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1d8：暴雨中的海港（二）

“你的废话很多。”

对于那个模因实体的威胁，西塔只是冷声打断道。

她没有继续扩散自己的倪克斯因子——如对方所说，假如眼下选择继续扩散，只会被对方那诡异的幽蓝色火焰焚烧殆尽。

在搞清楚原理之前，自己必须要谨慎行事。

一个念头，先前扩散出去的倪克斯因子聚拢到了西塔的周边，它们就好似金属蝇云一般，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V闻言手握刀刃，用刀柄推了推自己的帽沿，接着转动刀柄道：

“与将死之人交谈是在下的兴趣，当然，倘若您讨厌这样的对话……”

毫无征兆地，他朝西塔掷出了两柄飞刀。

完全不是单靠投掷所能够达到的速度，两柄飞刀撕裂开音障直指西塔的脖颈。沿途空气中雨珠先是被激波给震荡成了细微雨雾，然后在声浪的牵引下于半空中形成了漏斗的形状。

但两柄飞刀被环绕于西塔周围的铅色“蝇群”给吞没了。

刀刃没入铅色微粒的瞬间，其表层的镀层被剥蚀殆尽。两柄飞刀就好似陷进了流沙一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那些倪克斯因子细密地包裹着刀身，每一颗微粒都在以纳米级的精度反向施力，将两柄飞刀硬生生悬停在了距离西塔脖颈不到一掌的位置。

“读到我的动作了？”

V说着歪了歪头，面具上那个永恒的微笑在雨中显得有些诡异。

西塔没有回答。

铅色的微粒在她周身缓缓旋动，发出细密的、类似静电的噼啪声。

她伸手将那两柄静止的飞刀拿了下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与其说这是飞刀，倒不如说是被做成飞刀形状的“浮游刺杀蜂”。从者本质是由模因实体操控的强力构造体，那些看起来有些超自然的玩意，剥去那些装饰性的外壳，其内在依旧是科技的造物。

但这依旧解释不了那些突兀燃烧的火焰……

西塔这么想着的时候，V继续说话了。

“在下自信那两刀没有任何留手，其速度要远超您的反应时间。但您却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挡下来了……倪克斯因子也能读取从者的思维吗？”

V说着将一柄新的飞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动作漫不经心。

而西塔依旧沉默。

V陡然停下了转动飞刀的动作。

随即，飞刀再度攒射——这次不是从他手中被投掷，而是从他的斗篷下突然飞出。

四柄飞刀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向西塔袭去。

然而这一次，西塔的倪克斯因子甚至要早于V零点一秒做出了反应。

它们没有分散——以当前环绕她的浓度，倪克斯因子没办法同时对四柄飞刀做到阻拦。

西塔将所有注意力用于操控因子拦截其中的两柄飞刀，同时完全放空的身体自行避开了第三柄，并抬手用前臂装甲格开了第四柄。

刀刃在装甲上划出一道深沟，溅起的火花被雨水吞没。

“您看穿了我的攻击模式！”

V有些兴奋地鼓掌道。

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怒，反倒是带着几分欣赏。

“但您不可能读到我的心，俄尔普斯路径的能力对从者是无效的。所以您是靠什么做到的？我的动作？我的眼神？还是我身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个小习惯？”

“你的废话确实很多。”

西塔终于开口道：

“想知道答案？很简单——像你这样的表演型人格障碍者实在是太容易被看穿了。”

被这么一回怼，V顿时沉默了下来。

好半天他才开口道：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他说着再度举起了飞刀，刀身上开始跳动幽蓝色的火焰。

要来了……

西塔看着那燃起火焰的飞刀，立刻集中起了注意力。

从者本质不过是受到模因实体控制的高级构造体，顶多再增添一个靠万用打印机随时补充装备与弹药的功能——即便是从者，也不应该能够弄出什么超自然手段来。

所以他的攻击一定有迹可循。

这么想着，西塔看到V打了个响指。

没有任何预兆。西塔周身的空气在瞬间被点燃。

不是从V的方向蔓延过来的火焰，不是任何形式的投射过来的攻击，而是她周围的空气本身突然就烧了起来。幽蓝色的爆燃以她为中心炸开——那火焰不是从外部烧入，而是从她周身的每一寸空间中同时迸发。

