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1b9：如今的我非常幸福

纪木也想不明白，自己一个经常游走在法律边缘的黑客为什么会被邀请去参加那位治安局警司的葬礼。要知道平日里遇到治安局的人，她都像耗子见了猫一样，躲都来不及。

当然，她也并非是不愿意去，而是有些受宠若惊——不久前她让式神去查了一下名单，出席葬礼的人那可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诺德安置区临时政府过渡委员会全体出席就不说了，就连那位最近风头正盛的忒修斯货运新晋CEO居然都会亲自过来。

“肯定是过来谈生意的啊，前不久不是传言她要在诺德安置区建立中亚地区最大的物流中心吗？随便找个由头来跟临时政府谈合同罢了。”

端木有雪一边帮纪木整理着正装的衣领一边道。

修身的荷叶边黑色花苞连衣裙外套着白色的立领丝绸上衣，这套太过正式的穿搭令纪木觉得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被严重束缚住了。

“别动，让我看看……你穿正装还挺好看的嘛。还有，一会儿可不要再去动领子了。”

端木有雪说着两手摁住了纪木的两边胳膊，就像摁住了一只会胡乱挣扎的小猫。她上下左右地仔细打量了一阵，然后欣慰地道。

“我讨厌这种领子……”

纪木嘟囔着。

“怎么，那么严肃的场合，你还打算穿着你那套巫女服去？等到时候神父来了还以为你是过来砸场子的。”

有雪愠怒道。

“呜呜呜，都听你的安排……有雪姐姐。”

纪木说着，故意露出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少给我来这套……”

面对纪木的撒娇，端木有雪虽然话语依旧严厉，但语气却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但或许是察觉到自己态度变软，她立刻又板起脸道：

“还有，记得这次参加葬礼最重要的事情吗？”

“记得记得，你都说了快五百遍了……去找诺德临时委员会的委员长布克·埃尔文先生，问他我们能不能选择不加入新政府的‘信息安全部’是吧。”

对此，端木有雪严肃点头。

“被诏安的都是二流黑客。”

看着有雪一脸严肃的表情，纪木没敢回话，但她的脑子里还是忍不住闪过了魔法少女星野光的身影。

但说起来，不久前星野光突然在直播平台宣布毕业，引得小半个黑客圈的阿宅们一片哀嚎。而星野光皮套之下的俊杰·张也是悄然离开了重建中的诺德安置区，不知道去往了何处。

而在俊杰·张走后，现如今整个诺德安置区排得上号的黑客就只剩纪木了——也难怪临时政府会邀请她作为信息安全部的首席顾问。

但朝九晚九没双休，每天上下班打卡，还要教会新人怎么捕获与驯化自律程序成为式神什么的……这种事情不要啊！

想象着那样带班味的无聊生活，纪木便不由地在脑海里捧脸呈《呐喊》姿态。

端木有雪恢复正常后，她如今的人生梦想就是混吃等死。

只是，现如今在伊卡洛斯解放阵线完全掌权以后，整个安置区政府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样松散的状态了——新政府相较于靠自由市场调节，好像更喜欢通过行政命令来完成统筹。

至少纪木不久前收到的“合作邀请”，从措辞上来看更像是一份命令——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拒绝的权力。

靠着从忒修斯货运那里获取的无息贷款，现如今的伊卡洛斯解放阵线政府俨然化身成了旧时代的威权政体。一边大刀阔斧地施行改革，粉碎旧既得利益集团；一边重建与翻新整个诺德安置区基础设施，尽可能争取地上地下的底层民众支持。

或许是因为在现如今的流行文化中总是担任反派的原故，面对这种差不多快要绝迹的政治实体，纪木有点担心自己要是选择拒绝的话，他们会不会直接把自己给抓进监狱里服劳役。

想象着自己被迫去深渊暗网挖矿的画面，越想越觉得害怕的纪木不由道：

“要不我去找找吉姆叔？让他去帮忙说说情？”

听到“吉姆”这个名字的端木有雪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转过身一边收拾着桌上的化妆品，一边语气平淡地道：

