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我以长剑为笔 鲜血为墨书铭（下）

那自然是刘备的声音。

因为此时，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红了！

曹操死了，这个一直深深被他所忌惮的枭雄终于挂了！最重要的是，魏国高地前所未有的空虚，仅剩一个英雄在驻守，黑兵们也因为群龙无首而完全丧失了斗志，此时，便是一举扑灭魏国的大好时机！！

去他妈的仁义道德，现在，我只想，君临天下！

不过......

就跟前面一样，刘备的命令，还是无法得到等量的回应。或者应该说，此时的高地，忽然静得有些可怕——

所有的小兵，都以异样的目光看着刘备，那种眼神，仿佛在看热闹盛宴上一个煞风景的跳梁小丑一般。

而一向我行我素的孙尚香，则更是毫无掩饰的露出了满满的不屑之色：“我说大叔，你眼里除了名利跟地位，难道就真的连一点身为战士的荣耀感都没有的吗？”

前一秒还万分激动的刘备当场就怔住了，就像生生被人泼了一桶冰水在头上。

还来这套？开口闭口都是什么战士的荣耀，开玩笑呢！他是来夺取天下的，是注定将会平定三分之地的帝国之王，谁有空跟你们这群轻易就被情感给左右的人玩骑士游戏啊？！

荣耀？当你站在顶峰，面对百万千万臣民的俯首膜拜的时候，要什么东西没有？只要获得了胜利，只要破坏了魏国的水晶，蜀国便能够吞并魏国，那这一切不就都有了吗？！

可这些士兵，还有这个姑娘，到底是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幼稚无知！所谓的荣耀，不就是掌握权力的人用来统治的手段吗？！

刘备想不明白，也不敢跟他们讲太明白，但他也很清楚士兵跟孙尚香已经是指望不上了，而敌方却还有一个英雄存活着，所以——

“耀兄弟，曹贼总算死了！你我现在就联手，杀死这个敌方英雄，只要能够摧毁掉魏国的水晶，此战你就是我蜀国的第一功臣了！”

刘备将目光转移到了王耀的身上，至少在他看来，有帝王之潜力的王耀一定能够理解他现在的心情跟想法。

结果——

抬头看着那座不停旋转的魏国水晶，王耀却是头也不回的说道：“刘大哥，很抱歉，到此为止吧，小兵们都是无辜的。更何况，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根本没必要再赶尽杀绝。”

“到此......为止？！”刘备懵了，随后，那股一直被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怒火，终于一发不可收拾的爆发了！

自从进入魏国高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饱受着精神上的‘摧残’！

这群人，到底都得了什么毛病？小兵们愚昧也就算了，在大是大非的面前，为什么连王耀都如此无知？！

在这个关键时刻，哪里是讲仁义道德的时候呢？！

万分不甘的望着那座赤裸裸暴露在眼前的魏国水晶，以及敌方那个明显开始有所防备的水墨长衫男子，似乎已经忍无可忍的刘备厉声喝问道：“我们不惜动用大量人力资源开启这场战争，不就是为了战胜魏国吗？你现在站在这个地方，不是为了胜利，又是为了什么？观光吗？！”

刘备真的是彻底发火了，内心深处，更第一次对王耀产生了极度的不满。

而对此，王耀却只是给了刘备一个和曹操一样的回答：“为了夺回我昔日袍泽跟部下们的尊严。”

“尊严？就为了....

..这个？？”

刘备顿时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就跟曹操第一次听见这个回答的时候一样，他也觉得难以置信。

千辛万苦来到这个厝火积薪的敌方高地里面，甚至冒着被反杀的危险去挑战曹操，结果不为土地资源，仅仅只为了尊严二字就来到了这里？谁信？反正刘备不信！

所以刘备才说道：“为了那些个无名小卒所谓的尊严，你就敢不惜以身赴险，单枪匹马的对抗那个曹贼？！”

“无名小卒？”因为这句话，王耀终于回头了。他用着错愕的目光看着刘备，仿佛第一次见到刘备一样。

不得不说，此时的刘备在王耀的眼里，用形象点的话来说，简直就像极了游戏中那些被逼急了的玩家一样，如果的极端，如此的偏激，一点都不像刘备平常的作风。

现在的刘备，才是真正的刘备吗？或许，欲望跟权力才是让人原形毕露的最佳工具吧？

当然了，这也没有什么，刘备作为堂堂蜀国之主，本来就是一个擅藏且城府极深的人。

但是，刘大哥啊，对于这个残酷的世界来说，你或许是难能一见的帝王人选，可你是不是在这条帝王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毕竟名义上长者为尊，为了顾及刘备的面子，王耀终究没有把心中的想法给说出来，只是默默一个人，走到了魏国的水晶面前。

他抬头，仰望着头顶那片无垠的美丽苍穹，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想着已经逝世的袍泽们的面容，想着这两年来，为了荣耀跟和平，不论是敌人还是友军，那么多的士兵抛头颅洒热血，永远的沉眠在了这个峡谷之中，可最后却被历史给无情的淹没在了时间的洪流里，甚至连名字都没法留下，最后只是成了英雄口中的无名小卒而已......