随着西塔被这突如其来的绚丽烟花所吞没，不远处的V如魔术师一般打开手臂，向全世界收看直播的观众们做出了一个致意的动作。

然而，一个大致还维持着人形的影子从火焰之中走了出来。

火焰于她周身散去，无数铅色的微粒在她身边化为一缕缕青烟。

包括COS某位经典紫发御姐角色的服饰与发型在内，她全身的仿生拟态都被火焰焚烧殆尽——那张和真人无异的脸、那些覆盖在外面的仿生皮肤、那些让她看起来还像一个“人”的东西，都已经全部烧毁。

此刻的西塔露出了仿生画皮下的那具战斗义体。

没有丰满的曲线，没有拟人的造型，只是纯粹的作战装备。

关节处的伺服电机束暴露在外，在雨中闪烁着微弱的指示灯，背脊处的夜髓一节节地暴露在外。而她的传感器矩阵取代了那精致的五官直接裸露在空气里，其中数个镜头被烧出了裂纹，令她接收到的几幅画面不断闪烁。

她站在那里，声音从喉部扬声器传出，比起之前带上了一些杂音。

“我不明白。”

她抬起布满了散热孔的右手，做了一个困惑的手势。

“刚才那几柄飞刀，我检查过了，它们推进方式很诡异，我承认，但刀本身没有任何问题。而它们被我的因子拦截之后，也并没有爆炸，没有燃烧。里面就算还

有推进能量，也不足以引发这样的爆炸。”

她的传感器矩阵重新锁定了V。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不是从刀上来的火，你是凭空把我的周围点燃的。”

V发出一声低低的笑，笑声中带着专业人士终于被问到内行问题的得意。

他笑着将一柄新的飞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动作优雅而从容。

“在下精通爆破与焰火秀。

“这些可是我的老本行。”

V如此道。

“爆破需要炸药，焰火需要火药。”

西塔开口道：

“而你的刀不是炸药，你身上也没有火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在下已经回答了。只是您还不明白而已。”

V按住胸口行礼道。

西塔盯着他，同时将更多的倪克斯因子从体内释放出来。

这些因子比起之前更加密集，铅色的微粒像一层厚重的铠甲覆盖在她那满是烧灼痕迹的义体表面。它们旋动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发出的嗡嗡声也更响。

“无所谓。”

随着倪克斯因子汇聚，她开口道。

“我就不信这些火焰还能关闭掉友方伤害！”

这一次，她选择主动出击。

义体的腿部关节爆发出远超规格的出力，西塔整个人如炮弹一般冲向V。

她的右拳裹挟着浓密的倪克斯因子砸向V的面具，体内反应炉里的能量通过电场共振于那些因子之上，迸发出强烈的伽马辐射。

但V的速度比她想象中更快。

他侧身闪避，同时掷出两柄飞刀反击。

飞刀在空中留下幽蓝的尾焰轨迹，但西塔这一次没有拦截。

通过观察出手，她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攻击习惯。

飞刀轨迹的散布范围是固定的，对方习惯瞄准三个区域：头部、颈部、胸口。她偏头避开第一柄飞刀，抬手用装甲最厚的部位扛下第二柄——刀刃在刺入前臂外壳不到两厘米就被卡住了。

虽然对方的速度更快，但西塔依旧选择继续向前逼近。

面对迸射着伽马射线辉光的前臂，V后撤了一步，但这一步也在西塔的预判之中。她预先将一股倪克斯因子埋在了他后撤的落点上，铅色的细流从积水下方悄无声息地涌出，覆盖在了他的左脚脚踝。

V低头看了一眼。

“漂亮。”

他打了个响指，缠在他脚踝上的倪克斯因子瞬间被幽蓝火焰吞没，铅色微粒在份子层面被瓦解。但西塔已经趁这个间隙突进到了他的面前，右拳裹挟着剩余的因子狠狠砸向他的面具。

V抬手格挡，拳头砸在他的小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但他却并没有因此而后退半步。

接着他反手一刀逼退了西塔，稳稳跳到了栈桥的栏杆上。

先前V抵挡对方拳头的手臂上出现了烧灼的痕迹，臂甲的部位冒着青烟。但他站得很稳，面具上的微笑依旧。

“我明白了，您在分析我。”

