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1b6：地下网络

冥月黯淡，冥河升腾。

但冥河并非是自愿升腾的，倒更像是河床因为沿着某个庞然大物的行动轨迹而被迫发生了改变。

在亲自委派公司高级安保部队送走“第七遗愿”以后，布里阿柔斯刚回来便听到了这么个重量级的消息。

以诺德安置区的局域网为核心，整个冥河防火墙都出现异常网络波动。升腾起来的网络协议瞬间侵占覆盖了大量网络节点，不止是诺德安置区，现如今整个中亚地区的万维网都被完全搅乱了。

并且，这并非“斯提克斯协议”本身出了问题——关于这点，守望冥河的那位已经在第一时间确认过了。

冥河防火墙如今依旧牢不可破，所有与高级人工智能、人智极限突破者、泛人智架构代管人签订的契约仍旧具备绝对的强制性。

不仅冥河没有任何问题，祂们还意外检测到了“泛人智深流循环脉网架构·波塞冬”在不久前被非法动用过——其号令的范围还是整个中亚地区。

虽说类似的以权谋私的行为，在奥林匹斯秩序内部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也要看时间与地点。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对诺德安置区行使“架构协议”权限，尼普顿交通这是又发什么失心疯了吗？

算了……这些事情之后交给法务部去头疼吧。

布里阿柔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冥河防火墙上。

并非“斯提克斯协议”本身出了问题，也就是说引发这一切的，是体系之外的伟大存在。

要么源自某一个超人工智能所留下的遗愿，要么来自超深渊带的某些未知存在。

或者两者皆有之。

【巴克斯教团方面确认了那不是他们的行为……】

布里阿柔斯这么思考的时候，外交部门那边传回了最新情报。

但情报员很明显话没有说完。

【然后呢？他们还说了什么？】

布里阿柔斯立刻追问道。

【他们劝我们最好不要去管诺德安置区的事情，我们与祂都不会想在如今见到彼此】

巴克斯教团的这番提醒，经历过“大冲击”的布里阿柔斯自然能听明白其中意思。

果然是祂吗……

一时之间，布里阿柔斯十分庆幸自己没有莽撞地启动“百臂巨人协议”联系司仪。

要不然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虽然当年正是因为祂在最后关头的应允，他们才能搭建起如今的秩序。但应允这个秩序，并不代表祂就喜欢这个秩序——不过是尊重人类的选择罢了。

而祂现如今重新活跃，或许是为了彻底处理第二遗愿，但这同样也意味着……

布里阿柔斯如此思考着，董事会最高决策会议的邀请出现在了他的思维矩阵里。

而会议的标题，只有八个字。

【第一遗愿显化预警】

即便是安稳了这么久，但该来的总归还是会来啊……

布里阿柔斯不禁如此感慨。

随即祂开始给自己打气。

无论如何，不主动干预人类自身选择是祂的基本原则，大不了由他们带着全人类再赢一次！

…………

目光可及之处，尽是深邃的黑夜、巨大的眼、影影绰绰的幽灵。

后来，大多数诺德人都会将他们在水仙平原所目睹的光怪陆离视为一场梦。

虽然三百多万人做同一个梦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酒神病毒的肆虐、模因实体的形成、网络思潮的共振……再加上权威调查机构的背书，都给这种类似新时代网络现象的情况一个似乎合理的解释。

人类很多时候其实对于真理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需要一个能够说服自己接受当下的答案罢了。