这都是为了什么？难道弱者就该死，就不配拥有相应的荣誉吗？相比起本就至高无尚的英雄们，那些一直奋战在最前线的小兵，不才是最值得后世的人们铭记的对象吗？

一念及此，如有所感，王耀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制裁之刃。

再次的拔剑，却不是为了破坏水晶，而是——

咔啦，喀啦！

清空下，万众瞩目中，只见王耀以剑锋为笔，鲜血为墨，就那样在魏国水晶的支柱上面，字字珠玑的刻下了一副永世不灭的血红墓铭。

“峡谷亦有大勇者，带长剑挟秦弓，首身离心不惩，诚既勇又以武，终刚强不可凌！

然世道不公，羸弱强食，但见尸弃原野，不见其赤胆忠勇，以至陨后无名，英雄不识，成败荣耀，人皆不知之！

呜呼痛哉！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河道为咽，青山为证；岂曰无名？峡谷即名！”

写完这篇墓铭，王耀面无表情的收回了长剑，随后咵的一声，对着眼前这座水晶，又仿佛对着那永无再见之日的昔日袍泽们，默然敬了一个军礼。

轻风微拂，天地无声！

没有过多的言语，亦没有多余的动作，内心所有的悲伤，缅怀，痛苦，坚强，尽皆就在这一个标准的敬礼之中！

这一系列动作，顿时让无数围观的小兵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是不是在我们的水晶上用剑刻了什么东西？”

“我也很好奇，不如你上去看看？”

“我还不想死..

....”

“喂，督军在干什么？”

“应该是在哀悼吧。”

“为谁？”

“谁知道呢，不过我想以督军的身份，那些人应该都是些了不起的人吧......”

对于周遭的纷纷议论，王耀置若罔闻，只是转头对着刘备说了一句：“刘大哥，既然战争已经结束了，那我就先行回高地去了。”

说完，不等刘备回复，王耀便兀自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躯体，孑身一人往已经破裂不堪的高地外面走去。

所过之处，士兵尽皆恭恭敬敬的从中让出了一条人行通道，即便是那超过五位数的黑兵，都无一人胆敢阻拦！

不，有一个，不过那不是一个小兵，而是一个英雄。

嗒的一声，一双水墨色战靴忽然出现在了人行通道的尽头处，阻挡了王耀的去路——司马懿！

只不过，跟被刘备所忌惮的对峙不同，司马懿虽然挡住了去路，但似乎并没有任何要动手的意思。

而王耀，也没有因此而停下前进的步伐。

两人就这样低垂着眼帘，越走越近，直至彼此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了吗？”司马懿的声音，轻轻传了过来。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里，似乎因为情绪瞬间的过激导致伤势加重，王耀的嘴角悄悄涌出了一些鲜血。

但他终究连吭都没吭一声，只是默默擦了擦嘴角上的血迹，随后用着微微颤抖的声音低低回了一句：“当初，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这并不是一个反问句，但也非是指责，其中滋味，或许只有王耀跟司马懿才懂。

这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不为外人所察觉。之后，王耀继续朝着高地外走去，只是那摇摇晃晃的身体，显得如此疲累虚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因为脱力而倒下去一般。

“喂，不要紧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熟悉的糖果甜味传来，孙尚香似乎打算上来搀扶王耀。

不过，立即却被王耀婉言拒绝了：“对不起，我想一个人走回去。”

因为这句话，孙尚香刚伸出去的手就此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这位姑娘，神色间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好，可话到了小嘴边，音量却又意外的小声：“......行不行的？”

“嗯。”王耀淡淡点了点头，随后便一拐一瘸的走出了这片高地。

......

而在身后，司马懿则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不论如何，最终的结果，王耀总算兑现了当初的承诺，成功为昔日战友们复仇了。而他呢？除了那颗在世界的影响下，变得异常阴暗的内心，他又做过了些什么？

这半年来，他都在干什么啊？

司马懿茫然的抬头，远远看向王耀篆刻在己方水晶上的墓志铭。

“那阵亡在沙场上、不计其数的小兵们并非无名小卒，河道、青山、绿水，它们都可以作证，峡谷，就是‘他们’的名字！也是他们存在过的最好证明！”

当看清王耀所写之铭的时候，司马懿的眼眶终于无法抑制的湿润了，因为打从心底的感动。

他轻轻闭上了眼，用力盖住那份仿佛就要夺眶而出的酸楚滚热，就那样独自一个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