“不是说葬礼的出席名单上没有他吗？”

“但王莺姐死的时候他也在场吧……反正我不信他不会去。”

纪木低声道。

在官方宣传里，最终在二类危机中救下整个诺德安置区的是人智伦理监察委员会的一位高深度俄尔普斯路径调整者。但亲历了这一切的纪木知道，真正救下所有人的其实是那个名为吉姆·雷特的私家侦探。

然而在一切都尘埃落地以后，他的名字却从所有官方、非官方的渠道消失了；甚至纪木通过黑客手段翻找了伊卡洛斯解放阵线的内部资料，在他们的内部也没有任何对于吉姆·雷特的记录与宣传。

而在临时过渡政府的所有计划书与内部档案里，同样也找不到他的名字。

或许除了她、有雪、惠里酱，以及那个叫哈内尔的委员会成员，并没有人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但吉姆也没有离开诺德安置区，现如今，他的侦探事务所依旧开在了诺德安置区五层的丝兰大道514号。

并且生意依旧惨淡。

端木有雪在收拾完桌子以后转身看向了纪木，在深深地盯了她一会儿后开口道：

“我还以为你又要问王莺死的那天究竟发生什么了。”

“那你打算说吗？”

“不打算。”

“哼，你打算说我也不打算听嘞。”

纪木翘起鼻子“哼”了一声，然后朝有雪做了个鬼脸。

“真的？”

有雪挑眉。

“真的。”

纪木点头。

“为什么？”

有雪歪头。

“因为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纪木非常认真地道。

“为什么？”

有雪继续追问。

纪木没有回答，她上前一步，站在了经过抽脂手术重回正常身材的端木有雪面前，两人四目

相对。

接着，她抱住了她。

纪木能够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先是一阵僵硬，随即立刻放松了下来。最终，她犹豫着也环上了少女的腰肢。

“领子……领子会乱掉的……”

有雪先是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若蚊蚋。

而纪木没有理睬对方的话，只是在她的耳边低声道：

“因为不论真相如何，现如今的我……非常非常非常的幸福。

“这样就足够了。”

…………

相较于出席的那些大人物来说，王莺的葬礼规格堪称简单。

很多人都没想明白，在这场二类危机中死去的那么多人中，王莺何德何能作为诺德安置区的死难者代表。

实际上，关于这点就连布克·埃尔文也不明白。虽然行政命令是他签署的，但作出这个选择的人却并不是他。

而那个人……似乎今天并没有来？

当然，构成他身体的一部分肯定是弥散在现场的，但他那个用于与正常人进行交互的界面却不在这里。

布克的目光再度扫过整个会场，依旧没有见到那个侦探萧瑟的身影。

明明之前连廖漆的葬礼他都来了……

这么想着，在与未来将会常驻诺德安置区的艾洛伊兹·哈内尔专员打了个招呼以后，他挤开人群，走到了一袭肃穆黑衣扎着马尾辫的克里斯蒂身边。

“卡罗尔女士。”

即便是面对这位不知通过何种手段，从尼普顿交通抢下了整个中亚地区物流市场的公司高层，他的语气依旧显得不卑不亢。

“用不着这么严肃……真要说起来，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克里斯蒂如此道。

“我小时候？”

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白，布克不禁愣了一下。

“用于培养珀尔修斯路径的适应者基因组，当年盗火者从深度5的地界挖出来了三个，最终是我帮忙护送到陈先生手里的……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克里斯蒂十分感慨地道，但这话听到布克耳里却是说不清的诡异。

合着这位公司高管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克里斯蒂拍了拍布克的肩膀让他回过神来，然后道：

“所以一号呢，他还在这里？”

“不，他正在帮忙修建负七层被核爆摧毁的居民区，没空参加……”

布克的话还没说完，克里斯蒂便嗤笑一声道：

“那家伙就是不想见我，整那副劳动模范的样子演给谁看啊。”

布克闭嘴不语，只是在心里暗自琢磨这位公司高管的说话方式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好半天，他才终于憋出了一句：

