这种程度的“许愿”其实并不能直接创造一个大型怪谈？

还是说，“许愿”不是直接满足某个人的心愿，而是提供了某种方法，或者某个引子？

想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他把车开走了？”陈韶抬头问霍靖，“甚至没把我带回市区？”

自己能直接回家，也不是李一阳不提供送站服务的理由吧？

霍靖看了一眼出口方向：“游客中心有车。”

“那还是算了。”陈韶叹了口气，“别到时候再冲到灰径里面。”

他现在只想休息。

霍靖思考了一下，也没提这辆车是送自己来的，不管载不载陈韶都要回市区，反而赞同地点点头。

“你可以先回家……你不是可以直接开门回去吗？”

现在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太阳无精打采地挂在地平线上，山风微凉。

陈韶在广场边缘站了一会儿，才说：“好啊，我可以顺便送你回去。”

霍靖微微睁大了眼睛。

还没等他说出拒绝的话，陈韶就走到平房边上，按下其中一扇门把手。

“这个点我妈妈还没下班，家里应该只有……”

陈韶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们把它收好？”

他回头看向眼神恍惚的霍靖，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

“没事。”霍靖反

射性回答，“……很正常。”

他闭了闭眼，把刚刚看到的和陈韶一模一样的死尸的影像从大脑里删掉，低声重复了一遍。

“毕竟家庭情况特殊，所以……很正常。只要你适应就好。”

陈韶按下莫名的心虚感，重新推开门。

这次只推开了一条缝。

缝后面是哥哥平静的脸。

“妈妈早上起来打扮的。她说不知道你今天会不会回家，希望回家的时候能看见你的脸。”

说完，陈昭视线上移。

“你要选他？”

霍靖尽力绷住表情。

陈韶抿了抿嘴唇。

“我想选的那个，我最近不想看见他……霍靖是来我们家借道的，你把那个娃娃遮起来，快点！”

哥哥的目光从霍靖身上离开，朝陈韶点了点头，回头鼓捣了一阵，很快回来把门打开。

霍靖下意识打量了客厅一圈，目光接触到沙发上那团被遮起来的物件时停了一瞬，又很快挪开。

陈韶已经脱掉鞋子，走进室内。

“快进来吧，房子会自己清理自己的，很干净。”

两天没回家，兔子好像也有点想念他，吱吱吱叫着跑过来，小脑袋一头扎进陈韶手心。

陈韶顺手撸了两下，感觉到手下的身体有些发抖。

“你是不是又欺负小乖了？”

他对自家老哥报以深切的怀疑。

“我只是问他，应不应该去找溜家的小孩儿。”哥哥也顺手撸了陈韶的头发两下，又捏起兔子耳朵，“他跳到娃娃旁边，想让我们玩娃娃，又发着抖跑了。”

哥哥下了个结论：“兔子就是胆小。”

“说明小乖是站在我这边的。”陈韶拍掉那只爪子，小心把兔子耳朵抚平了，“都说了不要吓他。”

霍靖低头，正对上兔子那双小小的红眼睛，居然从里面看出了满满的委屈和后怕。

……他是不是终于疯了？

霍靖恍惚着想。

为什么他会觉得一只兔子会是一个可怜无辜的孩子？

“放心，你没疯。”陈韶回头看见他和兔子对视的画面，猜到了霍靖在想什么，“他原本应该是个人来着，爸爸带回来的，应该很难恢复正常了。”

兔子委屈地“吱”了一阵，下意识舔了舔前爪，当着霍靖的面开始洗脸，又很快僵住了。

霍靖僵着脸，礼貌地挪开了视线。

“其实也挺好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安抚道，“神志清醒，只是外形变化，在你家也很安全，算是个好结局。”

看的出来，酷哥表面上镇定，其实已经是坐立不安了。

陈韶摸了摸后颈，还是有点失落。

但是这种失落反而带来了一种异样的喜悦。

维持正常的人类的社交，是有助于保持人性的。

人类当然会邀请朋友来家里玩，不是吗？

不过陈韶也无意为难霍靖。他看了看时间，就打算送霍靖离开。

霍靖倒是自己开启了一个新话题。

“局里让我告诉你：‘你的小朋友已经有了新身份，也搬到了幸福小区。等下个周末，你可以去1栋2单元0503找他。’”

“他的新名字叫严子诺。”

这次恍惚的变成陈韶了。

旁边的兔子也竖直了耳朵，悄悄听着。

“你们把他安排给严子承的爸爸了吗？”

霍靖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替市务局传个话，他们不敢直接接触你家的其他人，只能让我转达。”

他最后看了陈韶一眼，犹豫一下，也伸手摸了摸陈韶的头发。

“还有之前你救出来的殷月霞，已经康复了，正在接受训练，她也拜托我传达对你的谢意。”

他这么说着，好像陈韶作为一个孩子拯救成人是理所应当的，没有半分怀疑。

陈韶扬起笑脸。

“我知道了！你告诉她，不用谢。”

霍靖离开了。

陈韶站在门里，看着他走远，又看到任安平在不远处和警卫交代着什么。

他关上门，脸上的笑容落了下来。

哥哥平静地看着他。

“……其实我一直很害怕。”陈韶喃喃道，“害怕死，害怕疼，害怕被发现，害怕……”

害怕失去自我。

说起来有些矫情，但越是接触其他怪谈，越是看到别的人类在怪谈侵染下不自觉地被修改了认知，陈韶的恐惧就越是与日俱增。

他到底有没有被修改？有没有被扭曲？有没有被彻底取代？

努力去获取信息也好，尽力去救人也好，认真履行天选者的职责也好，都是他确认自己还是个人类的手段。

并且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些方法是否有用。

任安平的话只能作为安慰，他并不能完全相信。

但现在……

“我觉得我可以相信他们，这也确实有效，对不对？”

陈韶笑起来，笑容越来越大。

他兴奋地蹦上沙发，扑住凝视着他的陈昭。

“我们明天去找辛立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