他开口道，语气不再轻佻。

“从我掷刀的动作，到我后撤的步幅，从我说每句话的时候手指怎么动。您在靠这些细节预判我的下一步……这是什么，表征拓扑结构吗？即便是模因实体也能够被读取到表征拓扑结构？”

V如此道。

西塔没有回话，此刻她的传感器死死锁定在V身上。

现如今，她的后台战术程序已经建立了V的行为模型，这些是靠先前几轮交锋中的损耗换来的。

等下一轮交手的时候，她能将预判精确到毫秒级别。

俄尔普斯路径的调整惧怕初见杀，但只要是与对方交手过一次，建立了精确的行为侧写模型，他们的胜率就会极大上升。

但有一个问题她依旧没有解决。

只要这个问题不解决，那么她就没有任何胜率。

火焰爆燃。

对方不是从飞刀上点火，也不是从他身上某个装置发射的。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传播路径，自己周围的空气突然就烧了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目光落到了先前的那个水坑上。

先前那个水坑也发生了爆燃，但对方甚至都没有朝那里投掷过飞刀。

是因为自己先前布下的倪克斯因子吗？对方的能力是点燃倪克斯因子？

但这也不可能啊……从者的能力怎么可能是专门为了应对倪克斯因子而生的呢？

再怎么说，俄尔普斯路径不值得这么被针对吧？

这么想着，西塔转而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环绕在战斗义体周围的倪克斯因子上。

这些纳米微粒此刻正通过义体中的微电场供能，自身也会将能量转换激荡出电磁场来。

而无数纳米微粒借由不同共振模式，便会在宏观世界制造出相应影响来。

此刻环绕在她周围的倪克斯因子正处于高能状态，时而会有细密的电流于其中闪烁，电离出淡淡的臭氧。

电离、蓝色火焰、爆燃、雨……

雨水、水、氢、氧……

“你在骗我。”

西塔突然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被愚弄后的不悦。

“嗯？”

对此，V只是歪了歪头。

“先前你说下雨天不合时宜，还说雨会影响你的焰火，这些都是谎话——赤裸裸的谎言。”

这么说着，西塔的传感器矩阵重新锁定在V身上。

“你的火焰不是从飞刀上来的，你也不需要什么燃料。你只是在分解水分子——空气中的，雨里的，地上的。你把它们分解成氢和氧，然后点燃。你扔飞刀根本就不是攻击——只是为了在空气中电离出一条通道，先用飞刀推进装置的电场将沿途的水分子震碎，留下一路氢氧混合气，然后再点燃它们，这才是你的焰火。

“雨天不是你的麻烦，雨天是你最好的战场，空

气湿度越高，你能分解的燃料就越多，你的火力就越强……你从一开始就在误导我。”

V沉默了片刻。

雨敲打在面具上，顺着瓷白的弧度滑落，积在微笑的嘴角边，再一滴滴落在斗篷上。

然后他抬手，用刀柄轻轻推了推自己的帽沿。

“您比在下想象的要聪明。”

他轻声道。

“是你太容易看穿了。”

西塔冷冷地道。

“你的攻击模式也好，你的焰火原理也好——只要多看几眼，就没什么秘密可言！”

“但是……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呢？”

V说着再度从斗篷下拿出了几柄飞刀在手中把玩。

“这场不合时宜的雨正是您的天命……若不是这场雨，或者说带来这场雨的那个从者，我也不会注意到港口这边的情况，自然也不会在您还没有召唤从者之前就发现您。

“并且这场雨还给我布置了一个完美的舞台。原本以您的能力，或许能够在放弃这具战斗义体的情况下，借由倪克斯因子逃遁出去，找到召唤从者的机会……但您偏偏遇上的是我。”

V说着，幽蓝色的火焰于他周围燃起。

“您全力扩散倪克斯因子只会让空气中的水分被电离，进而成为我点燃火焰的薪柴，但若您收拢那些因子，又会被我正面击败……到此，您已然被逼到了绝境之中。”