“非常感谢您为诺德提供的无息贷款。”

对此，克里斯蒂却是十分大气地挥手道：

“这就是常规的商业投资而已，别想太多了……另外之后要是修建物流中心还不够的话，还可以再贷一笔。另外物流中心全面武装化什么的，感觉也可以……”

克里斯蒂说话的语气颇为豪迈，就好像用的就不是她的钱一样。

“够的够的，现阶段已经足够了。”

布克的仿生皮肤检测到他此刻的信号数据，渗出了虚假的汗液。

实际上，如今的临时过渡政府接受这笔贷款时的压力比外界想象中要大上很多——倒不是担心未来还不起，而是接受这笔钱就相当于公开站在了尼普顿交通的对立面上。

在诺德的二类危机结束以后，也不知为何，全球的物流网络曾一度陷入了停摆。除了少量的空天航线与坏土游牧民的人类运输之外，几乎所有的人类聚居地都被孤立了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忒修斯货运紧急接管了这个停摆的大市场，同时高调推出了它们的人类CEO，以此规避掉了可能的AI伦理法律风险。

尼普顿的物流系统在三天以后完成了重启，宣传他们这是在进行系统的全面升级，同时推出更为低廉与快速的服务，重新夺回了大部分的市场份额。但这场风波依旧还是造成了尼普顿的全球市场份额下降了约百分之五——这还不包括中亚地区服务全面退出的损失。

虽然新狱渊工作室被推到了前台，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实就是两家奥林匹斯企业之间在对抗。

要知道企业之间的摩擦是真的能够要命的，在这种情况下，其实诺德安置区站在中立位置才是最好的——哪怕是用忒修斯货运的服务，尼普顿交通大概率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布克最终还是力排众议选择接受了忒修斯货运的贷款。

因为吉姆·雷特告诉他，这么做符合悖论先生的利益。

也就是说……在上次审判过后，这位深度7的克里斯蒂女士也成了悖论的手下了。

并且之前全球物联网络的停摆，以及中亚地区完全落入忒修斯货运手里，也是悖论先生的手笔？

虽然听起来有些离谱，但若是悖论先生出手的话，布克觉得倒也算合理。

“对了……”

想到吉姆，布克立刻道：

“您在来之前说想去的地方，廖漆的公墓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等这里结束就会有专人带您过去。但吉姆·雷特先生那边，他说不想见任何人……”

一旁端着酒杯的哈内尔闻言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但对此，克里斯蒂只是叹了口气道：

“好吧好吧……这跟我猜的差不多。”

接着她苦笑了一声道：

“不过我猜那家伙现在就在看着我们吧。”

至少在诺德安置区，现如今的吉姆已经是无处不在了。

这么想着，布克突然灵光一动，毫无征兆地转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个动作似乎并不出于自己的意志。

一个身着非常不合身礼服的少女此刻正在往这边走来，她的神情十分紧张，嘴里念念有词着，像是在背诵着什么台词。

布克回忆了一下，那人似乎是自己不久前钦定的信息安全部高级顾问

？

思考间，她走到了自己面前。

“尊敬的布克·埃尔文临时总领……”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道。

就这样，布克又要开始苦恼到底要从哪里物色足够优秀的黑客了。

…………

在与江舟商量好退休以后，吉姆将自己的思维弥散在了整个诺德安置区。

而现如今，他最常做的工作，便是将那些超人的记忆通过强共情回路重演到他们的思维里。

他并不认为这样做能够引发奇迹出现——对于那些超人而言，那些体验与感受不过是一些无效的乱码，只会拖慢他们思维速度。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反而会破坏他们用绝对理性构建的完美模仿。

但对于吉姆而言，这是他在试图替那些已经逝去的人铭记。

铭记他们曾经存在过。

所以，不那么完美也好。

无论是记忆，亦或者是自我意识，都不是那么完美的事物——他们暧昧且温柔，但却又锋利而残酷。

实际上，如今翻阅那些人的记忆，体验他们过去的人生也是吉姆难得的娱乐节目。

尤其是对于他这个已经失去了全部人生的人来说。

四十七万多人的人生啊……足够他体验很久了。

隔空与克里斯蒂讨论了一会儿忒修斯货运的事宜以后，吉姆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收束了回来。