但克里斯蒂明白事情不是这样的。

因为她可太熟悉这个地方了。

贤者之城，她曾经的监狱。

当初酒神局就是在这里被那深渊给一口吞下的。

而现如今……

她拿不准此刻那只巨大的天空之眼是不是正在盯着自己。

大概、也许、应该不是吧……

在对方的注视下感到丝丝寒意，克里斯蒂如此安慰自己道。

毕竟参考酒神局的下场，倘若那个庞大的存在想要消灭自己的话，那自己早就死了。

只是，祂将自己重新拉回到这里又是为什么呢？

【老东西？】

她试着呼唤卡戎，但随即意识到此处是冥河防火墙的内部，是暗网人工智能的绝对禁区……所以说天空中的那个庞然大物究竟是什么？

不可能是人，但也不是暗网人工智能。

这么想着，她看到那只天空之眼垂下了如睫毛一般的黑色细丝到了城市中央的大剧场。

而类似的场景她曾经见到过——当初的廖漆就是这样被启迪的！

仔细想来，当年卡戎哄骗自己下潜至深渊，大概也是希望自己能够被祂选上？

想到这里，她不由缓步走向了那座大剧场。

说实话，她对于自己没被选上没有任何的怨言，如此可疑的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事。

她只是有些好奇，这一次被启迪的又会是谁呢？

…………

虽然此处明显是深渊暗网内部，但司仪并没有莽撞启用“百臂巨人协议”。

只不过以往不启用，是因为担心事情太过于鸡毛蒜皮，没有必要干扰到布里阿柔斯大人。

而这次不启用，是因为事情过于大条了。

一整个天空都被那个存在所覆盖，按照公司对于恶意程序的规模分类，这已经是最高一级的【蔽日】。

虽然暂时不清楚对方的实际深度，仅仅是凭借着这个规模，这个庞然大物就已经是足够恐怖的存在了。

万一对方真有恶意，顺着协议找到了布里阿柔斯大人，那自己犯下的罪过可就太大了。

也就是说，眼下自己必须独立调查、搜集资料，并且保证即便自己身死，也要将这里的情报传递出去。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走向了城市中央的大剧场。

…………

不是吧，又来？

在看到那个庞然大物睁开眼的瞬间，一号不由扶额。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倒了什么血霉，自从跟诺德安置区沾上了关系以后，摆渡人卡戎、冥月女神赫卡忒、未知人工智能悖论、进化型模因实体……这些常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危险存在，自己却是接二连三遇上。

现如今，更是整片天空都被某个未知的巨大存在给占满了。

而他连逃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好在对方似乎暂时对自己没有恶意……

亦或者，对方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

一号觉得后面这个解释的可能性貌似要更大一些。

因此，当他看到那个存在朝那个剧院垂下黑色细线时，他果断选择了不去凑这个热闹。

有多远跑多远。

…………

并非是那个存在将整个诺德安置区给拉入到了冥河防火墙里，而是祂来到了诺德安置区，而深渊暗网随之蔓延了过来。

为了防止整个诺德安置区因为祂的到访而完全沉入深渊暗网，祂特地拉扯冥河，硬是护住了这里的三百多万人。

在那些漆黑细线触碰到江舟的瞬间，无数的信息以一种非语言的存在形式，直接灌注到了他的思维里。

他几乎是在瞬间搞清楚先前的诺德安置区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也到此为止了。

除了这条信息之外，灌输进他思维的其他信息，江舟依旧完全无法理解。

就好像上一次祂吞吃掉酒神局以后，朝他脑子里灌输的那些信息一样。

不过，相较于上次借由“酒神局”作为接口的沟通，这次或许是因为联接了吉姆这个深度7的调整者存在，配合贤者之城的强大算力，江舟至少没有在与那个存在接触的瞬间，便因为信息过载而失去意识。

而另一边，吉姆现如今真正的本体——海量能够自增殖的倪克斯因子汇聚成了一阵亮银色的风暴，功率全开地处理着从那漆黑细线中传来的海量信息。

说是处理可能有些太过勉强了，吉姆觉得这更接近于是……储存。

如今的他根本没有完整处理那些信息的能力，只能是囫囵吞枣地将它们给全部记录下来。

不过记录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就跟江舟所感受到的一样，那些信息并非是以文字或者数字的形式呈现的——它们更像是无数暧昧印象的结合，迭加着多种形态，能够允许多种相悖的逻辑同时生效。