火焰攀上了飞刀的刀刃。

“告诉在下，您打算怎样脱困呢？”

V如此问道。

西塔闻言发出一声轻笑。

“很简单，把你这个废话特别多的家伙干掉就好了。”

话音刚落，西塔的左臂便瞬间变形。

随着无数模组眼花缭乱的变化，一门高功率高斯武器从义体内部翻转而出——那是珀尔修斯路径的武装模组，炮口外还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在雨幕中格外刺眼。

多谢了，珀尔修斯一号……

在展开武装的瞬间，西塔心想。

先前在诺德安置区处理二类危机时，一号给她组装了一具临时的战斗义体。虽然操作起来别扭，但事后在大马士革换回俄尔普斯的原装货后，她还是将好几个优秀模组给加装在了战斗义体上。

其中便包括……

感受到炮口的高能反应，V连忙跃起打算躲避。

但转瞬之间，一股强大的重力骤然施加在了他的身上，令他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缓。

埃癸斯·蛇发女妖形态！

珀尔修斯路径的招牌武装，先是通过重力生成装置将敌方固定住，然后瞄准射出致命的炮击。

高斯大炮的巨大动能正面击中了V，将他直接给轰到了一旁的集装箱里——集装箱就如同一个纸盒一般凹陷了进去。

但随着激起的尘埃散去，V捂住自己的胸口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即便正面承接下一发高斯动能炮，他看起来依旧毫发无损。

“在这面具之下，不只是血肉之躯。在这面具之下，是一种思想……”

V闲庭信步地走出来，看着西塔缓缓收起武器继续道：

“而思想，是不惧子弹的。”

【思想不惧子弹（Ideas

are

Bulletproof）】是从者V的保有技能，这项能力使得他对动能武器拥有着极大抗性。

别说是西塔手中的缩水版，就是一号本人过来使用“埃癸斯·蛇发女妖形态”，只要他选择的是动能武器，那就没可能对V造成有效伤害。

“可惜啊可惜，假如你先前选择能量武器进行攻击，恐怕还能对我造成那么一些威胁……但偏偏是动能武器，即便先前那一炮的威力再翻上几倍，对于我而言，也不会比一颗石子更具威胁。”

V如此道。

“我知道。”

对于V的嘲讽，西塔却是平静地道。

瞬间，V的身体僵住了。

并不是完全的僵硬，而是他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卡顿。

他握持着飞刀的左手抬了一半便突然停住了，就好像那具身体不再完全受他的控制。

“你难道……”

V震惊地道。

“是的。”

西塔传感器上的指示灯摆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但倪克斯因子……不是没办法对模因实体生效吗？”

V有些艰难地道。

“这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很大的误解，俄尔普斯路径的读心与认知操控都是直接针对意识本身生效的……只是倪克斯因子只擅长解码生物脑，而我们在黑客能力上比较薄弱而已。”

与此同时，港口外围早已荒废多年的迎宾中心里，AR正坐在生锈的文件柜上，将数据板搁在膝盖上。

她将一整罐倪克斯因子打入了自己的体内，并通过自己与西塔的量子通讯设施相连。

此刻，她的手指在投影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滚动着一条条不断变化的底层协议——那是她从侵入了V体内的倪克斯因子回传的数据中截取到的。

从者的防火墙很复杂，比弱光带的恶意程序要复杂几个数量级，常规黑客手段根本无法攻破。

但AR并不是常规黑客，并且她也不需要攻破整个防火墙。

她只需要找到一道缝隙，而她很快找到了：V的心智矩阵。

“搞定了。”

她轻声说。

栈桥上，西塔站直了身体。

她的传感器锁定在V身上。

此刻，借由AR的破译，她已然连接到了V的心智矩阵里。

对方每一次试图抬手，每一次想要后退，每一次准备掷刀，那些“念头”都会被AR的病毒拦截，转化为数据流，通过倪克斯因子与量子通讯链路传回西塔的意识里，被她破译成指令。

她不再需要分析他的动作细节了，对方身体现在会告诉自己——他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