接着，就好似打开盲盒一般，他重新启封了一段记忆。

而这也是吉姆如今最为期待的一刻。

接下来会是一段怎样的记忆呢？

悲伤？愤怒？快乐？幸福？

抱着这样的期待，吉姆首先听到的却是一个令他完全愣住的熟悉声音。

“你走吧，约翰。至少在这段最后的时光，让我一个人静静。”

眼前那个头发因为化疗而全部掉光，枯瘦如柴的女生十分平静地对他道。

“哈内尔，我……”

此刻的约翰想要向她解释，自己已经拓印下了她的大脑完整模型，用不了多久等算法完善，她就可以在赛博空间永生了。

但这些话对于如今已经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数据的她飞升赛博空间，肉身的她却依旧要在痛苦之中死去。

说到底，自己的那些所谓努力，不过只是自私地想要对方留下来罢了。

本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将那些话重新咽了回去，这几乎用光了约翰最后的力气，他小声说了一句“再见”便转身离开。

但吉姆的视角却没有跟随着约翰一同离开，而是转换到了病房的监控摄像头上——记录下约翰记忆的那个存在，也一同记录下了在他离开以后发生的事情。

在约翰离开以后不久，一个头戴圆顶帽，看起来像是律师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哈内尔费力地撇了他一眼，然后冷笑一声道：

“能给的数据我已经全部发给你们了，那个呆瓜应该已经榨不出任何东西了。”

“我知道。”

那人道，说话的语气冷漠得仿佛能冻死企鹅。

“我们非常感谢您为集团作出的贡献。关于身后事，您可以尽可能地提出要求，我们会尽量满足的。”

他说话就好像在谈一笔交易，很难想象有人能够用这样的语气表达感谢。

“人都要死了，那些身后事能顶什么用，能让我多活一天吗？”

哈内尔气若游丝地道。

“其实假如约翰先生没有带你去进行大脑模型扫描的话，你应该还能多活一个月左右的。”

那人提醒道。

“罢了罢了罢了……本就是我自己造的孽，这一个月的时间就算是给他留个念想好了。”

哈内尔有气无力地道。

那个男人没有接话，而是继续问道：

“哈内尔小姐，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询问您死前还有什么想要实现的。假如没有的话，那我们就直接按照合同上的条款执行了。”

他说着起身，似乎打算离开。

“等一下……”

哈内尔开口叫住了那人。

“一件事，就答应我一件事。”

那人只是停下了脚步，甚至都没有回头。

“你说。”

“不要让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哈内尔道。

“这算不上什么条件，我们本就会这样做。”

男人疑惑地回头道。

“我知道……但哪怕是一切都结束以后，哪怕他对于你们而言完全失去了利用价值以后，也不要让他知道这个真相……能做到吗？”

哈内尔闭上眼道。

“是因为愧疚吗？”

男人平时在工作中从来不问私人问题，但今天他破例了。

“或许吧……”

她说着，接着又不自觉摇了摇头。

“但感觉又不是……我猜这或许更接近于羡慕吧。

“毕竟能够爱一个人，即便是一切都是虚假的，那也是一件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

她这么呢喃着，呼吸渐渐平静了下去。

…………

吉姆沉默地从这段不属于“超人”的记忆中抽离了出来。

是倪克斯、亦或者是雅努斯将这段记忆放进来的吗？

吉姆不清楚，也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

在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他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投射到了如今位于诺德安置区五层丝兰大道514号的人形交互界面上。

他宛若一个正常人一般从休眠仓中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了一支波本威士忌，想了想，又拿出来了两只杯子。

接着，他迈步到了厨房，开始做起了速食咖喱——他的动作轻车驾熟，就好像做过了无数遍一般。

在一切都准备好以后，他把两人份的食物与酒摆在了餐桌上。

他开始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敲门声。

（第二卷：再见纳西索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