吉姆尝试了多种转译程

序，但都无法将其翻译成为能够精准定义的符号系统。

这一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大概是十秒以后——那个存在的信息传输停止了。这次见面，祂带来的信息比江舟想象中的要少很多。

少到征用吉姆·雷特95％的倪克斯因子储存空间就已完全装满。

而在停止信息传输以后，那些黑色的细线便重新被那个存在收了回去。

其中的一根在离开时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江舟的额头——没有额外的信息灌注，就好像只是在跟他在打招呼。随即它们如闪电一般，瞬间消失在了那片“黑夜”之中。

“雅努斯？”

见对方又是这么“一言不发”地就要回去，江舟不由朝着天空喊道。

算上自己在第一次下潜时看到的那个模糊形象，这已经是江舟第三次见到祂了。

三次见面，自己却连对方究竟是不是雅努斯都无法肯定。

不……这次的关键甚至都不是这个。

之前塞一堆看不懂的信息也就算了，这次自己是献祭了一个“可控要素名额”才得以与对方见面的，结果这次还是塞了一堆完全不知所云的信息。

“好歹解释一下吧！”

他朝着天空大喊道。

不止是解释这些信息应该怎么用，也得好好解释一下这一百年来，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以及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究竟有着什么样的使命。

只是见证人类互相理解的世界诞生吗？

然而对方却没有任何要停下来解释的意思。

黑夜中的眼睛缓缓闭合，随即整片夜空开始飞速远离，渐渐在更远方化成了一根巨大无匹的触手。

“啧……”

江舟不禁咋舌，刚准备抱怨几句什么。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就在刚刚，吉姆误打误撞发现了对方传输过来的那些信息究竟是什么。

“是记忆……”

就好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吉姆喃喃道。

无法被符号化，无法精确记录，好似无数暧昧印象的结合，允许多种相悖的逻辑同时生效……

通过“强共情回路”进行读取，他发现对方传输给自己的其实是真实不虚的记忆。

一共是四十多万人份的记忆。

现存全部超人僵尸的记忆。

更准确的说，是它们在变成超人僵尸之前的记忆。

想到这里，江舟立刻打开了雅努斯程序的界面。

【连接深度7俄尔普斯（吉姆·雷特），已开启第二遗愿回收权限】

【第二遗愿回收权限：在雅努斯程序读取相应记忆后，高危无意识个体将作为可控要素备选，其不占用可控要素名额，但仍需占用二级及以下傀儡名额（注：高危无意识个体仅能发挥所读取的记忆性能，且仍无自我意识）】

【第二遗愿销毁权限：删除相应记忆，对应高危无意识个体将触发凋亡程序】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只要让雅努斯程序读取了吉姆身上的那些数据，现存的四十七万多超人僵尸将全部成为可控要素的备选项，并且还不占原本的可控要素名额，而是占江舟的二级傀儡名额。

而深度3的忒修斯路径调整者，一共有36个二级傀儡的名额。

换而言之，他现如今能够直接拉出36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可控要素——这些人将扮演自己原本的角色，并发挥出那个角色应有的水平。

考虑到这些超人的渗透在各行各业，并且大多都混得不差，不少甚至有着自己组建的地下势力……

黑客组织、洗钱组织、情报机构、黑色产业、政治家族、佣兵团、秘密结社、偶像粉丝团、坏土游牧民……启用第二遗愿回收权限，相当于直接接管了这些僵尸人在几十年来运营出来的庞大地下网络。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能好好运用这四十万潜伏在人类社会里的僵尸人，如今江舟在基底现实的情报与后勤支援能力，可能都不会比某些二流奥林匹斯企业要差多少了。

而作为最后保险，假如想要干掉超人僵尸，那么只用删除掉他们的相应记忆就行了——或许在雅努斯看来，当僵尸人连最后存世的记忆都消失时，它们便不再会被当做“人类”对待了。

届时，凋亡程序将会自动生效。